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雨淅淅沥沥又下了一夜,肃州城内外寒意逼人。
这里是大周西北的一处城池,坐落在阳关之内,是连结边境到京城的重要枢纽,城防固若金汤。
几日不停的雨水冲散了各路行人,街道上分外冷清,只有雨水砸在石砖上的滴滴答答声。
一阵冷风吹过,街边脚店的屋檐下,倚着墙的小巡甲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即便蓑衣下穿着厚实的布甲,仍挡不住钻进骨子里的湿寒。
随身的武器靠在一边,他缩着脖子抱臂回身,从半人宽的门缝里瞄了一眼屋里烤着火打盹儿的队正和巡甲同僚,不免有些羡慕和怨怼。
都是当值的,单他一个在外边受冻,这世道真是不公。
只是不待他继续忿忿,一串马蹄声远远传来,打断了他的怨气。
大清早又是雨天,竟有人出门?
小巡甲直了直身子循声望去,雨幕里一辆马车越来越近。
要不要查验?
他有些迟疑地缓缓抽手摸上一旁的长枪。
入手湿冷,像抓了一条蛇。
他嫌恶地甩开手,武器随着动作掉在地上当啷几声,犹豫间那马车已经由远及近又从眼前疾驰而去了。
巡甲叹了口气。
紧接着就听到屋子里有人走动,伴随着“吱呀”的开门声,一个醉醺醺的脑袋从更宽了些的门缝里探了出来。
是巡甲队正。
“什么动静……叮了哐啷的……”队正睡眼惺忪睨着小巡甲,一张嘴满是酒气。
“刚过去了一辆马车……”小巡甲低声答道,“我看那马车角上坠的是六合铜球,就没有拦……”
“六合铜球……”队正不甚清醒地喃喃,“哦……陆太守家的马车啊……那是不能拦……”
陆家最近可不太平。据说是前几日上巳节时陆小郎君不知怎的得罪了顾小娘子,险些被顾家人套麻袋打死,还是官府的人去了才将陆小郎君救了出来。
饶是如此陆小郎君回到家还是被陆太守请了家法打了三十大板,发了高热至今不能下床,天天在家里哼哼唧唧叫嚷着要死了。
“这个节骨眼上是该躲着点儿,免得把气撒给我们……”队正扶着门模模糊糊地嘟囔。
小巡甲闻言目光闪烁,压低了声音有意无意地试探:“头儿,那你知道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队正不甚在意地打着哈欠:“左不过是孩子们的一些口角……”
余下的话没有说——这些郎君娘子们都娇气得很,又都才十几岁,屁大点儿事儿都能闹起来。
“不是说陆小郎君被打得卧床不起……”小巡甲疑惑。
队正瞥他一眼像在看傻子:“你没喝酒脑子也糊涂了?”
经年的衙役轻重都在手上,想让你没事一百大板也不痛不痒,想让你有事几板子就能重伤,何况是陆家的家仆。
——做给顾家看的罢了。
“正好。”队正又睨他一眼,“差不多该点卯了,你去司正那儿把轮值签了。”
这是反应过来小巡甲方才在套话,故意磋磨他呢。
小巡甲不由得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只能赔笑应是,看着队正说完话又摇摇晃晃回屋里了,才敢拉下脸。
这下连躲雨的屋檐也没了。
他叹了口气,咬咬牙捡起地上的长枪,望了一眼雨幕里的街道,拔脚向前冲去。
……
“吁——!”
疾驰的马车终于在一户高门宅院前停下。
赶车的小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跳下马车恭敬喊道:“夫人,到了。”一边将上马凳摆好。
一位四十出头的贵妇人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走下马车,望着厚重朱门上的蟠纹烫金匾额,却没有立刻差人上前叩门,只定定站在伞下。
漫天乌云缓缓地压了过来……
陆夫人拧紧了眉头。
眼前的宅邸雕梁玉阶庄严气派,青砖绿瓦院墙高厚,处处显示着主家的权势与威仪。而宅邸的主人——顾怀顾大将军,也确实不是个好相与的。
顾怀,顾大将军。
本是一无名小卒,幸得陛下赏识得以崭露头角,后又凭着神乎其神的用兵之法屡立战功,步步高升,这才摇身一变成了今日的大将军。
此人草根出身不通礼数,除了陛下谁的面子也不给,为官多年少有交际,弹劾他的奏章堆起来能塞满一马车!
可惜陛下念其有从龙之功,对其很是爱重,无论满朝文武如何弹劾举告,也只是小惩大戒,从未有过重罚。这也纵得顾怀权势更盛,俨然成了西北的土皇……咳咳……
“夫人……”一旁跟着陆夫人多年的仆妇低低唤了声。
陆夫人回过神,脸上愁绪未减,看向打伞的丫鬟:“玉竹,顾小娘子……的的确确是醒了吧?”
丫鬟整个身子都在雨里却恍若未觉,只低头答话:“是,半夜就醒了……请了周大夫来看脉……虽然瞧着还是不大好……但确实是活过来了。”
相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不下七八遍。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滴答滴答,乌云盘亘在心头丝毫没变化。
陆夫人抚了抚心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吩咐道:“叫门吧。”
本就是避无可避的事,难不成还能当作没发生过么?只愿顾大将军回来时少些愠怒吧……
好歹,人是活过来了……
小厮踩着雨上前叩响了顾家的大门,不算瘦弱的身影此刻却十分渺小。
反复敲了数十下门环,大门才拉开一条缝。
小厮连忙拱手行礼:“门房大哥,陆太守家夫人特来探望,劳烦……”
“通禀”二字还没说完,门房就“咚”地把门关上了。
小厮的手僵在半空中。
不过还好。前两日来时别说是通禀,他们可是连上前都不能,刚停下马车就被顾家的家丁驱赶打骂了。丝毫没有顾及陆家是太守之家,是这肃州城里仅次于顾家的存在。
小厮顿了顿正欲再叩门,一旁的角门却忽然打开了。
“你们,从这儿进吧。”却是那门房斜着眼说道,神情倨傲。
这是羞辱!
小厮瞬间涨红了脸。
不用小厮过来传话,马车边的人也看得明白。
“夫人,顾家这也欺人太甚了……”就连作为下人的仆妇也看不下去了。
“顾将军欺人……很罕见吗?”陆夫人冷冷道,“你说这话,是要我回去吗?”
仆妇悻悻闭上了嘴。
“角门而已……走吧。”陆夫人平静说道,神态并未显露出任何端倪,只有攥得发白的指尖暴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小厮牵马歇在廊下,三名女眷随着顾家的门房入府。
这是陆夫人第一次走进顾家。
无心欣赏长廊精美绿植青翠的院落,也没空感叹一进又一进的广阔。陆夫人心里除了被慢待的羞愤,只剩下无尽的忐忑。
顾大将军正在前线打仗自然不在家,现下顾家除了顾小娘子外,当家的只剩下一个什么婶母陈氏。
这个陈氏陆夫人早先略有耳闻。说是婶母,但应该只是个身份略高些的下人。顾怀没有兄弟姊妹,顾小娘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叔叔婶婶。大概是顾夫人早亡而顾怀又常年征战在外,需要有人照顾顾小娘子,才佯称婶母罢了。
听说陈氏的夫君只是顾怀手下的一个普通将官,并不足以和顾怀称兄道弟。
以往肃州城的贵妇人们赏花会什么的也不会请到这位婶母。一来顾大将军自己放出话拒绝交际,她们宴请了倒像是上赶着贴着似的,二来这妇人身份低微,属实没有什么来往的必要。
但今日贵妇陆夫人也不得不低下头来与这妇人交际了。
进了内院门房退下,换了一个婢女来领路。
这婢女倒是知道些礼数,还上前行了个礼,开口道:“夫人请随我来。”
陆夫人瞥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跟上。
又穿过几处回廊,几人在东厢的一间屋子前停下。
“陆夫人。”带路的婢女看着将要进门的陆夫人忽然说道,“之前你家丫鬟去得急,不知道有没有告诉您……”
告诉我什么?陆夫人心怀惴惴。
“我家娘子醒是醒了,但,可不大好。”
陆夫人回头看了一眼随行的丫鬟。这她倒是说了。不过……顾家的婢女为何还要强调一遍?
婢女没再说话,只伸手作请,示意陆夫人入内。
红木雕花矮床上,顾小娘子正靠着几个枕头呆呆地半坐着。
虽然柳眉杏眼一副好相貌,但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神情也有些木然,像是庙里僧人常说的“神魂不在”的状态。
就连屋子里进了人也没什么反应。
这……这可不止是不大好啊……陆夫人揪紧了手中的锦帕。
“陆夫人。”床边的圆脸妇人颔首行礼,看上去淳朴忠厚又带着几分怯懦。
向来自矜的陆夫人僵硬地扯出笑脸,与陈氏虚与道:“陈娘子辛苦了。”
“是啊,原不用这样的。”陈氏轻声接道,见陆夫人嘴角的笑更加僵硬,连忙掩住了嘴,“哎呀,我这人不会说话,陆夫人你可别见怪。”
陆夫人缓缓吸了口气,转口道:“无妨……我……还是先看看顾小娘子罢。”
说罢走近床榻,唤道:“顾小娘子。”
呆坐着的顾小娘子没什么反应,恍若未闻。
“顾小娘子?”她提高声音又喊道。
顾小娘子依旧没什么反应。
“这……”难道是没有知觉?陆夫人的手越攥越紧。
“有知觉的,只是反应慢一些。”矮床边服侍的婢女红着眼道,“刚醒时还知道要水喝。”
只是反应慢一些吗?陆夫人有些迟疑。
过了好一会儿,病床上的顾小娘子才艰难地,缓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来人。
“这是陆家的大夫人。”陈氏柔声说道。
“陆夫人。”顾小娘子缓慢念道,声音喑哑僵涩,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发出来的。
“顾小娘子……”陆夫人声音颤颤,一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你……饿不饿?”
呆坐着的顾小娘子许久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开了口:“不。”
一旁的陈氏偷偷抬袖抹了抹眼角:“这会儿已经算好的了,刚醒那会儿动也不动。”
陆夫人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活过来了,反应也迟缓,声音又怪怪的,但好在能听话答话,可见意识是清醒的。
那这是该喜还是该忧?
她刚想再询问两句,半坐着的顾小娘子又哑着嗓子开了口:“累了,困。”
说罢就闭上眼,全然不顾其他人怎么想。
陆夫人的脸色于是有些尴尬。
“夫人不会怪罪吧?”陈氏不轻不重地在一旁道,听上去有些阴阳怪气。
陆夫人暗暗吸了口气,不敢有不满,又恢复了端庄微笑的表情:“无碍。”
这事说到底是陆家理亏,受些气算什么,顾怀不杀进陆家就算谢天谢地了!
本以为顾小娘子醒来了落水一事也好交代了,却不想这状况并没有好到那里去,顾怀若是回来看到自己女儿变成了这样……
陆夫人不由得脊背发凉。
“大夫怎么说?”退出房门的陆夫人忧心忡忡地问陈氏。
“说是暂时无性命之忧了。”陈氏又抬袖抹了抹眼角,“只是脉象虚弱元气大伤,少不得要恢复些时间,短则几个月,多则数年。”
说起来这大夫还是陆家特意请来的,肃州城中有名的神医,为了方便问诊这几日都住在顾家,又留了个小丫鬟打下手。
前两日顾小娘子身体都凉了,多亏大夫熬尽心力扎针用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后边顾小娘子反复高热昏迷不醒,也是大夫随时待命没日没夜地治疗,累到今早才得空好好休息。
听着陈氏所言陆夫人忧心更甚。若是顾怀回来顾小娘子还是这样子,那可就严重了。
“可有快速调养的方子?”陆夫人切切问道。
陈氏不紧不慢地答:“倒是开了两个,都是补气的方子,大夫说若想恢复得快些可用第二个方子,只是其中一味药材难求。”
什么药材?陆夫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
“说是要以人参调养,佐地黄、芍药、防风等以臣……”陈氏说道,意有所指地瞟着陆夫人,“旁的也就罢了,这人参可是不多见的,千金亦难求矣。”
这分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陆夫人攥紧了手心。这妇人开始旁敲侧击要东西了!
忍住,忍住,忍住!哄着她们,就是哄着顾怀了。
她咬了咬牙,脸上依旧挂着微笑:“正巧,我家前些年收着一株山参,待我回去教人送来。”
就当是破财免灾了!
“那怎么敢当……”陈氏一脸受宠若惊,紧跟着就接了句:“多谢陆夫人了。”
谢还没完,陈氏就佯作恍然:“瞧我,脑子糊涂了,差点忘了是贵公子害我儿至此的。”
这刁妇!陆夫人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得理不饶人,当真是武将家的……
受了一肚子气的陆夫人攥烂了拳头气冲冲地回家去了。
陈氏看着又留下的小丫鬟,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跟着你家夫人去?还留在这里作甚?”
小丫鬟惶惶不敢言。
陈氏倒也不是真的要如何,打从陆家留这丫鬟“打下手”时,便知道这是个报信的,只是嘴上不饶人罢了。
又瞥见小丫鬟浑身湿透的衣裳,脸色更差:“看见陆家的人就烦!还不快下去!”
小丫鬟哭哭啼啼地退下去了。
顾家的婢女将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道:“婶子,外边风冷,我们回屋吧。”
陈氏收回视线,点点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