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罢!”“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罢!”“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好了不要嬉闹了,顾将军保我们边防安全,我们也要保好城内百姓的安全,接着巡防罢!”
东阳郡王落水一事到底是被遮掩下来了,毕竟无论是东阳郡王和平西郡主起了口角,或是圣人禁足了皇后,任何一个消息传出去都有损皇家颜面。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不知道这消息的,就比如王家。
皇帝的敲打王相公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此后行事不得不收敛些。王夫人自然也知道了,不过她所想的是另一件事——看来京中除了东阳郡王之外,又要多一个“纨绔”了。
但没等王夫人下完结论,就听见女儿们似乎在说平西郡主。
“当真?果然是礼仪周整不似乡下丫头?”“岂止,小小年纪看上去极是妥当。”王家的女儿们你一言我一语说道。
“你们在说什么呢?”王夫人不解问道。
背后不说人,是大家族里的教养,但如果是夸奖就无妨,于是王七娘说道:“女儿也是听人说的,二月二有人去荐福寺拜佛时遇见了和晋阳公主一同礼拜的平西郡主,说是行为举止颇有大家之范。”
又是平西郡主。王夫人眉毛跳跳,但想到平西郡主时今正得陛下宠爱,于是敷衍道:“既然是个有礼数的,你们日常办诗会看花什么的也可以叫上她。”
左不过让小厮多走一趟的事,卖个亲近也不错。
这话不仅在王府如此,在其他官眷府里也差不多。往常大家心知肚明平西郡主纵然因为平西候得了封赏,但总归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因此也没人放在眼里。哪怕先前皇后重罚了在郡主府闹事的下人,说到底是下人的过错,再者彼时平西郡主刚晋封不久,皇后娘娘许是怕人说忽视了功臣遗孤才重罚。
谁曾想二月二一向不与人交游的晋阳公主却和平西郡主一同去了荐福寺,还有深得陛下宠爱的东阳郡王作陪!
不知道内情的人纷纷重视起来这位功臣遗孤来,知道内情的王相公府更是早早提醒了家里的女儿们,一时之间平西郡主的名字在官眷之中传了两日未绝。
又被人惦记上的顾瑜却没空理会这些,听到东阳郡王已经醒来的消息,顾瑜才觉得安全,但也只是暂时的安全。
顾瑜将此事写了书信,让张裕走官驿送给西北的孙长青处。之前她让张裕给孙长青送过一封写着“是谁”二字的信,但却迟迟没有收到回信。
信件本是走的万盛钱庄的路子,照理说是不会丢的,但孙长青却迟迟未回信。虽然她与张津有一层合作的关系,但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敢贸然去问张津,思来想去将东阳郡王落水之事写给孙长青更合适些,借着此事也能看看孙长青的态度。
但愿他不是流言里那样背信弃义……不知不觉间,顾瑜攥紧了拳。
送往西北的信就算孙长青收到信即刻回了也要一个月左右,左不过顾瑜在禁足中,安心等着就是了,但官眷们的邀约比信件来得更快一些。
“是王相公家的七娘子,约郡主三月三踏青诗会。”古伯收到帖子向顾瑜回禀道。
“二月二,三月三,倒是一个没落下。”顾瑜笑了笑说道。
“那我给郡主准备起来。”甘姑姑放下手中研磨了一半的香料,准备起身。毕竟是是王相公家的邀约,总不好拒绝了。
顾瑜抬手制止了她。
“我现在没心思跟这些小姑娘玩闹。”她心里惦记的都是孙长青的回信。
甘姑姑思忖片刻,劝道:“只怕回绝了会引得对方的不满……”
毕竟提前这么久邀请,又不是匆匆,结合来人的身份,拒绝总是有些奇怪的。
“就说我这几日有些不舒服,不知道三月三会不会痊愈。”顾瑜说道,“所以不敢应承下。”
见顾瑜执意不去甘姑姑也不再劝,继续研磨香料粉末,由着古伯去回了来人,只是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郡主这样的行事自然是会引起对方不满的,但是郡主不在乎,她作为奴婢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当然会引起王家的不满,收到托辞的王七娘抽了抽嘴角,良好的教养让她没有当着下人的面发飙,只是攥紧了绣帕。
而王七娘的婢女在一旁小声嘀咕道:“平西郡主这是在拿乔啊……”
王七娘冷哼一声转过头,满头珠翠随之晃动:“我看不出来吗?”
这个平西郡主不过是个孤女,仗着陛下的宠爱居然连她的邀请都不放在眼里了……
“真是气煞人……”王七娘绞着帕子咬牙说道。
……
顾瑜惦记着孙长青的回信,没有多顾忌王家的反应,回绝了邀约之后,每日只是老老实实待在宅子里,白天教四语读书写字,晚上偶尔爬上屋顶思考人生。
平平淡淡地过了两个月,眼见着三月三过去了,四月四都快到了,连张津也写了信来问好,孙长青的信还是没有回来。
于是顾瑜派了张裕去驿站打听,看是不是信丢了,自己则在屋子里焦急等待着,一个劲儿地吃茶。
不一会儿,张裕绷着脸回来了。
“说是信早就到西北了,但孙……将军看了一眼没多在意,因此也迟迟没有回信过来……”
话里话外的意思顾瑜也听明白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安静吃茶。
“郡主……”张裕低低喊了一声,想劝些什么,但又觉得无话可说。
能说的不外乎只有一句“人心隔肚皮”,只是这种话劝慰不了人。
顾瑜将最后一盏茶吃完时,四语怯生生地把练好的大字呈了上来。
虽然四语只是个普通孩子,但她还是敏锐地觉察到了空气里的凝滞。
顾瑜愣了一下,接过纸张,看着上边工整的大字,陷入了沉思。
“我和四语过了年也十岁了,可以入学了,该是请个先生来了。”顾瑜忽然说道。
张裕一怔,见顾瑜没有纠结孙长青的事反而提起了请先生的事,于是回道:“那我去请甘姑姑来,她是宫里出来的,想来知道如何请国子监里的大儒教学。”
“甘姑姑在盘算库房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且有的忙,就别打扰她了。”顾瑜抬头看向张裕:“再说我和四语也用不上国子监的大儒教导……”
略顿了顿,顾瑜继续说道:“你去外边打听打听长安城里有才学的书生有哪些……最好是有真才实学但家境贫苦的,条件好的恐怕不好请。”
张裕不作他想,只低着头领命。
“对了,最好把消息传开来,也好让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毛遂自荐。”顾瑜补充道。
张裕愣了一愣,虽然心有疑虑,但没有反驳,一一应下。
屋子里的动静落下,铃兰这才端着刚从小厨房制好的糕点进屋。
……
自三月三顾瑜拒绝了王七娘的邀约后,果然没有人再上顾宅发拜帖,就连住在永嘉坊的其他达官显贵家的女儿们也是心照不宣。
不过好在顾瑜在家里宅了两个月都未曾外出,倒教一些认为她摆架子拿乔的人们猜测她是不是真的生了病。
若真是生了病,这么久都不见好,怎么宫里也不问一声?
平西郡主现在到底是得宠还是不得宠啊?
不待官眷们暗地里下结论,就传出了郡主府要请先生的消息,官眷们明里暗里伸着脖子看了半天,想看看究竟会是国子监哪位大儒,没想到传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一头雾水。
“不是国子监的?”王七娘有些糊涂:“那是哪位秀才举人?”
她的婢女摇摇头,小心答道:“说是找的都是些寒门子弟。”
竟是找的没有背景的穷书生?王七娘听罢更糊涂了。
而穷酸书生之一的程宪也很糊涂——他本来在茅屋读书,忽听老母念叨有人来寻他——是他的良友带着张裕而来。
不单单是他们两个,张裕一共找了八个人,说是郡主府上要请先生。
“有这闲工夫,倒不如多作两篇诗文。”羸弱清秀的程宪没有因为来人的身份连忙应下,反而一口回绝道。
张裕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转身就准备走。
带张裕过来的友人则是急了,示意张裕给他点时间,让自己规劝两句,然后将程宪拉到一边道:“玉郎,这可是郡主府要请先生,若能得到平西郡主的赏识,将你举荐上去,岂不是比任何干谒的诗文都有用?”
大周奉行察举制,有五品以上官员推荐,才能参加科考,进入仕途。
虽说是在京城,但官员们岂是容易拜访的?光是给门房的“通传费”对他们而言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所以能得举荐的,往往是家族里本就有人在朝为官,而自身又确实有些才干的。
他们这样的寒门子弟,往往是投门无路,卡死在无人举荐上。
友人瞥了一眼程宪藏在床底的扑满【注1】,收回目光继续问道:“如今这样一个机遇摆在眼前,难道你不想争取一下吗?”
他当然想。
程宪低下头,却没有回答。
友人顾不得礼仪,抓起程宪的袖子,趁热打铁道:“何况朱小娘子步步紧逼,玉郎你实在该找个靠山了。”
程宪闻言神色不由得僵硬了,良久之后,低着头默许了。
——但不是程宪默许后这事就成了,事实上,他们还要作一篇文,作得最好的才能最终进入郡主府当先生。
“说不定会给国子监的大人们评选文章的优劣。”友人有些激动地说道。
程宪垂下眼皮,心里却同样激动,期待自己的文章可以一鸣惊人。
考试之期定在三日之后的巳时,张裕将人聚集在长安城有名的茶楼——品胜楼二楼的包厢里,桌子上是早就摆好了的笔墨。
且因为这件事关乎于京城的新贵平西郡主,品胜楼内外更是聚齐了一批人,里里外外议论纷纷。
“这是要做什么?”
“说是给平西郡主选入府教学的先生。”
“平西郡主?不就是那位颇得皇恩的遗孤?”
“不对啊,既然是郡主请先生,怎么不是国子监的大人们,反而是找了这么一群书生?”
“难道……”
“皇恩可做不得假,老老实实看热闹!”
“今天天气真不错嗯嗯……”
“看天做什么,看人……”
“……嗯……这些书生长得倒是清秀……”
“啊……这个我认识,不是京郊那个程玉郎嘛……”
“程玉郎?哪个程玉郎?”
“就是那个被朱县丞的女儿看上的那个……”
“原来是他……听说确实有点才学……”
“朱小娘子看上的可不是才学……”
随之是挤眉弄眼和男人之间的“不可说”。
“虽然朱县丞的女儿容貌丑陋,但是入赘朱家也不失为一条好路……”
“他若是从了朱小娘子,岂不是官运亨通……”
“人家且不愿呢……叫……叫什么来着……”
“……文人傲骨……”
“还傲骨……要我说啊,就是不知好歹,一股子的酸腐味儿……”
“……”
围观者的议论声如鼎沸,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正主耳朵里。
是傲骨还是酸腐于程宪来说都不过是他人言。
虽然听得红了耳朵,但几息之间程宪就调整好了心态,坦坦然随着其他书生一起鱼贯而入,上了品胜楼二楼甲号包厢。
包厢隔绝了门外的人和议论,书生们站在屋子里,有些忐忑也有些拘谨,尤其是看到主座上的女童——平西郡主。
书生们小心翼翼地行礼,心中除了怯怯更多的是激动。
这是十几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近在咫尺的进入仕途的机会,就看他们今日能不能过关斩将成为那个幸运的人了。
好在不用等书生们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寒暄,平西郡主旁边的张裕就开了口:“诸位请入座吧。”
几人依言乖乖找了各自的桌子坐好。
张裕继续说道:“关于来意,之前已经告知给诸位了,今日由平西郡主出题,诸位作答,限时两个时辰,最后选择最好的一人入郡主府为先生。”
“不知批卷的是国子监哪位大人?”一个书生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问道。
张裕看向他,答道:“不是国子监的哪位大人批卷,诸位的答卷由平西郡主亲自品评。”
此话一出,八名书生皆是变了脸色。
“胡闹!”其中一人直接站了起来。但也仅仅是说了一声胡闹罢了,难听的话终究是因为顾瑜的身份,没有宣之于口。
顾瑜扫了一眼对面的八个人,虽然他们没有说,但顾瑜也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什么。
如果顾瑜有这个品评他们文章的本事,哪里还用给自己找先生教书?
程宪也顾不得礼仪,直视起对面的女童来。
顾瑜摆了摆手,示意张裕退下,看着对面的八名书生,说道:“既然你们觉得由我来评选有失公允,那不如由外边的人来评选如何?”
什么?
这话一出,不仅对面的八个书生一愣,顾瑜身边的张裕也是一愣——原来那日郡主让他把请先生的消息传开,居然是早就有打算了吗?
不过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注1:扑满。古代的存钱罐。】
……
“我想你们既然今日敢应约前来比试,想必都是有真才实学傍身的……”
那是自然……不过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书生们有些踌躇。
“我也知道你们多年寒窗苦读,所以猜测你们的学问不会比国子监的儒生们差多少……”
底下的人连连道不敢。只是嘴上虽然说“不敢”,心里还是被顾瑜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唯有程宪不为所动,继续看着顾瑜的表演。
“今日围观的诸人之中不乏有饱读诗书者,这件事也由给郡主府选先生变为一件围观者众的事……我想这些‘众’里,多多少少也有达官显贵家的人闻风而动……”
“而你们今日所作的文章,也可以借此机会传出去,你们的才学等文章传出去后自然不言自喻……”
“到时候就算没有被我选上,你们的才华也得到了展现,不是吗?”
这话无疑是把住了今日来应试的书生们的命脉。
——他们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机会!
没有思考多久,书生们心里已经齐齐下定了主意。
“多谢郡主大恩,我等无以为报。”众人零零落落说道。
顾瑜摆摆手,示意众人不用客气,而后确认道:“那此事便说定了?”
“我等有真才实学,自然不惧。”一人带头说道,余下的连声附和。
一直一言不发的程宪忽然开了口:“敢问郡主今日出的题目是什么?”
虽然顾瑜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但是如果题目没有立意,那再好的文采也是白费。
顾瑜自然不会让众人失望。
她拍了拍手,张裕展开早就备好了的题目,供八人观看。
“题目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顾瑜念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是荀夫子的名句,也是儒生信手拈来的典故。
程宪笑了笑,这是他进门来第一次笑。
这题有意思。
“郎君们可对题目有疑问?”顾瑜问道。
其余七人只略略思索了片刻,便说道:“没有疑问。”
“既然如此,那便开始答题吧。”顾瑜说道,示意张裕点上香计时,书生们整理好自己的桌案,或思考或奋笔疾书。
顾瑜示意张裕把消息传出去,心里终于舒了口气,终于有功夫吃一口茶。
“里边说什么?”有围观的人问刚才和张裕说话的茶馆杂役。
得知消息的杂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不待消化便将张裕的话一五一十传了出来,引得听到消息的众人皆是哗然。
“要所有人来品评?”
“那些书生们答应了?”
“是真的对自己文采有信心还是不知者无畏啊……”
“要我说,平西郡主也是胆大,不请国子监的大儒教学,反而另辟蹊径找这些岌岌无名的书生们比试,万一这些人皆是草包,岂不惹笑话……”
“到底是小孩子,顾虑不周……”
“……”
传完消息回来的张裕也是忐忑,与屋里的书生们不同的是,他忐忑的是此事已经闹大了,但这对顾瑜有什么好处呢?
且结果尚未出来,顾瑜就已经松了一口气,是否有些为时尚早。
“这哪算闹大了。”顾瑜笑了笑,示意张裕不要太紧张,“再说了。他们的文章前两日你不是给我找了一些来吗?我看了,确实有些真材实料。”
而且其中有个叫程宪的,字写得相当漂亮。不仅字漂亮,他过往所写的诗文中,也不乏对于吏治的独到见解,可见身在草庐心在庙堂。
——更遑论今日比试前,这些书生已经知道会看他们文章的不止平西郡主一人,还有门外看热闹的人们,甚至于庙堂里的大人物们,想必这些书生们也会卯足了劲,用十二分的力气来应付这次笔试。
“但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张裕依然不解低声问道。
顾瑜没有回答,只笑了笑,张裕见状便没有追问。
少了些窃窃私语,室内更是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到了。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足以把消息传得更广一些。
本来只是平西郡主孩子般的闹剧,居然因为京城太平无事大家太闲而越传越广,品胜楼不得不添置了几张桌子,让后进门的人在一楼等待。当然多数都是无官无职的闲人来看这热闹,国子监只是听到了消息,但没有什么动静。
“看样子,还真有人以为这些寒门子弟能写出一鸣惊人的文章似的。”
“不知道这些口出狂言的书生们有没有后悔。”
“沽名钓誉之辈……”
“就是,见着平西郡主得圣人宠爱就借机攀附,这等小人作为,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我等定要作诗批判此事!”
“……”
眼见着众人的话头逐渐义愤填膺,人群中的一个少年忽然开口说道:“你这是嫉妒吧?”
本来闹哄哄开启批斗的人群忽然静了下来。
一个文人打扮的秀才冷冷质问道:“阁下说什么?”
少年嗤笑一声说道:“你觉得他们是笑话,尽管可以进去和他们比试一番,到时候用文章打败他们,现在在这里无为跳脚,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秀才冷哼一声:“荒谬!”
少年继续嗤笑道:“怎么?原来这位郎君居然不敢么?”
秀才双手抱胸道:“我乡试已过,已是秀才,怎会像他们一样在这里哗众取宠。”
少年闻言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直笑得秀才又不满地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少年止住笑,同样冷哼道:“我笑郎君道貌岸然,看不见多少有才学的莘莘学子因为举荐无门才学被埋没,我更笑屋内的八名书生终于有机会向世人证明自己的才学,却被你们恶言相向。”
“究竟是哗众取宠还是有真才实学,比试过后自然有分晓。”少年继续说道,轻蔑地看向秀才:“你若不服,就一起来比试,我倒想看看,是你这已经得了秀才功名的士族子弟厉害,还是门内的寒门子弟厉害。”
……
众目睽睽之下,秀才只得顺着话头说道:“好,我就参加这比试。”
“仲贤……不可啊……”他旁边的友人劝诫道。
“怕他怎的?难道让这几个寒门子弟随便写几篇文章,就得长安城民众传阅么?难道你我的文采还比不得这些人吗?”
秀才前一句话还有些赌气,后一句就直接戳在围观的文人们的心上了。
围观的众人心眼活泛的已经变了脸色,有自命不凡的也闻风凑了过来:“仲贤兄说的是,我也来。”
几息之间便凑了一大群人过来,眼见着事态发展愈发不可阻挡,屋子里的人也被吵了出来。
张裕一开门,脸色不善地质问道:“吵闹什么?”
先前拱火的少年泥鳅一般地蹿上前解说道:“这些秀才觉得自己的才学比屋内的书生们好,也要参加比试。”
张裕看着这位脸熟的少年,嘴角抽了抽,绷着脸说道:“我去问问郡主。”
心里却是嘀咕道:张全这小子什么时候混进人群里了?还煽动了这些文人一起参加比试?难道是郡主安排的?
郡主究竟要做什么?
不一会儿张裕便出来了,同时也带出了消息:平西郡主应允了,外面的人若是想要一同参与比试准备好笔墨,一刻钟后统一在大堂内同题作答即可。
品胜楼拿出一早备下的笔墨,又让杂役收拾出一片场地供秀才们考试,同时将大堂的人清了出去,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很难让人不怀疑今日之事品胜楼掺和了多少。
不过品胜楼的异常举动没有多少人在意,人们更在意的是这些士族子弟真的就在大堂里和二楼包厢里的书生们同题比试起来。
“真是稀奇,三年一次的科考,咱们今日就能提前领教了?”其他包厢的客人忍不住说道。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是高官显贵,但其中不乏文雅之士,下场答题这种事他们虽然不好去做,但评品拜读一些好文章还是不在话下的。
“不过……那几个秀才怎么还真下场答题了……”有人不免嘀咕道。
“为了搏名望吧……”有人猜测。
门外的人议论纷纷,或善意,或恶意。
又混进人群竖起耳朵听众人议论的张全会心一笑——那些参与的秀才里,其实都是被那位“仲贤”鼓动的,且显然,这位仲贤,是被顾瑜买通的人。
张全虽然不知道顾瑜安排自己做这一切的目的,但他还是照着顾瑜的吩咐按部就班地施行着。
作为下人,除了衷心,不用想那么多。
这就是张全的想法。
同样,这也是张裕的想法。
尽管这件事他知道的细节甚至不如张全多,但他没有强行问顾瑜。
郡主不回答自然有她的道理。
张裕接过茶楼小二端上来的又一壶茶水,给顾瑜添了半杯。
这场比试虽然定的两个时辰,但一楼大堂里还有二十几位秀才是后来加入的,那边的笔试更要延长一些。
“什么时辰了?”顾瑜问道。
张裕算了算烧掉的香灰,又扒着窗子看了眼日头,说道:“约摸着是午时了。”
时间才过去一半。
顾瑜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刚准备起身看看楼下的情况,一名书生就放下笔抬起头,轻声说道:“我答完了。”
包厢里的其他书生闻言动作略有停顿,但不消一会儿便低下头,继续专心写自己的文章。
对于这次机会,他们显然很是重视。
书生走上前交了答卷,便由张裕带着离开了屋子,到乙号包厢稍作休息,也可以吃点东西。
顾瑜则是有些好奇这第一份答卷会如何写。
虽然今日这八个人来了之后顾瑜没有问过他们分别是谁,但只看了一眼交上来的答卷,便知道交卷的是程宪。
并非是看到了他的名字,而是因为他的字很漂亮。
顾瑜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人的样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程宪的字乍一看有些书圣王羲之的味道,但又多了点他自己的神韵。
笔势柔和但落笔处却干脆,丝毫不拖泥带水,似乎预示着他也是一个这样的人。
他的答卷只有一页,除去字体漂亮之外,文章的精妙也不落下风,与字体相得益彰。
“写得真好。”顾瑜心里赞道,但没有表现出来,避免影响到其他考生。
张裕回来后低声附耳问道:“是否要传出去?”
顾瑜沉吟片刻,良久后点点头。
本来她是打算所有人答完才一起张贴给众人看的,但是既然程宪有这样的本事答得这样快又这样好,她不如再加一把火。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
程宪的文章很快被传到了品胜楼老账房的手里——这位老账房曾是前朝举子,还未上任之时朝堂就遭遇了政变,他也被牵累获罪,说来也有些冤枉。只是朝代更迭无可奈何,他作为前朝举子,这辈子都不能再入仕途了。
账房的举人身份老街坊们都是知道的,说来敏感又不算敏感,虽然不能进入仕途,但文章才华这些东西是死的,何况他是无辜受累,自命清高一身傲骨的文士们不会在意这些,反而隐隐为他不平。
顾瑜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点,才选择了品胜楼。
接过文章之时,老账房徐伯的第一印象也是——
“好漂亮的字。”
他虽然已经到了花甲之年,拜读过的文章碑帖数不胜数,但见了程宪的字还是忍不住赞叹。
……
“徐伯,别光看字呀,写得怎么样?”围观的人们闹哄哄地问道。
这才一个时辰多一点就交了文章,究竟是有真才实学,还是编不下去了草草敷衍呢?
账房徐伯按下心中的猜想,开口说道:“好,就让老朽来看一看。”
这一打眼,开篇就十分精彩。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徐伯苍老厚重的声音娓娓念来,如同诗歌一般优美,也不知是文章的缘故,还是因为徐伯本就是文士的缘故。
“……源不深而望流之远,根不固而求木之长,德不厚而思国之安,臣虽下愚,知其不可,而况于明哲乎?人君当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将崇极天之峻,永保无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俭,德不处其厚,情不胜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长也……”【注1】
“说的什么?”围观的人低声问旁边书生打扮的人。
那书生听得正入迷,骤然被打断微有不悦,见问话的人形容粗犷,可见没有读过什么书,于是解释道:“说的是‘根本’。”
“根本?根本有什么好说的?”那人不解。
夏虫不可语冰。书生没再解释,收回目光继续听徐伯的诵读。
被忽视的人悻悻转过头,见大部分人都没有哄闹,安静听徐伯念文章,自己也不好意思再问,装模做样地也站在人群里听徐伯的诵读,就像自己能听懂一般。
“虽然听不懂,但是这老账房读的还挺好听。”那人自言自语道。
而这消息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官员们的耳朵里。
“当真是好文章?”崔元看着报信的老仆,不置信问道。
老仆一边答是,一边将誊抄好的文章呈给崔元。
“是品胜楼的人抄写的,文章只有一页,却字字珠玑。”老仆解释道。
作为崔元的老仆,他自然是陪着读过一些书的,能得到“字字珠玑”的评价,可见文章确实不凡。
崔元不再多想,接过誊抄的文章,仔细研读起来。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
同样的对话不止发生在崔元的府邸,还有王相公府——不过并非王相公也耳闻此事,是王七娘。
最近颇为注意顾瑜的王七娘自然也拿到了程宪的文章,不过这文章并没有引得她的拍案叫绝。
——这也很正常。
虽然王七娘今年已经十四了,府里早就请了先生教导,但是也只限于识字知礼罢了,程宪的答卷写得都是民生庙堂,年幼的王七娘只觉得看了一页废纸,不甚在意丢在了一旁。
……
品胜楼的比试因为程宪的文章的原因,围观的人也愈来愈多,不同的是,现在闻风来围观的,大多是文人甚至官僚家的小厮仆人。
顾瑜站在窗边略略一打量楼下的车马,心满意足。
“看来事情发展的不错。”
张裕闻言心中有些感慨,在顾瑜身上似乎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不过他没有感慨多久,又拿出几页文章,说道:“这是外边的秀才们的文章,有一个已经写完了。”
顾瑜顺手接过看了几句,只淡淡说道:“把这个也传到外边去吧……”
士族子弟的文章也被传送到徐伯手里。
这是士族子弟完成的第一篇文,在此之前二楼的八名书生的文章已经全部被徐伯念了一遍,人群里议论纷纷,但都是褒奖。
现在轮到了已经科考过的秀才的文章了。
徐伯有些紧张。
围观者越来越多,且热情很高。
这八名寒门子弟的基调定的太高,如今又来了许多文人墨客,如果士族子弟们的文章不能出彩,丢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人。
这场比试也隐隐变成了寒门与士族的较量。
随着徐伯一句一句朗朗念来,普通百姓的脸上倒没什么变化,只觉得徐伯念得似乎不如之前悦耳,但都是文章罢了,许是念久了累了?
但围观的文士们已经皱起了眉头。
并不是说文章写得不好,但是珠玉在前,这文章也只能说是平平。
“焉能无道……”徐伯念着念着,表情也逐渐不似之前轻快,终于在这句戛然而止。
在围观者的不解下,徐伯将文章拍给品胜楼一个识字的杂役,说了一句:“我念累了,歇息会儿。”
便溜到一边躲懒了。
没有人好意思责怪这个花甲之年的老账房,虽然寻常百姓听不懂,但是看到老账房的举动,结合周围文士的神态,也猜出了后边这篇文章似乎不尽如人意。
【注1:出自《谏太宗十思疏》】
……
已经交了答卷的站在二楼凭栏处的八名书生也是松了一口气,纷纷露出宽慰的笑。
“经过今日之事,想必大人们也能知道我等比那些获得举荐机会的士族子弟更有才能。”其中一个握拳说道。
“宽之不可轻狂。”他的友人暗暗诫告道。
这八人虽然并非都是好友,但几乎都是两三为友,同为寒门,所得的经义宝典互相誊抄学习,他们深深知道求学的不易,因此今日才更觉得扬眉吐气。
“少年狂放,有何不可?”名为宽之的书生神采奕奕,显然心情大好。
是的,少年狂放,又如何?
其余人心里也是满心欢喜意欲发狂。
好在大家仅存的理智没有被欢喜焚烧殆尽,一书生看了看角落里默不作声的程宪,说道:“我们应该学习玉郎,看玉郎多镇定。”
作为第一个交卷的人,程宪的文章自然人人都拜读过了,且他的文是楼下议论最多的。
不仅写得快,且写得好。
其余人打趣道:“玉郎今日是要一鸣惊人了。”
程宪淡然笑道:“倒不是镇定,只是太高兴了,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是啊……若不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今日的事他们真是想也不敢想。
不过事情也不能高兴得太早,不多时楼下就传来了第二篇文。
“咳咳……老夫歇息好了,让老夫来读……”原本退下的徐伯也不装累了,只听了几句就要亲自读来。
“仲贤是谁?”
“这个好像写得不错,你看旁边那些读书人……”
“那些读书人的表情又像之前听那八篇书生的文章一般了,看来这个仲贤的文章也不错……”
“……”
围观者议论如沸,文人们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若是这些中了秀才的士族子弟们都写不出精彩的文章,恐怕有些丢人,还好,士族里也是有文采卓越者的。
二楼的八名书生隐隐皱起了眉头,但身为君子的他们,并不是不满意对手比自己强,而是意识到士族子弟里也不都是泛泛之辈。
看来今日之事,还不能高兴的太早啊……
品胜楼的热闹眼见着愈发大了,外边的街道上拥满了人,竟是将整条大道都堵住了——要知道品胜楼外的大道仅次于朱雀大街,可是极宽的。
虽然一早就有人报了消息是平西郡主要选一位入府教学的先生,才办了这个比试,但眼见着声势越来越浩大,金吾卫不得不派人来疏散问话。
身量魁梧的卫长领着手下好不容易挤进了品胜楼,又一路小跑上了二楼,进了仅剩顾瑜和张裕的甲字包厢,对着主座上的顾瑜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上边让我来问一声,郡主可选好了人选?外边的街道已经堵住了,时间久了容易引起sao乱。”卫长解释道。虽然眼前的平西郡主只是个黄毛丫头,但是架不住身份在这里。
这样选先生的事卫长闻所未闻,本来也想凑一份热闹,却又因为职责所在,不得不驱散群众。
顾瑜估摸着事情做的差不多了,就打算与人一个方便。
但是戏要演全套,所以她还得故作为难道:“现在就要结果么……我还有一些没来得及看呢……”
卫长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念叨着:赶紧选一个吧……
顾瑜没有再逗他,随手抽出心里早已落定的答案:“那……就他吧!”
卫长好奇地偷偷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仅有一页而已,听说许多人都是写了好几页的,可见平西郡主真是听了他的话就选下了……
郡主真是平易近人啊……
卫长胡思乱想了一通,连忙说道:“那我就去外边疏散人群了。”
顾瑜点点头:“去吧。”
卫长舒了口气,示意手下开始行动。
顾瑜没有再管,对张裕说道:“我们的事情差不多了,你去请这位……程宪先生进来罢。”
……
“玉郎!平西郡主果然选了你!”听到传唤的程宪良友欢喜说道。
正在包厢吃茶的程宪“咳咳”两声,茶呛住了喉咙,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友人疾步走上前,笑道:“你这也太激动了。”
程宪低着头,咳红了脸还不忘纠正道:“是你说的太诡异了。”
什么叫“果然选了你”,听起来怪怪的。
“我是说,平西郡主果然选择了你的文章。”友人笑着说道。
屋子里其他人也催促道:“既然如此玉郎快去吧!”
这也是观者心里早就有了的结果。
程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理了理衣袍,顺了口气,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随着张裕进了甲号包厢。
“你的字很漂亮。”这是顾瑜开口的第一句话。
程宪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主座上的女童,见她正在打量自己,慌忙又低下头。
文章写的不错,但人似乎有些腼腆。
顾瑜低声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程宪?”
“是。”程宪慌忙答道,而后红了耳朵。
这是一句废话。
“正月之朔,百吏在朝,君乃出令,布宪于国……你天生就是要做官的。”
程宪微微一怔,从容回道:“郡主博学,只是小生科考无路,倒是辜负了这个名字。”
顾瑜笑了笑:“我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找的是你们?”
什么?程宪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她说的……不会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吧?
主座上的顾瑜笑得天真无邪。
……
程宪知道平西郡主一开始就在故意吹捧他们,好让他们同意让外人评判输赢。
对于她比试前的说辞,程宪只觉得她小小年纪便识察人心。
但他真的以为顾瑜的目的不过是借着民众选个有才学的先生罢了。
没想到原来她居然还是个……“圣人”……
嗯……
孔圣人那样的“圣人”。
“我自小在西北长大,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寒门子弟。”顾瑜说道。
张裕疑惑地侧了侧头——很多吗?难道是郡主在将军府的时候时长偷偷溜出去见到的?
“也有幸拜读过他们的文章。”
张裕点点头——这倒是真的,郡主自小就好学,还逼着四语也一起练字读书。
“说来有些可笑,虽然我年幼不敢说博学,但也能看出很多寒门子弟的文章其实比那些过了乡试的秀才们的文章好许多的……”
程宪略有触动,神情愈发柔和起来。
“……明明更有才华之人,却因为无人举荐始终不得志,而士族子弟天生就拥有人脉关系得以被举荐……”
“你难道不觉得现今的科举制度需要改变吗?”
程宪听得呆了。
对面的女童据说只有十岁,但是她这番举动实在不像一个孩子所为。
程宪端正神色,双手抱前鞠躬行礼:“郡主此举实乃我辈之幸。”
只是伦理纲常,岂是说变就变的?
程宪心中沉沉。
顾瑜看出了他的忧虑,继续说道:“只此一事自然不够,但此事必然会在大人们心中埋下火种,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以往他们连展示自己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的事闹得这么大,他们的文章才得以被世人所知晓,他们的才学才能被传入官员们的耳朵里。
虽然暂时还不足以撼动察举制,但经此一事,长安城的官民心中势必会怜惜起那些寒门子弟来。
他们没有那些卓越的条件,却有不凡的才华。
正说着,包厢外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听起来闹哄哄的,实在难以忽略。
张裕想出门先看一眼,顾瑜就已经起身了。
“郡主小心。”张裕打开门走在顾瑜身前,心想着有什么动乱好挡一挡。
三人往楼下望去,原来是金吾卫押了几名书生,扭扯了起来。
本来作为武将制服这几名书生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人群拥挤着没有空隙,金吾卫不能快速出去,因而越来越乱。
“启良!”程宪低呼一声,认出了自己的友人也在其中,连忙蹬蹬蹬跑下楼。
原来这几名书生居然就是方才在二楼参加考试的人。
“叫卫长过来。”顾瑜说道。
张裕看了一眼身边无一人的顾瑜,有些不放心。
好在“启良”眼尖地发现了顾瑜,登时大喊道:“平西郡主出来了!放开我等!我等定要讨个说法!”
这声喊虽然没能传多远,但身边的人都是能听到的。其他书生也纷纷朝着顾瑜的方向喊了起来。
文质彬彬的书生们发了狂还是很骇人的,金吾卫险些有些押不住。
卫长见顾瑜出来了,又连忙挤到楼梯上,低着头说道:“郡主请先回房稍等,我们马上就能维护好秩序。”
顾瑜低头看了看几节楼梯下的卫长,淡淡问道:“不是说疏通么,怎么还抓起人了?”
卫长一听话头,就知道顾瑜有心维护,于是说起了来龙去脉。
“小人出了屋子就奉公执法,要疏散人群,谁料这些书生突然从二楼下来阻拦,妨碍公务……”
言下之意不外乎他们是秉公办事,这些人妨碍执法才被扭制起来。
虽然事实也正如卫长所言,但顾瑜心里也很清楚这些书生为何这样做——好不容易有了能出人头地的机会,就被人制止了,是该发狂。
“先把人放开吧。”顾瑜说道。
但卫长没有依言照办。
“我朝有律法,妨碍公务者拘三日,贵胄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郡主不要为难小人。”卫长义正言辞道。
他们依法行事,就算告到圣人面前也是有理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因为顾瑜名为郡主,但却没有什么实权,事后也没办法给他们穿小鞋。
眼见着事态陷入了僵局,不知何时来到二楼其他包厢的崔元刚想出面调停,就听见旁边的包厢里传来一句:“卫戍,放了他们吧。”
声音醇厚温和,崔元停住了脚步。
张衡?
张侍中?
他怎么也在?
原本张衡正如往常般在张府的书房里批注文史,忽然听得院子里张家的儿郎们争论不休,且声音越来越近……
张氏子弟极重教养,这样的事何曾发生过?
他搁下笔墨,本想呵斥告诫,张家的小郎君们却先是齐刷刷地行礼告罪,然后呈上来几篇文章。
“叨扰父亲实在无礼,只是孩儿们实在评不出哪篇才是最好的。”张家的小郎君说罢便低下头。
后辈们勤奋好学是好事,张衡便没有责骂。
“这是你们写的?”张衡拿了其中一篇看了看,诧异问道。
几日不见,居然进益这么多?
小郎君们连忙解释道:“是几位书生写的,才半个时辰的功夫,已经传遍长安城了。”
传遍长安?张衡皱了皱眉。
虽然他方才看来,文章确实言之有物,但也不应该如此夸张罢?
长安城的百姓们如今都这么好学了?
见到一贯端庄稳重的父亲一脸的诧异,较为年长的一个郎君便将品胜楼今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这么说此事是因为平西郡主要请先生?”张衡问道。
“是。”张郎君答道,答完才后知后觉:平西郡主请先生,怎么没有上请陛下,求陛下给她安排国子监的先生?
自然是因为圣人没有开口提。张衡心里默然。
不过平西郡主才十岁,这时入学恐怕有些早。
张衡拿起多数人说最好的一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不费什么时间,因为只有一页。
但张衡看了许久也没有说一句好或者不好。
“父亲?父亲?阿耶?!”儿郎们见张衡看得失了神,忍不住唤道。
“这篇文是谁人所作?”张衡回过神问道。
“万年县程宪。”
张衡点点头:“此子大有可为。”
见着张衡也夸赞了程宪的文章,其中一人借势说道:“父亲不如也去品胜楼一观?还有许多文章正在写呢!”
张衡垂着眼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
不爱凑热闹的张侍中终于被张家的小郎君们撵篡着带到了品胜楼,在二楼的包厢坐下。
可惜的是张衡之后又看了几篇新作的文章,只有一篇略带新意,其余皆是平平。
总体来说有些大失所望。
见着外边的人群愈发拥堵,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了府里,张衡便将他觉得好的两篇同张小郎君们讲解一番。
谁曾想一楼的动静越来越大,逐渐打断了包厢里的学习氛围。
“张侍中。”卫长见到来人连忙转身行礼。
张衡点点头,示意他起身,然后看向楼梯口的女童,拱手说道:“平西郡主安。”
这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大儒。
顾瑜一板一眼地回礼:“张侍中。”
姿态看着和京中的大家闺秀别无二样,看来是日常被教导得很好。
“听说今日是郡主想找先生入府教导?”张衡醇厚的声音响起。
“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热闹。”
哦?
张衡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戳穿顾瑜。
“那郡主可选出来了?”张衡继续问道。
顾瑜看着面前儒雅温和的长者,他分明不信方才的说辞,却没有追问。
这样也好,省得她再找借口。
“卫长催的急,就随手选了一个。”顾瑜说道,将袖子中的文章抽出展开。
“侍中看看,这字是不是很漂亮?”顾瑜说道,一脸孩童的天真烂漫。
张裕捧着纸张将文章送到张衡面前。
字确实很漂亮。
张衡随手接过,略略扫了一眼,就笑了。
“侍中为何发笑?难道平西选的文章不好吗?”顾瑜一脸无辜地问。
作为长者的张衡没有计较她的小心思,依然醇和说道:“郡主运气不错。”
眼前的女童便喜笑颜开起来:“有侍中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寒暄间,楼下的动静也渐渐小了——有张衡出面,卫长顾不得义正言辞,给手下打手势放了书生们。
“只是人群拥堵,这些人阻拦着不让疏散,还请侍中定夺。”卫长低头说道。
扭打得发髻散乱的书生们听到旁边的人议论纷纷,说二楼那位就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张衡张侍中,连忙整理了仪容向着二楼作揖行礼。
“侍中大人,我等都是寒门子弟,空有一身才华却投路无门,今日得此机会一展本领,还请侍中怜惜。”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只是张衡身居高位,早就看惯了世间百态。
纵使是皇亲也可能步履维艰,更何况是他们?
张衡有些不忍。
“嫩箨香苞初出林,於陵论价贵如金。”一位书生忽然念道,继而有些癫狂地大笑,“皇都陆海应无数,忍剪凌云一寸心。”【注1】
笑着笑着,早就不自觉滴落了下来。
“义山!”一名书生扶住身形不稳的他,声音也有些哽咽。
余下的书生们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神情都是凄凄,连带着围观的人情绪都有些低落。
“真是可怜。”清脆的童声低低地传入张衡耳朵里。
可怜吗?确实可怜。
卫长的为难是真,书生们的可怜也是真。
张衡不由地闭上了眼。
“罢了,今日参与比试的文章都装订成册,我会找国子监的学者一同评选,若真有上佳者,明年科考我会举荐。”
张衡醇厚的声音如同一泓清泉,撒在了众人心上。
书生们连连叩谢。
张衡忽然转过头看向楼梯口的女童,问道:“郡主可还满意?”
顾瑜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说道:“看样子我很快就能回去了。”
书生们的愿请得以解决,但参与考试的还有后来加入的二十多名秀才。
他们中的一些对比了文章还有些自知之明,大多数却有些不满。
“侍中,若是我们这些过了乡试的考生文章被选中会如何?”有人不死心地喊。
“若秀才之中也有才学过人者,可以入国子监求学。”张衡说道,并没有因为他们的文章不入眼而草草敷衍。
这样一来双方的诉求都得到了疏解。
少了不愿意人群散去的书生们,金吾卫的疏散工作便轻松多了,见没有热闹可看了,民众们也不再凑上前,不等金吾卫一个一个赶就纷纷散开来。
崔元站在窗子边,看着街道外的人海四散开来,看着张家的马车和郡主府的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品胜楼,脑海里已然是狂风暴雨。
沈府书房里,沈渊看着手下们呈上来的文章,蹙眉沉思。
他们有的是像崔元一样自己到了品胜楼,有的是听下人们禀告获知了此事……但无论是何渠道,反映出来的都是这事闹得很大。
“这三十几篇文中,有八篇是来自寒门书生所作,其余的则是已经过了乡试的秀才们所作。”崔元将几篇文章抽了出来。
“其中有七篇上佳。”崔元说着,将七篇文章一一展开。
“而这七篇里,有六篇都是出自寒门。”
屋子里的气氛陷入沉寂。
过了半响,沈渊开口问道:“听你们所言,此事一开始是平西郡主为了给自己请一个先生?”
“是的,本来只是选了几个寒门做比试,谁曾想围观的人太多,士族的秀才们便起了异心,闹着也要参加比试……”
“最后事态不可收拾,还是张侍中出来调停的。”
沈渊又思索片刻,问道:“那平西郡主呢?”
崔元不解,这事不是张侍中比较重要吗?怎么又问起平西郡主了?
但他还是老实答道:“平西郡主似乎也被这阵仗吓到了,在金吾卫卫长的催促下草草选了篇字最漂亮的文章。”
听起来似乎真是孩童顽劣。
“是谁的文章?”沈渊继续问道。
“恰好是写得最好的程宪所作。”崔元回答。
这么巧?
不待沈渊多想,崔元又继续说道:“相爷,此事的关键已经不在平西郡主了,而是张侍中。”
张衡出面之前他本想出面的。
张衡包揽了此事,恐怕评选结果出来之后,在读书人之间的威望更甚。
“张衡不重要,他已经犯了大忌了。”深渊摇了摇头。
什么?
“你们的目光太过短浅了。”沈渊说道,“此事无论是有人居心谋划,还是无心成事,闹大了之后本来是平西郡主该担这个责……”
而仗着平西候的功劳还没有被世人遗忘,她又是个孩子,总不会受什么处罚。
“只要不是朝堂的人掺和进来,这件事说白了也不过是孩童的玩闹。”沈渊笑了笑,似乎在笑那么多人都没上当,张衡居然一头栽了进来。
“你们真以为出面是好事吗?”沈渊提醒道。
“好好想想罢……”
好好想想,想想这件事背后意味着什么……
【注1:出自李商隐。《初食笋呈座中》】
……
这事并不是简单的一桩美谈,相反,可能会动摇很多人的利益。
察举制自汉朝起延续至今,已经不单单是朝廷选取人才的渠道,更是家族发展的根本。
五品以上官员才有举荐资格,且名额有限,但凡有举荐资格者,往往都是从家族后生中选择,再不济也是交好的官员的亲属。
裙带关系织了无数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所有人的利益捆绑了在一起。
谁想撕开这张网,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相爷是说……张侍中是中计了?”
沈渊品了口茶,慢悠悠地看着他。
中计?其余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恍然大悟。
这件事一开始只有八个寒门子弟参与比试,不过是给郡主府选先生罢了,本该不会有这么大的阵仗,或许是有人听到了此事,便借此机会推波助澜,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前几日王家的下人在平西郡主府外鬼鬼祟祟的……”一名官员说道,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个,是因为他家的下人在王相公府外鬼鬼祟祟打探王相府的消息。
“此事会不会是王相公下的圈套?”这名官员越想越离谱。
之前因为互市一事,王沈两党在朝堂上你来我往争斗不休,眼见着互市的事沈渊一党占了上风,王充会不会背后使阴招?
崔元后知后觉地惊了一身冷汗,庆幸还好今日站出去的不是自己。
主座上的沈渊好气又好笑:“王相公浸yin庙堂多久?怎会因为这些小事自乱阵脚?”
何况把这种事挑起来,打压的是士族的名望,他王充就是大周最大的士族,又怎么会自断手臂?
眼见着手下这堆蠢材无头苍蝇般胡乱猜测,沈渊不得不叹了口气。
“谁会想打压士族?”沈渊又提醒道。
谁会想打压士族?无论是沈党还是王党,他们都是士族,就连发起这件事的平西郡主也是士族的一份子。打压了士族谁能获得利益?除了没有能力的寒门,便只剩下一个答案……
“皇帝。”
皇帝?!
沈渊眼色沉沉:“甚至张行公之所以敢出面,我猜也是因为皇帝。”
……
莫名背了黑锅的皇帝是最后一个知道此事的,不过他比旁人知道的细节更多一些。
“这么说来,是平西郡主一力促成了此事?”
“是。”全福毕恭毕敬答道。
卧榻上的皇帝阖了阖眼。
“郡主年幼,或许是无心的。”全福迟疑着补充道。
否则一个女童小小年纪就能布出这样的局,也太厉害了些。
“甘罗十二可为相,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何况她还是顾淮的女儿。”
虎父无犬女。
全福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那陛下是否要召平西郡主问话?”
皇帝随手拿起手边的碧玉珠串,不以为意道:“不用。”
皇帝并不在意顾瑜的目的——一个仰仗他的恩泽才得以在京城生存的孤女,能翻出什么浪花呢?
兵部之前不是还说了么,平西郡主写信给孙长青,还被孙长青无视了。
可见,是真的无所依靠了。
再说这件事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虽然事情因顾瑜而起,但引发的结果却可以为他所用。
皇帝转着手上的串珠,淡淡说道:“这还要感谢行公一头栽了进来。”
张衡为官数十载,怎会不知道他今日的所作所为会引发怎样的后果?但他还是做了。
“张侍中真君子也。”全福顺着皇帝的话头夸赞道。
皇帝转着珠子,笑而不语。
寝殿外的小太监来报:“陛下,魏太医说安神药已经熬好了,请求觐见。”
全福侧过头看了一眼皇帝的手势,冲小太监说道:“进来吧。”
小太监领着魏太医和端药的宫女进了屋子行礼。
“这是按陛下要求调试后的安神药,比之前方子温补许多,可以静气养神,补气固身……”魏太医回禀道。
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了:“要喝多久才会不再梦魇?”
自从上次东阳郡王落水之事后,皇帝就常常梦到先太子跨着马提着刀找他寻仇……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但是此事又不可张扬,以免传出去又有人猜测陈年往事。
“陛下国事繁重,忧思过度,梦魇后龙气亏损,阴虚不易补……再者病去抽丝,少说也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有起色。”魏太医斟酌谨慎回答道。
皇帝招了一下手,尝药的小太监上前测毒,一刻钟后无恙,这才捧了上去。
药被皇帝一口气喝完,之后便隐隐有些困意。
魏太医一行人被遣退,全福服侍皇帝在卧榻上小憩。
半晌,宁静无声的天子寝殿里,咕哝不清的声音忽然响起:“是你害朕!是你害朕!”
全福闭着耳朵,恍若未闻。
……
天色渐晚,日暮将落,进品胜楼时还是早上,出品胜楼时已经要日薄西山了。
张裕和张全一左一右卡着程宪——并非是顾瑜不礼贤下士,而是程宪注重男女大防,不敢和顾瑜单独坐在车厢里——一行人不多一会儿便来到了东市的车马行。
马车停下,程宪理了理发冠,红着脸解释道:“这是我第一次驾车。”
其实也不算是驾车,因为缰绳没有一节落在他手里。
顾瑜从马车上下来,闻言笑了笑:“君子六艺这些都是要学的,射御之术你可以向张裕和张全请教。”
“多谢郡主。”程宪拱手袖子答道,答完才反应过来——他是来做人先生教人学问的,现在怎么变成来学习的了?
顾瑜将程宪的拘谨看在眼里,没有多言,等待张裕进车马行选马夫。
不消一会儿,张裕就挑好了车夫。
“到万年县东边。”张裕说道,拿出一串铜钱,又叮嘱道:“这是平西郡主的客人,仔细着。”
车夫连忙诚惶诚恐地扶着程宪上了马车,惹得程宪更不好意思了。
“明日卯初我去接先生。”张裕说道。
程宪连连点头,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一定尽快学习骑御。”
这书生……
张裕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车夫可以走了。
在顾瑜三人的目送中,马车离开了。
顾瑜收回视线,看了看车马行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上了马车。
“回去吧。”
马车“嘚嘚”前行。
郡主府里,古伯和四语翘首以盼,甘姑姑和铃兰准备好了晚膳。
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
但晚上躺在床上的张裕,还是辗转反侧不得安枕。
他穿上衣服坐在廊下仰望星空,春夜的凉风将他吹得分外清醒。
星海密布,闪闪烁烁,你以为看到的是光明,实际上确实一团黑暗。
张裕呆呆地看了许久,直到身后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张裕转过头,见到来人不免有些错愕:“郡主……”
“嘘……”顾瑜示意他不要吵醒别人,然后坐在张裕身边,也抬起了头仰望星空。
“你果然没睡啊。”顾瑜低声说道。
果然?张裕有些不解。
“白日里我见你忧心忡忡许久,就猜到你可能睡不着。”顾瑜低声笑了笑。
张裕不置可否。
“无论郡主有何吩咐,属下都会照办。”张裕认真说道。
所以即使不知道顾瑜的目的是什么,张裕也会身体力行。
张裕的想法顾瑜一清二楚,所以她才会露夜前来。
“白日里不告诉你,是因为人多口杂不便说……”顾瑜说道,“其实这一切的目的,不单单是为了程宪这样的人。”
或者说,她之所以这么做,根本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帮助程宪这样的人,反而是需要这些文章厉害的寒门子弟,来完成她的计划。
“那张侍中……”难道也是提前安排好的吗?张裕骇然。
顾瑜摇摇头:“张侍中是自己撞进来的。”
她原计划也不过是让大家看到寒门子弟胜过那些士族秀才,在人们心中埋下一个心理暗示——朝廷的察举制有问题。
也有预想过热闹太过会引来金吾卫。
而金吾卫疏散的时候书生们一定会反抗,这时或许会有一些忠正之士替书生们鸣不平,若金吾卫不听她的,借着民意此事也能收尾……
截止到这里事情还尚在可控范围内,她也不会被有心之人怀疑。
“娘子为何要挑起争端?”张裕骇然间,不自觉又喊出在将军府的称呼。
这才是张裕心里真正的疑问。顾瑜一向深居简出,向来是不惹事的性子,为什么突然主动惹是生非起来?
顾瑜看着星空,眼里一片冰冷。
“因为……我要知道,我阿耶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张裕哑然。虽然身为顾淮的亲信,知道顾淮战场如何神勇,但是沙场无眼,对于顾淮之死他除了难过别无他想。
“我阿耶是被人害的。”顾瑜坚定说道,“我知道的。”
是因为先前的刺杀吗?张裕凝神想道。
不对……郡主在挑起今日之事之前那么久都没有动作,显然刺杀并不是最重要的。
那是因为什么?
张裕冥思苦想了好一阵,终于想到了那个潜意识里一直在回避的答案——孙长青。
为什么顾淮的结义兄弟,顾瑜的叔父,自出事后待顾瑜却形同陌路,不闻不问。
就连顾瑜先前写的书信也故意不回。
这之间显然是有猫腻的,否则一切从何解释?
孙长青甚至说不好参与了谋害顾淮一事!那个范驿使不就是他营里的兵吗?
但是孙长青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将军待他不薄啊……
“其实……未必就是他做的……”顾瑜终究还是斟酌说道。
不仅仅是因为多年情分,而是顾淮被杀一事,从头到尾行云流水,孙长青再出其不意,再蓄谋已久,也不能将此事掩盖得如此之好。
就算孙长青真的做了,背后也一定有其他人参与。
“我不知道害我阿耶的都有谁,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地位不低。”顾瑜粉嫩的小脸上,神情却是无尽的冰冷。
孙长青既然不回她的信,可见是不会站在她这边了,她没有任何依仗。
“所以我只能自己反击。”
而今日之事,只不过是第一步罢了。
原本按她的计划,最多是引起普通人的不满,这些人未必敢反抗,后边还要费些功夫激起民愤,仗着法不责众把事情闹大。
结果张侍中突然跳出来掺和了一脚,帮了她一个大忙,让事情的发展加快了许多。
张裕看着月光下瘦小的女童,她已经不再仰望星空,垂着头在黑暗中坐着,看上去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寂静持续了片刻,石像站起身来。
张裕跟着也站了起来。
“你也不用太紧张。”顾瑜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天都帮我,想来我再努努力事情也不难办。”
张裕闻言百感交集,认真问道:“那接下来我能做什么?”
“好好休息,养精蓄锐。”顾瑜说道,“张侍中此举,有好也有坏,追根溯源难保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我们暂时不易轻举妄动……等待时机罢,往后,还有得是要劳心劳力的……”
张裕郑重其事地走到顾瑜身前,一撩衣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毅然真挚地看着顾瑜:“张裕誓死效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