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杀
和尚不知何时折了回来,马儿打着转,他的脸上一改往日的风流,满是严肃,就是沈孑这一刻冷漠的神情上都多了一丝悲凉。
颜之更是心口难以言出的疼痛。
他们都清楚,这个少年就是太过良善,生死面前,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哪里还有什么谦让有序甚至底线。
他们是饿疯了的野兽,是化身为恶鬼的魔,一旦有人示弱,那便是他们发疯的信号。
颜之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沈孑的胳膊上,是止不住的颤抖。
沈孑回眸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冷静道,“拿起你的枪,若是还有人敢扒马车,别心慈!”
颜之眨了一下眼睛,滚烫的泪珠瞬间滴落在沈孑的手背上,像是羽毛一般扫过了他的心弦,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明白。”颜之沙哑的开口,擦了擦眼泪,收回了手,随即拿起马车内的红缨枪,紧紧握住。
沈孑也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刀,其实若是他不顾他们生死,完全可以一把毒下过去,但是……他知道不能。
先前的妇人去而复返,驾着马车的九元从腰间抽出剑,叱喝出声,“要命的就滚开!”
那女子视线扫过九元,掠过沈孑,在落在颜之身上,一下子就畏缩住了,好久后,她才无助怨恨的散去,其余的流民也慢慢散了开,让出了马路。
颜之坐在马车里,深深的喘息,只觉得胸口处有一块巨石压着她。
21世纪的她除了爱情不顺,一生都是顺风顺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样的人,又哪里做过这样的恶人。
她给山区的孩子捐过衣服,给马路边的乞讨者扔过钱,给街上摆摊到深夜的老爷爷老奶奶清过摊,她以为助人为乐是刻在骨髓里的品质,但……如今知道也是分场合的。
出了城,颜之因为精力耗损过多,又很快的睡了一会,只是梦里却再次做了噩梦,梦里那女人的孩子哇哇大哭,哭着哭着便断了气,女人抱着孩子,冲着颜之声嘶力竭,眼里流着血泪道,“是你害死了我儿!你害死了我儿!”
颜之尖叫着惊醒,被沈孑按住身子,柔声道,“莫怕,我们都在。”
今日的沈孑格外的靠谱,安全,人性,他甚至拍了拍颜之的后背轻声安慰了一会,但颜之此刻的心思并不在他身上,她就像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朝着大人委屈道,“我梦见了那女人了……”
“她死了,她的孩子也死了……”
“我没能救她……我害死了她们……”
“颜之!”沈孑厉声喝道,一下子叫醒了梦魇的颜之,就见她失去焦距的眼神终于回了过来,然后呆呆的看着沈孑,好半天,眼泪再次奔涌而出。
沈孑的温柔似乎只停留了一会,这会子见颜之醒了,他又恢复了那般淡漠和惯有的嘲讽神情,只是又有了些许不一样。
“如果你连这点都接受不了,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你爹的事就听天由命,左右你这样子也是帮不上忙的,说不定还要搭上一条命。”
颜之哭着捂住了脸,很无助,但又说不出反驳他的话。
“我先前就说过你不该来,即便有和尚,你以为他能帮助你什么?你想象的寻父不过是来一趟看一眼,去哪里找,怎么找,包括遇到今日这样的情况该如何解决,你知道吗?你不过是一个会些三脚猫功夫的千金小姐,就妄想着能做到朝廷都做不到的事,你以为你是孟莲吗?想做什么都能做到?即便吊着一口气也能活下来?你不是她!没那么好命!”
沈孑的一句句诘问,终于让颜之冷静了一下。
她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沈孑,突然的身上那股子傲劲,自尊,和锐利都收了起来,像是被抽去了神气似的,蔫了,靠着马车窗边,盯着沈孑一言不发。
但是沈孑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们都只是配角,要想活下去,就应该惜命。”
颜之神色微动,为什么她觉得沈孑话里有话?他这番话似乎哪里不对?
但是她此刻实在是心乱如麻,没有那精力和气力与他讨论一二,但是他这样毒蛇的人能这样同自己说这些,怎么着也是存了为她好的心思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他突然这么善良,她还是得谢谢人家的。
“谢谢你,沈孑。”
收起了锋芒的颜之很是温顺,此刻她眉宇间满是柔弱,无助,迷茫,那样一张脸扮起可怜来,她自己应该不清楚杀伤力有多大,沈孑只觉得他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他是不是该好生安慰才是,怎么着也是一个被宠坏了小姐。
心里荡起了一层层涟漪后又像是插了一根根细针挨个的慢戳着他,很是不适,他觉得大约是女人太烦了引起的吧。
进入柳州一半时,人越来越少了,太阳虽然不大,但是到处都充斥着干燥,秋风扫过人的脸仿佛都像干毛巾一半剌着脸,随处可见的是干裂的土地。
边关所在的城池是沧州,要想到达沧州,就得路过柳州,此时距离沧州还有十里。
可柳州的城池已经不让进了,三个人暂时停在了城外,和尚骑着马先去别处打探消息去了。
不知和尚走了多久,也迟迟没个消息,颜之只觉得很饿,车上只有干饼,但是水也不多了,进入柳州人特别容易渴。
摸了摸肚子,颜之突然自言自语。
“我想开个酒楼,当里面的老板,每天都能吃好吃的,我想要聘请天下最棒的厨子……”
“做红烧肉,佛跳墙,红烧排骨,辣炒鸡丁,四喜丸子……可我其实好想吃火锅,烤肉,小龙虾,烧烤啊……”
“我还想吃冰淇淋,奶油慕斯,喝奶茶……”
沈孑听着颜之念叨,他虽然听不懂,但只觉得也好饿,捏了捏眉心,他有些后悔同她一起来这受这个罪。
但是他的腿不能再拖了……
柳州的天空很蓝,颜之靠着外面的马车,看着天空,咽了咽口水,对沈孑和九元继续道,“我记忆里的天空从来没这么蓝过,一直都是有些灰蒙蒙的,空气质量也不太行,果然没有受过污染的环境真棒啊,如果没有这些自然灾害就好了。”
“天空不是一直这么蓝吗?什么叫空气质量啊?”九元挠了挠头表示不理解。
颜之瞥了一眼他,笑了一下,“我自己说着玩的,你还认真听了。”
九元很是费解,但也不是多话的人,便没再开口。
又欣赏了一番风景,没多久忽然听见了哭声,颜之被吸引了注意力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就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嚎啕大哭,还有一个男人和另一个女人撕扯着。
周围的人木然的望着,但有些人蠢蠢欲动。
颜之的身子又开始微微颤抖,她听到那个男人怒吼道,“给我,把米袋给我!”
而那个女人却是死死的抓住了袋子,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就一晚上了!”
女子大吼,“一晚上,城门就会开了,进了城官府就会放粮,你一晚上都等不得了吗?”
“城门根本不会开冷!”男子大吼,“这么多人,他们如何会开!”
“那怎么办?”
有人问出声,“他们不开门,我们怎么办?”
周边一下子骚动了起来,颜之抓住了沈孑的袖子,退到了马车内。
嘈杂的争吵中很快有了答案,那个男子不顾一切的夺走了那个女子的口袋,而当那个女人倒在地上再也不动时,所有的道德,善良都化为了虚无。
周围的那些男人疯狂的朝着弱者冲了过去,尖叫一片,咒骂一片,野蛮和暴力仿佛是会传染一般,如风随浪,席卷了所有人。
马车……早就是一些人的眼中肉,即便忌惮于他们的舞刀弄枪,但此刻哪还有理智在,只要他们一致动手,十个人也能对付一个!
颜之看着一双双恶狼一样的眼睛,团团围住了马车,死死的盯着他们,整个人根本抑制不住的抖,但她和九元还是挥动着刀剑,奋力的推开涌上来的人。
“你们想怎么样!”她故作冷静的开了口。
所有人看着他们,形成僵持的对峙局面,他们不退,他们也不放下武器,因为一旦示弱,就会遭遇那个富商少年的惨案。
沈孑微微握紧手中的银针,若是这群人胆敢真的动手,那他只能做那恶人了!
忽然的,一个男人冲了出来,个子不算高,但他突然的扑到了马车边缘,哭着疯狂的砸着马车栏杆,“姑娘,姑娘您可怜可怜我吧,我娘子最后一口气了,她就要饿死了,您菩萨心肠,救救她吧,求求你了……”
颜之晃了晃神。
也就是这个时候,男人猛地扑了过来。
有刀!
哪怕刀很短小,但是这个时候距离如此近,颜之还晃了神,对她来说绝对的利器。
身后的沈孑反应最快,几乎是意识和手一块出动,那男人刚抬手就被他放倒了。
男人的倒下像是掉进湖面的一粒石子,瞬间卷起千层波。
密密麻麻的人,不顾一切,疯了上来,在九元连杀三人后,颜之大吼了一声,一枪刺穿两人,再以颤抖而狠厉的速度抽回,叱喝道,“滚!不然杀!”
但是下一秒,马车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