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闷热窒人,清寒舀起一勺冰镇莲子羹送进嘴里,清凉爽口,如清风拂过,瞬间便能将周身的热气散个干净。
她的眼睛不由眯成一条线,冲着箬姑姑直竖大拇指,这味道简直与娘亲做的一般无二,当即将那盅莲子羹小心翼翼装到食盒中,往御书房去。
‘时机成熟,凤权当归’这是舅舅昨夜让穆凡带来的消息,口齿之间轻轻咀嚼这八个字,紧张的心绪不知不觉镇定下来,提了食盒从侧门处一路通行无阻进了御书房。
萧晟揉着胀痛的额角,将批好的劄子放至一边。
“父皇这般辛劳,母后又该心疼了。”
银铃般的声音荡起,满心的烦闷也化了七成,萧晟冲来人招招手,“今日又带了什么吃食?”
清寒轻快地跑到御前,打开食盒,献宝一般舀一勺莲子羹就往父皇嘴边送,“父皇快尝尝!”
萧晟点了点她的鼻子,就着清寒的手尝一口,笑着点点头,“莲子羹,红叶的手艺。”
趁着父皇心情大好,清寒趁势道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父皇不知,母后近日总是背着您暗自神伤,寒儿每尝宽慰,却也无用。”
“这是为何?”
“阿宇自来慕红宫,母后亲之爱之,待如亲子,然其每每念及生母处境艰难,便心痛难抑,母后不忍,无不陪着垂泪。”
萧晟又舀起一勺咽下,“莲子,怜子,你且回去吧,红叶的意思朕明白了。”
清寒偷偷打量一眼父皇,着实摸不准他的心意,却也不便再留,只得先行退下,行至门口,一声怅然若失的轻语自飘来。
“可惜了,这莲子羹味道虽像了八分,终不得精髓。”
清寒瞬间定在原地,呼吸之间冷汗布满背脊,她不敢回头,强撑着掀开帘子向外去。
几日后,圣旨下,万秋被贬为先帝守陵,后宫权柄重归中宫,姜贵妃解除禁足。
皇后一碗莲子羹求姜贵妃解禁的善举传遍后宫,之后凤权重归中宫,第一件事便是广施恩惠,对此前犯宫律者从轻处置,一时之间宫人交口称赞,无不感念皇后宽厚仁德,压抑已久的宫闱又重新焕发活力。
“娘亲。”清寒红着眼眶轻唤。
小猫儿般委屈的声音刺痛了司徒红叶的心,终是忍不住招手。
眼泪再也忍不住,清寒不管不顾扑向娘亲怀里,“寒儿错了,娘亲别不理寒儿!”
司徒红叶轻轻抚摸着清寒脑袋,眼神却冷得厉害,“可是哥哥迫你?”
清寒闻言急忙解释,“舅舅从未逼迫,寒儿此番与舅舅联手只为娘亲有凤权可倚,不至于又让人害了去。”
司徒红叶轻微摇了摇头,这个女儿自小聪明伶俐,只是她还不知,有时她以为的心甘情愿或许只是别人徐徐诱之的结果,司徒红叶思索片刻,取下脖子上的玉佩给清寒带上。
“你这般替他说话,怎知不是他有意诱你入局?”
“舅舅是否算计,寒儿并不在意,娘亲安好,便是我所愿。”
司徒红叶内心酸涩,“那你可知,娘亲所愿也只是我的寒儿可以一生顺遂,长乐无忧,你如今这般风头出尽,不知会招致多少灾祸!”
清寒低头,闷声道:“寒儿从未想过出风头,没想到父皇随口一句‘足肖朕矣’竟传的满宫皆知……”
司徒红叶叹息,寒儿年幼,还掂不来这四个字的分量,可是她清楚,那是足以取人性命利刃。
暮色昏昏,宫门外的小道上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外面看去极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
萧晟嘴角噙笑,瞅着静坐一旁满脸阴云的女子,她衣着朴素,神色刻板,仔细看去,脸上已然浸满风霜,不再年轻,女子正是万秋。
“万姑姑走得这般匆忙,连朕专门为您置办的践行酒都不喝一口。”
“皇上可答应过我,后宫姜党尽除就允我去守着他,如今又追来,难不成要反悔?”
萧晟起身坐到万秋身边,帮她将肩上包袱卸下,“朕金口玉言,怎会反悔,只是舍不得您,想来送上一送,朕幼年丧母,全赖姑姑细心照料才得以长成,这份恩情朕一世不忘。”
“皇上生的一副好口舌,当初诓我留下时便是这般说!”
“姑姑的性子倒是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变过,只是,朕却老了……”
萧晟叹一口气,“若朕还有法子,定不会把姑姑卷进来,姜家浸淫后宫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皇后又是个淡泊不争的性子,若非姑姑相助,朕断然无法短短三年内就清除他们在后宫的暗桩。
只可惜,此番将宇儿送到中宫,未逼得姜庚年露出马脚,倒给他反将一军,若非寒儿急中生智,还有的麻烦。”萧晟捏紧拳头,仍似气不顺。
万秋瞧着眼前之人,他的容貌竟渐渐回到了幼时那般,令她忍不住伸手覆住他的拳头。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萧晟闭上眼睛,眷恋此刻的温度,他忽而似想起什么,仓皇睁开双眼,“这些年朕有心磨砺宇儿,却平白让姑姑担了骂名,朕心有愧,以后到了地下,也无颜见父皇。”
“我何曾在意旁人说辞,即便是他,既知你的无奈又怎会怪你。”
萧晟释然一笑,“是了,有姑姑在旁劝解,父皇自不会怨我。”
万秋心道这怕是此生最后一面,终将心中忧虑吐出,“我观宇皇子脾性和你大相径庭,只怕难承大业。”
萧晟神情落寞,“这样的话如今也只有姑姑肯同朕说一说了,朕何尝不知宇儿难成大器,只可惜寒儿又生了女儿身,当真是天不佑我蓝沧,如今只得让寒儿多与宇儿亲近。
朕打算将敬斋宫改为皇嗣舍,专供皇子起居之用,让宇儿和寒儿一同住进去,只盼将来寒儿能念及一起长大的情分甘愿从旁辅佐。”
这人少年为帝,万秋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为铁血帝王的模样,一路走来,身边亲近的人一个个都走了,如今她也要离开,一句孤家寡人诉不尽此间万种凄凉。
……
夜幕升起,一辆马车驶向远方,行往归处。
萧晟独自立于黑暗,良久,敛起满目疲惫与温情,转身向皇宫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