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切勿奢求帝王真心
怕他猜中自己的心思,羲昭正色,语气里带着歉意:“对不住皇兄,方才见你脸色不大好,遂作出了冒犯之举,还请皇兄原谅。”
楚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心中也松了一口气,笑着摆手:“哪里,妹妹何错之有,是我唐突,误会了你的意思。”
他略一沉思,问道:“听说你出身焕黎族,方才你既能通过面色猜测他人病症,想来焕黎族巫法也有医术的成分?”
“这...大体来说应该不错,”羲昭登时有一种小时候在学堂里被夫子抽查功课的局促感,毕竟她目前只能说是一个半吊子焕黎族巫师啊!
她绞尽脑汁地回想有关焕黎族的一切记忆,纠结挣扎了半晌才缓缓开口:“但是,焕黎族的巫术虽然能够治疗一些病症,甚至治愈凡人医者所不能解决的疑难杂症,却讲究的是一个‘命格交换’,意思就是受救治者需要与有意愿救助他的人订立灵魂契约,巫者再以康健之人的精气作药引用做治疗,有时候受救治者无法找到愿意为自己作出牺牲的人,巫者也会以自身之精气作药引。”
“总之这法子十分不可靠,因为违背生老病死之律,总要牺牲亲近之人的一部分生命,极不值当。凡人医者虽然能力有限,但毕竟正常稳健的医术才能长久地流行于世。”
楚彧听得懵懵懂懂,赞许地点点头,问道:“听说天师巫法强大,料想皇妹应该也习得不错?”
羲昭一笑,摇了摇头:“说来惭愧,我最多懂一点书本上的知识。”
“虽然我不懂巫术,但是这种巫术既然终究会对自己或他人造成伤害,没有习得或许是一件好事。”楚彧认真地说。
没有习得或许是一件好事?羲昭默默在心里重复了这句话,不由得思绪乱飞。
母亲千方百计地阻止自己接触巫术,也为了这个原因吗?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中原人大都不能理解我们的巫术,称它们为妖术邪法,每每谈及总是仓惶色变,皇兄也会怕吗?”
“何来畏惧之说?”楚彧笑着摇了摇头,道:“在这世间,道并行而不相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只要遵守节律,不做伤天害人之事,不同身份之人为何不能共存?”
闻言,她不由得嘴角噙笑,痴痴地看着地面发呆。
她不知道的是,在楚彧的视角里,她微微飘摇的发丝,微微上扬的朱唇,盈盈若春水的眸子,还有举手投足间的优雅和自然,都像古书中诗人梦里的神女,美得那么朦胧好像遥不可及,又如此真切好像亲近其身。
杏儿看这两人均是一脸痴相,疑惑地想: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方才的饭菜里下了毒,把两个人都毒傻了?
她掐掐自己的脸,又小声自语:可是我还很清醒......
桃华宫。
宋晚照盯着门口两个侍卫,一动也不动,保持了许久。
她的容颜比几日前又光鲜靓丽了不少,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紧蹙的双眉添了几分憔悴感。
“娘娘,娘娘?”身旁的侍女见此情形不觉有些害怕,小心翼翼开口唤道。
宋晚照好像神经被触动了一般,忽然立起来,而后直直朝着两个侍卫走去。
两把剑登时交叉横在门口,拦住了她的出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声劝戒:“娘娘请回吧。”
“本宫要去找皇上,放本宫出去。”宋晚照执拗道。
“没有皇上的命令,您不得擅自出宫。”对方答。
宋晚照紧紧咬着牙,一丝阴狠从眼里划过,她质问道:“不长眼的东西,看看本宫是谁再说这话,要是耽误了本宫的事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娘娘恕罪,我们只听皇上的命令。娘娘请回吧。”依旧是平静的回答。
宋晚照双手握拳,愤怒地甩袖转身。
她是个在宫殿里呆不住的,皇上从来没有罚得这么重过。
若不是那巫女狡诈多端,她何至于从风光无限立刻沦为阶下之囚?
“娘娘,您家里人有来信。”宫人从外而来,毕恭毕敬地将信件递上。
宋晚照双眼一亮,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几语:长女所为之事,让宋家蒙羞。谨记,切勿奢求帝王真心,不可深搅后宫浑水。父会请求皇上开恩,为你减轻罪责。只是你当思明哲保身之道,一切以家族利益为重。你命中无子,败局已定。如今家内正在安排族女待太子妃之选,你理应设法重回贵妃之位,以待照拂族人。
恍若父亲冷酷的神情就在眼前,又有皇后站在一旁嘲讽地笑出声。
宋晚照强忍着酸楚,才看了开头一句话心内就凉了半截,后面的字都成为了模糊的流动的墨影。
纤瘦的火光从火盆里慢慢冒出,信纸顷刻间成了薄薄的一层灰烬。
她身子歪斜着坐在地上,失望的情绪填满了胸腔,往事如潮水涌来。
现今的皇帝还在是太子殿下时,已经纳了一位侧妃,唤作徐灼灼,是现在的徐温仪。
那年她15岁,虽然在入宫以前已经被族人教育过不要试图将“入宫”看做“成婚”,而应该想尽办法攀高枝,为丞相在前朝开便利之道,但是生性追求浪漫的她仍然对帝王抱有一丝期待。
因为避嫌的缘故,刚开始皇帝只给了她低微的名分,可是却将她夜夜宠幸,彰显重视。
她抵挡不了年轻皇帝的风流倜傥,也欣喜于那毫不掩饰的偏爱。她任性、骄傲、恣意妄为,无论怎么做在对方眼里都是可爱纯真之举,所以她一时风光无限,众星捧月。
“皇上为何迟迟不立后位?若是后宫长期无主,岂不会混乱不堪?”她毫不避讳地直说道。
皇帝抱着一怀香玉,手指捏着她的脸颊,道:“晚照莫急,后位非你莫属。”
她内心大喜,双手勾住皇帝的脖颈迎上娇艳欲滴的红唇,又一番颠龙倒凤。
她将皇帝的话铭记在心,恍若自己已经是正式的皇后。
可是,春去秋来,她的位分虽然一步步上升,却止步于贵妃。
皇后入宫后,一年之内就生下大公主楚星玉,第三年就生下皇子楚扶风。
楚彧之母入宫后也在第二年就生下他,备受皇帝喜爱。
看着对手不断攀升,她心里焦急万分,可是碍于自己无子之痛,又无可奈何。
她空守着帝王的承诺,在求子无果,后妃们的尖酸讽刺和家族的逼迫下乱了心神。
冷冰冰的现实告诉她:她这辈子只能是贵妃。
她于是违背父亲的教诲,痴心妄想祈求皇帝的爱。
那些后妃不过是母凭子贵罢了,怎么可能得到帝王真心?
而唯有她在这宫中可以傲慢无礼,可以颐指气使,皇帝总是纵容着她。
可惜好景不长,在一次皇帝亲自出征后,他带回了一位绝美的女人。
她当然不信那是什么请回来以全国之力供奉的巫师,她明明看见那个妖艳狐媚子和皇帝眉来眼去!
“夙灵,”她咬牙切齿低声道,“皇后之位我得不到,就连陛下的真心你也要与我争夺么?”
掌心被指甲扎得有了血痕,她也全然感觉不到痛楚,只是胸中有一腔怒火,好像要将想象里的夙灵撕成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