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自打记事起就一直跟着师傅待在医馆。
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就待在院子里练剑,偶尔也会被叫出去上山采药,到了辰时医馆开门,渐渐的有病人前来求医,苏禾就负责抓药,遇到病症较为常见的,也会亲自上前诊治。
不忙的时候,她就坐在师傅身旁,听他讲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奇壮险美的景象,或者是那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的烟雨江南。
冷的时候,师傅就喜欢喝上两杯,趁着酒劲,就会跟她说起上京,繁华似锦,软红香土,最后,总会告诫一句,这上京虽繁华,却掩不尽世间的离人悲歌,还是不去为好。
有时,她还会跟着师傅炮制药材。
本草佳木,生长于大自然之中,在变成真正的中药之前,他们只能被称作草,从本草到佳木,还需要经过一个升华,那就是——炮制。
苏禾最不喜这个过程,又脏又累,师傅身子骨弱,没多大一会就会气喘吁吁,靠在躺椅上休息,最终所有的活都落在了自己一个人肩上。
以前她也提过好几次,要不请个帮工,这样师傅可以一直休息,自己也可以轻松不少,但都被拒绝了,有时她就在怀疑,师傅当年,难道就是为了省下请伙计的银子,才从路边把自己给捡了回来?
平日里,医馆生意倒也还好,偶尔还有人慕名而来,跑到这个小巷子里来求药,不说大富大贵,日常温饱两人本应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从懂事以来,突然发现,师傅就那么几件衣服,其中两套,缝缝补补不知过了几个春秋。
还有一件,用料讲究,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她曾偷偷见师傅穿过,不说穿上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吧,但这气质却是实打实的出来了,和平日那朴素无华的宋大夫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但是,她也只见师傅穿过那么一次,后来问他,既然有那么好看的衣服,为什么还要穿身上的破衣服。师傅就选择性耳聋,闭口不答,再后来,她就没有见过那件衣服了。
慢慢的,周边的街坊也都知道了,这永安巷妙手堂的宋大夫,医术高超,待人平和,但自己也是个药罐子,赚来的钱都得用来养身体了,日子过的较为清贫。
身上的衣服,常年就那几套,破了补,补了破,街坊邻居看不下去,曾好心把家里穿不上的旧衣服送给他们,但是却从来未见他们穿过。
突然有一天,苏禾接到通知,医馆里要再招一名伙计!
当时她正在磨药,听到这个消息后立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心的蹦了起来,师傅终于良心发现,愿意掏钱减轻自己身上的重担了!
兴奋劲过了之后,她就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师傅怎么会突然转性,难不成是前天干活时偷懒,不小心毁了一批甘草的事,被发现了?抑或是师傅发觉自己不堪大用,连最基本的“望闻问切”口则都记不住,准备换个医术传承人?
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减轻负担的机会。
想到这,苏禾又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上,拿起石锥继续慢慢磨药,装作漫不经心的随口说道:
“师傅,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宋祁年在一旁将自己徒弟的表情神态看的是一清二楚,心里不禁嘲讽道,这妮子,明明高兴的跟个啥似的,表情都忘了管理,非在最后要装成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既然这样……
他轻笑了一声,声音很细,立马被磨药的噪音淹没,随后缓缓的开口,
“比你机灵点的,干活麻利,学东西快,还有……”
“师傅,你是在说我又笨又蠢,做事又慢吗?”
宋祁年并没有对徒弟打断自己说话而感到不快,反而扑哧不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徒儿你在想什么呢?虽然你的确如此,但是为师我没有半点嫌弃。”他起身走到了苏禾的身边,又继续说道,“你呀……”
到底还是孩子心性。
最后这句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念。
最近这临安城不太平啊,该来的总要来的,该离开的也早晚会离开。
苏禾一直在等师傅说完,半饷也没听到下句,抬头一看,发现他正望着门外,不知在想什么。
神神秘秘的,苏禾伸手拉了拉他的意见。小心翼翼的询问,
“师傅?”
宋祁年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下方这一张黑黝黝的少年面孔,突然有点怀疑当初的选择,如果一开始当个女孩子培养,可能看着不会这么糙吧?
“下午你就去人市看看吧,有合适的就买回来。”
说完,他徐徐走出了房间,消失在了门后。
……
人市,也就是人口买卖市场,在这里有官奴、私奴,甚至被拐卖过来的妇女儿童,官奴大多是战俘或者籍没的奴隶,也有些罪官的家眷,而私奴则是穷苦人家卖的自己家的孩子。
下午的人市并不像早上那般人声鼎沸,街面上乱糟糟的,奴隶们像货物一般被关在笼子里,衣不蔽体,或站或立,在太阳的炙烤下,一个个都是汗流浃背,垂头丧气,卖家则窝在一块,在帐篷底下摇着薄扇乘凉。
苏禾走了一圈,瞅见几个看起来较为坚实的男子,一问售价,五两银子一个。
“小少爷,你仔细瞅瞅,这买回去,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看家护院的,平常带他出去,肯定特有安全感!”
卖家突然这么热情让苏禾着实吓了一跳,毕竟开头那几个卖家,爱搭不理的,有个连站都懒得站起来,摆摆手就让他离开。
“不用了不用了。”
“小少爷是哪里不满意?”
“嗯…………主要是我也没有地可以让他去干,有没有其他比较便宜的?”
“这个,”摊主向斜下方笼子里指了指,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里衣的人低着头随意的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身形消瘦,衣服破破烂烂,露出来的皮肤黝黑,不知上面是多少年的陈年老泥了,“这个只要二两银子,肩能挑手能提,不过是个哑巴。”
“哑巴不行,老板你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的?”苏禾一听不能说话,立马就拒绝了。
“你到底是嫌他哑巴还是嫌他贵?”摊主一听苏禾的话,立马变了脸,真是马失前蹄,还以为戴着个值钱的玉佩,会是个出来玩的富家公子,没想到真是个没钱的穷小子,白瞎自己刚刚那一番口水。
“当然是价钱不太合适。”苏禾讪讪的站着干笑,然后指着最后面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问,“这个呢?这个多少钱?”
摊主瞟了后方一眼,嫌弃的说,“他呀,就一赔钱货,你买这个可以送给你,反正都快死了。”
“一贯银子怎么样?我只要他。”
摊主听到这话,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人,情不自禁的张开了嘴巴,心里想着,这莫不是个傻子吧?正想答应,却听见苏禾继续说道,
“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果然,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傻子开始反应过来了。
“你得帮我把他送到永安巷妙手堂,另外,这个人给我留着,如果今晚他死了,我明天再拿三贯钱把他买走,如何?”
苏禾对自己心中小算盘感到特别满意,抬回去不用钱,治病也不花钱,看他躺地上那半死不活的样子,治好了肯定对我感恩戴德,没事捏捏腿捶捶肩,万一没治好,第二天拿个三贯钱再把哑巴换回去,最后还是二两银子买了个伙计,师傅肯定会开心的~
而与此同时,摊主也在心里默默划算,把哑巴留一晚上好像没差,明天来买了,二两银子两个人,一死一活,没来买,死的好歹还卖了一贯钱,活的等过后还可以卖,嗯,这买卖能成!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哑巴我只留到明日午时,过期不候!”
……
当摊主把人送过来的时候,宋祁年正在医馆里坐着,今日下午正闲,徒儿也不在,正好虚掩着门清静清静。
什么时候离开比较合适呢?是不辞而别还是好好告别?突然有点怪舍不得的。
突然,咣当一声,大门被撞开,两人抬着一副担架走了进来,宋祁年看着架子上的人一脸懵逼,这人都快没了才送过来?是嫌死的不够慢?
“哎哎哎,人都成这样了,快抬到屋里去,你们是他什么人?”
那两人听后脚步一顿,将担架放在地上,前方那人双手抱拳,向前一躬,回答说,“这是贵府在人市上买的奴隶,我等只是负责送过来,其他一概不知。”
“什么?我……买的?奴隶?”
……
“怎么这么早就关了门?”苏禾一回来,远远的就看到医馆前面大门紧闭,正准备跑上前去敲门,但是走了几步又立马折了回来,一边走一边嘀咕,“难道师傅趁自己不在,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回来一路,经过闹市时,走走停停花费了多少时间,也没有想到摊主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只当师傅因事出了门,于是特意绕了一圈,翻墙进了院子。
“咦,这院门怎么也从里面锁上了?难不成师傅也是翻墙出去的?”
“臭小子你还敢回来?”
苏禾正一心一意的分析师傅怎么出的门时,冷不防被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给吓了一跳。
“我为什么不敢回来?”苏禾还沉浸在刚刚路上的热闹之中,傻乎乎的回答,余光瞥见一把扫把迎面砸来。
“你今儿是去当活菩萨,救苦救难的吧?还是嫌师傅钱多,过的特别舒服?”
“不是这样的,师傅,你听我解释……”
“这还有啥解释的,人就躺在那里,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让你买奴隶,让你买个半死不活的。”
……
二人你追我赶的围着院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宋祁年冷不丁的扔了个木瓢过去,直击苏禾后脑勺,完美砸中。
“来,你解释吧。”宋祁年心满意足的扔了手中的扫把,坐到院子中的石凳上休息,刚刚跑来跑去的,竟然有点喘不过气,远远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啊,真是岁月催人老,明明自己才三十二岁。
苏禾知道师傅的气已经消了,立马屁咧屁咧的跑了过去,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她可是一心一意从大局着想的。
“这人,伤的挺重,身上伤口已经有腐烂的痕迹,另外,琵琶骨那两个血窟窿虽然止住血了,但是一直没有愈合,又是持续高热,怕活不过来了。”
宋祁年听完后淡淡的下了一个结论,琵琶骨被穿,就算救下来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和半个废人差不多了,更何况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八成是没得救了。
突然,肩胛两侧的伤疤似乎有所感应一般,竟隐隐作痛起来,养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有彻底好透,当年到底还是欺君了。
“难道,没有其他法子了?”苏禾不死心的继续问道。
“你随我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你明日一早还是把哑巴买回来吧,咱也不能亏了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