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顾小娘子早已沉沉睡去,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水,铺天盖地的水,冰冷刺骨的水,漫进口鼻里,拖着她,拽着她,没有力气,动弹不得,沉下去了……
不行!
醒来!
快醒来!
床上的顾小娘子陡然睁开眼,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喘气。
她又醒过来了,她又活过来了。
“水……”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发痛,用这具陌生的身体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十分艰难。
但还好,她能感受到自己正在逐渐恢复了。相较于之前的昏迷,到后来勉强恢复听力却无法睁开眼睛,再到今天可以睁眼可以开口说话,才过去三天。
她的声音在漆黑的夜里细弱蚊蝇,但半个身子趴在床檐边休息的婢女竟然听到了。
婢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刚要起身,就是一个趔趄。压麻了的双腿使她差点摔倒,也让她彻底清醒了过来。
“娘子?”她双手撑着床榻边缘探着身子低声喊道。
黑夜里,几乎不可闻的一声轻“嗯”飘进了婢女耳朵里。
欣喜的婢女忙不迭地揉了揉双腿摸黑起身:“娘子别急,奴婢马上给你倒水。”
“不急。”黑暗里的顾小娘子低声木木说道。
虽然没有语气,但婢女却隐约听到了几分关切。
她拿起火折子点亮床边三足圆桌上的油灯,屋子里便有了昏黄的光。
婢女忍着双腿的酸麻,缓缓走去一旁,抱出几个垫枕,将它们小心翼翼地垫在顾小娘子背身后,方便顾小娘子倚坐在床榻上。待顾小娘子坐稳,才又去到方桌前倒了杯水,捧举到顾小娘子嘴边,轻手轻脚服侍顾小娘子喝水。
眼神直直的小姑娘仿佛木石,杯子已经举到嘴边了却迟迟未动,许久才低下头覆上去。
茶水被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顾小娘子喉咙间的干涩也得以缓解。
“谢谢。”她哑声说道。
婢女“扑哧”一声笑了,娘子现在可真是……
摇了摇头,婢女将空杯子放在一边。
喝完水的顾小娘子又恢复了些,缓缓低头观察起自己这具身体。虽然掩在锦被下,依旧能看出身形欣长,被子外的手掌有一层薄薄的茧,像是素日里练习弓箭磨出来的。
“四语。”顾小娘子忽然喊道,声音依旧喑哑无力。
婢女欣喜应声,眼睛亮亮地凑近:“娘子你记起我了?”
“不。”顾小娘子道。
知道婢女叫四语是因为昨日她醒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这么喊,并不是因为她“恢复记忆”了。
是的,顾小娘子失忆了。当然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也不值得大肆宣扬。
“娘子不记得没关系,我来慢慢告诉娘子。”婢女轻声说道,目光温柔又坚定。
顾小娘子闻言努力勾了勾嘴角,只是落在旁人眼里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现在的“顾小娘子”来说需要重新了解的事情太多,但她并没有足够的精力一一问询,因此只能挑关切自身的事情先来。
“我,是谁。”灯火下的顾小娘子顿顿问道,虽是问话却语调平平。
“娘子是顾大将军的女儿。”婢女柔声答道,“大将军是陛下最宠信的臣子,是西北最厉害的守护神,是四夷闻之色变的平西侯。”
听起来,她投了个好胎。
“为何,落水。”顾小娘子依旧木然,只有眼睛里透露出几分疑惑。
说起这个婢女就有些愤愤。
“还不是陆家那个十一郎,娘子好容易趁着三月三去河边踏青游玩,偏叫那个陆十一郎瞧见了,一路死缠烂打非要与娘子作伴,还嚷嚷着要上门提亲。”
河东陆氏向来自诩清贵,教出的儿子竟然这般不知羞耻,活脱脱一个登徒子。
婢女想起来就急恼羞愤,恨不得再打他一顿。
“娘子好性才没有叫人打走他,反教他变本加厉,叫喊着什么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如此行径当真该当时就打走。可是真要动手,这厮定要四处嚷嚷顾家跋扈,一言不合就打人。未免授人以柄,顾小娘子这才忍着脾气没有发作,只想快步甩开这个狗皮膏药。
春日多雨,河边湿滑,烦躁恼怒的顾小娘子一心防备着身后的陆十一郎,不经意间脚下一滑,失足掉进了河里。
登时就乱套了。
顾家的下人救人的救人,捉人的捉人,不再客气退让,将陆家的人团团围住一顿拳打脚踢。
婢女说到这里更是恨恨:“到底是漏了人,让他搬了救兵来。”
烛光下呆坐的顾小娘子仔细听着,眼神愈发涣散,逐渐毫无生气……
“娘子?”婢女见状一脸担忧地贴近轻唤。
顾小娘子没有反应。
“娘子!”婢女焦急地又喊一声,声音慌乱。
涣散的眼神有了片刻的集中,顾小娘子思绪被打断,酝酿了许久才语速缓慢地开口:“在思考。”
她只是听在心里有些难过,替那位“顾小娘子”难过。
那孩子未免太懂事了些,有这样的家世非但不嚣张跋扈,反而能顾全大局忍事避让,实在乖巧得让人心疼。
可惜懂事的孩子往往最受委屈,否则也不会被陆家那个泼皮逼得落水。
“陆家……”顾小娘子哑声开口,但只说了两个字就没有力气接着说了。
“娘子是想问陆家的情况?”婢女心领神会道。
“嗯。”
“陆家……据说是河东世族,听小棋说这些世家大族关系很复杂,这个和那家有亲,那个和这家有亲……据说陆夫人也是名门闺秀……”
“小棋。”顾小娘子缓慢念道。
“也是跟娘子一起长大的婢女,白天也在的……就是鼻尖上有痣的那个……”
陆小娘子脑海里闪过一个脸庞白净模样秀美的婢女。
“继续。”
“……陆太守在肃州也很多年了,先前是曾差人上门递过帖子,但是大将军不喜与人交际,所以……”
所以非但没有来往,反而是有旧怨?
“虽下了陆家的面子,但大将军得陛下重用,陆家并不敢说什么。”
不敢么?顾小娘子神色呆呆。
婢女见顾小娘子迟迟没有反应,又恢复了神魂不在的状态,知道这是在思考,于是没有再上前喊人,乖乖地候在一旁。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跳跃得欢腾。
沉浸思考的顾小娘子想了许多问题,但她这会儿已经有些累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问些什么好,且即便是要问,还得考虑婢女是否知道,否则也是徒劳。
斟酌再三后,顾小娘子才又开了口:“婶子。”
“是孙三爷的夫人陈氏,娘子的婶母。”婢女答道,想起顾小娘子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又接着补充道:“孙三爷是大将军的结义兄弟。”
那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婢女也是听顾家之前的老仆说起的。
那时候大周还不是杨家的大周,纷乱四起,群雄割据,百姓流离失所,普通的人家死的死散的散,一口人便是一家。机缘巧合下,少年顾怀和少年孙长青因为志同道合拜了结义兄弟。
其实还有位姓周的大哥,但十几年前就已经战死沙场了。
说到这里,婢女的话头顿了顿。
“因为夫人……早亡……的缘故,大将军于是托陈婶子照抚娘子……”
婢女说着有些担忧地看着顾小娘子。刚失去了所有记忆,现在又得知自己母亲早亡,或许会很难过很难过罢……
但婢女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现在的顾小娘子还不能做出任何表情,更没有力气哭。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静。
呆呆坐着的顾小娘子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力竭了,许久许久没有反应,直到站着的婢女摇摇晃晃困得要打盹儿时,顾小娘子才筋疲力尽地轻声道:“睡。”
在婢女的照料下顾小娘子又沉沉睡去,顾宅再次归于黑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