黑衣男子自顾自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凳,十分自觉的便坐了过去,薛染见他不说话,也乐得清静,又回她的椅子上瘫了过去。
换了几个坐姿总觉得哪里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呢?这才想起自己的脸还肿着。轻轻摸了一下,“嘶”,薛染不由得痛呼一声,引起那黑衣男子的注意。
黑衣男子抬眼,只看见薛染从袖里翻出了一条手帕,又从腰间随身配着的荷包中洒出了些许粉末,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就觉得质地很细,如烟尘般轻盈。
薛染收好荷包,起身舀了一点清水淋于手帕上,随后将手帕拧成一个小包袱的样子,在自己的双颊上轻轻的擦拭。大约半盏茶的时间,薛染脸颊的红肿便全然消退。
见状,黑衣男子嘴角扯过一抹笑意,才开口道“你这身上究竟藏了多少好东西?”
薛染懒懒的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很不会笑,因他的笑总会让人感觉到不怀好意。“不多不多,足够自保”。
刻意强调的“自保”两个字,黑衣男子听得真真切切。
薛染也是纳闷,自己每月试用些浮生幽梦,那东西虽然会给薛染带来些“副作用”,但是调息助眠,按时服用,更会对其他迷药类的毒物产生天然的抵制作用,而且对于身体并没有本质的伤害。
薛染虽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医者,却最不擅长制药,唯有这浮生幽梦是个例外,毕竟那是薛染醉心多年研制的迷药。
若叫常人饮用可助那人大梦三生,苦乐交织,大恸于心,悲喜中浑然不觉身处梦中。然意志坚定或心有执念者,将徘徊于苦痛记忆中,无限沉沦,求不得一个救赎……
薛染昨日刚昏睡过去,便莫名其妙的被人掳了出来。现在也是纳闷,自己试药的时辰连与她同屋的翠儿都从不曾察觉,不知怎的被这白眼狼发现的。
“薛姑娘此刻是否在思索,为何我对你试药的时辰把握的如此准确?”
黑衣男子盯着薛染的眼睛问道。薛染闻言眼中闪过的诧异之色,自然也没逃出他的眼睛。
薛染也不曾想过掩饰些什么,却也没回答他的话,只道,“是小女子眼拙,竟不知当日乞丐窝里的大酒鬼高羽,竟是个有神通的,活该我多管闲事,揽上这些个麻烦。”
被这人算计也不是一次两次,每每他出现,便是逼着她医治一些快死了的人。但在薛染眼中,这些都是该死的恶人,若然在平时,她定然不会出手救治。
为非作歹之人,薛染不医,这是找她医病的人都知晓的规矩。
可那人就偏是有办法,逼得薛染就范,虽他也知每次薛染被迫医人,总会使些手段,叫那人活过来也生不如死。
但这名唤高羽的黑衣男子却也从不拆穿,只她肯治活他想让她治的人便可,仿佛那人之后的生死便与他全然无关。
薛染不明白这是个什么道理,不过她的处世之道是言多必失,慧极必伤,没那个脑子去揣度人心,便不去想,形势比人强时便低头,形势不若人强时便可蛮横一些,如此而已。
高羽见薛染提及乞丐窝,脸上的笑意便瞬时敛了回去。“当日你医治我,我便告诉过你,不要救一心求死之人。如今,算是你自食恶果,怪不得旁人。”
说罢,高羽便如凭空消失一般,以极高明的轻功飞身而出。薛染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人怎的就将白眼狼做到如此极致。
四年前,薛染离家入江湖,她无处可去,无人可投靠,本想随波逐流,却终究在一个大雪天里被迫躲入一个乞丐窝。
老乞丐们见她一个姑娘无依无靠,怪可怜的,便匀给她一些吃食和冬衣,虽然那都是些极破旧的衣衫,薛染却也十分感激。
这乞丐窝原是一座庙宇,久久无人修缮便破败了,后来成为乞丐们的聚集点,足足容纳有二三十人,高羽便是其中一人。
那时,他看起来有二十岁的样子,胡子拉碴,整日抱着个酒壶,醉倒便睡去,醒来便继续喝。薛染虽与他同一屋檐下,却几乎没有交集,只知乞丐们都叫他高羽或者老酒鬼。
直到一个暴风雪夜,老乞丐们急匆匆的带回一个年轻的乞丐,那人太饿,出去找食物竟捣毁了蛇窝,冬眠的毒蛇本已迷迷糊糊,被这一闹有些恼怒,一口将其咬伤,老乞丐们带他回来时,那人已疼的昏死过去。薛染想出手救助,但她总有些顾虑在心底,于是迟疑着未做声。
他们都是乞丐,哪里有钱找大夫,只希望那人命硬些扛过去便好。
老乞丐是个有些见识的,他将酒洒到一柄锋利的刀上,将毒蛇咬过的地方割开,很快便有黑色的血流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那平日醉生梦死的高羽晃晃悠悠的走了过来,“闪开”,乞丐们给他让了条路出来,高羽也不含糊,竟直接用嘴把那乞丐伤口处的毒血吸了出来,直到血色转红,他才停下。
老乞丐们都以为没事了,便安置好年轻乞丐,各自睡下。
唯有薛染一人,极不放心的关注着高羽的脸色,他唇边血迹已干,薛染却仍分辨得出,他的唇已开始发紫,这蛇毒定然有残留,若不及时清除,必有生命之忧。
第二日,老乞丐们都出去行乞,高羽却并未像往常一样起身喝酒,而是一直睡着,薛染便暗道不好,她终究逃不过医者本性,对于高羽的善举,不可坐视不理,于是挪过去为他搭脉。
这一搭脉,竟发现高羽可不止中了蛇毒,他脉息极弱,仿佛有很重的内伤,薛染掀开高羽胸口处的衣衫,一团紫黑色的淤青十分显眼,除此之外还有深深浅浅很多伤痕,薛染无暇他顾,只先着眼眼前最重的伤。
薛染不再迟疑,将怀里的银针掏出,为高羽施针,两个时辰后,高羽的唇色转红,虽是淡淡的红色,却也是恢复的迹象。
薛染刚刚只是解了高羽的蛇毒,并用银针入穴,封住了高羽的内力,也顺带封住了他的意识。因着接下来她下针若受到任何一点干扰,高羽便可能内力全失。
及至黄昏时分,薛染才撤了针,再查看高羽胸口,那团紫黑淤青也消退不少,这才稍稍安心。心道,“这人算是死不了了,后面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内伤自然可用银针过穴助他冲破阻滞,但若没有用些好药调理,自然也是无法大好的,可他一个乞丐,哪里有钱去买药,薛染自己更是身无分文,也只能做到这里了。便心安理得歇下,连老乞丐带回来的吃食也没吃上一口,这一天着实有些疲累。
迷迷糊糊间,薛染感觉自己的脚边有东西在动,便睡眼惺忪的望过去,竟是高羽在踢自己。见她醒来,高羽便恶狠狠的看向薛染,“是你给我治的伤?”语气十分冷淡,甚至有几分责怪之意。
薛染入世未深,她自然是听不出这些的,还以为高羽是要感谢自己,连忙起身道,“不妨事,我不过是见你救人心切,不顾自己有伤,便想着能帮一点是一点。”
语毕,薛染十分满意自己做好事不求回报的举动。
熟料高羽看向她的眼神登时变得凌厉起来,一双原本十分好看的丹凤眼,竟透着一股子杀意,薛染甚至感觉到对面的男人想现在便结果了她。此刻,薛染即便再涉世未深,也明白这眼神不是感谢,是厌恶极了她。
她彻底迷糊了,怎么这人知道自己死不了会是这个反应,两人就这么对视半晌,高羽看出了薛染脸上的恐惧,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个十四五岁大的小姑娘,自己这般着实是恃强凌弱。
便收敛了眼神,冷冷道,“臭丫头,你记得,医术再高明,也不要救一心求死之人,否则……”高羽没有再说下去,转身便离开了乞丐窝,朝着冰天雪地而去。
薛染想追上去问个缘由,可她的腿仿佛灌了千斤铁水般,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只得看着那人单薄的身影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思绪再回来时,已是入夜。这石屋四面不透光,薛染也不知是何时辰,只一个浑身酒臭味的大汉进来给她送饭,她才透过入口处的月光知晓个大致时辰。
那壮汉十分不客气,随手将几个干瘪的馒头还有一碟子不知是什么的菜丢在桌子上,又没好气的说了声,“吃饭。”
薛染自然没指望这些人有什么感恩之心,但她看着那吃食,也着实没什么胃口,却好似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叫住了正打算离开的大汉,问道。“那小相公可有发烧?”
大汉粗声粗气道,“有些发热,服了药便消退了。”一个多余的字也不肯多说,便人有三急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薛染淡笑,眼珠却不自觉地转了一下,这是她每次做手脚得手后独有的动作,连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有些时候,发热是人体自身发出的痛苦预兆,这时,不发热反倒不是好事,可这些大汉哪里懂这个。
第二日,薛染就这般枯坐于石屋内,她没想过要自己逃出去,不是她怕死,也不是怕被抓回再挨上一顿毒打,而是,她知那白眼狼高羽,定然不会让她就这么简单的死在这么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所以,权当在这里休养生息,反正她自小就没少被罚面壁思过,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待到第三日傍晚,那公鸭嗓大哥忽而带着一众大汉进到石屋里,“端上来”。
还是那让人听着不舒服的嗓音,但这人是这里面唯一会稍微客气些跟薛染说话的。话音刚落,几盘子精致的菜便被端了进来,十分有规矩的摆在桌子上。
“薛姑娘,我三弟已然可以起身,姑娘果真是妙手回春,这几日慢待了姑娘,段某特来谢罪。”
话虽是好话,但薛染听着也有点心虚。连忙道,“大相公客气了,这是哪的话,既然那位小相公大好,我就不叨扰诸位,今晚便回去了。”
那姓段的公鸭嗓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姑娘是我蟠龙寨的大恩人,怎可这般怠慢,待姑娘今晚好好吃上一顿,休息好后,段某明日亲送姑娘归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