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宋家家大业大
“昭昭,我会带你回家。”
迷蒙浊雾之中,空灵之声阵阵回响。
这里好像是一座幽深的峡谷,又好像曾经血流漂杵的古战场。
刀剑声、厮杀声、绝望的悲鸣声和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
人影像扭曲的蛇从天上落下来,断裂的,残缺的,整个世界脆弱地好像一块下坠的玻璃。
头痛欲裂,她迷茫地在浓雾中爬行,艰难的喘息声压过一切嘈杂,将她浸没。
没有尽头的逃跑使她筋疲力尽,直到嗅到无声无息地漫生而来的袅袅暗香,如蛇一般逶迤弥散。
她循着这香,隐隐约约看见远处的一丝灯火明亮,飘飘摇摇。
尽管那光忽明忽暗,她仍然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迎上去,大口大口地吸入湿雾和暗香。
“公主,公主,快醒醒!”
将要抓住那束光时,羲昭忽的被杏儿摇醒。
“怎么...?”
杏儿松了口气,抹着眼泪说道:“半夜里公主忽然坐起来大哭,奴婢以为您醒了,没想到看见公主脸色苍白,怎么叫也不应,吓坏我了,要是公主出了什么事情,我也不活了。”
羲昭恍神,指腹抚摸面颊,竟真感觉到湿腻的泪水贴在脸上,微凉的触感。
窄小窗口聚了一小块日光入此室,空中的微尘在白色光线下缓慢无序地游动。
“已经过去多久了?”羲昭问道。
杏儿答:“距上次提审已经过了四日,公主这几日都没怎么用饭,瞧着都消瘦了。”
羲昭越发地心神不宁起来,她坐在铜镜面前,皱眉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几日几乎她再没被提审,难道李启德忘了她?父皇忘了她?还是有人从中作梗?
总之不能再坐以待毙。她想。
等待,无所事事的等待最能消磨人的意志。
狱卒不知何时出现,捧着东西开了门。
“二公主,这是有人送你的礼物。”留下这句话,他立刻离开。
目光所及是几枝鲜妍美丽的海棠,花朵显现着秾艳的粉红色,又几枝静雅端庄的鸢尾,像欲飞的蓝紫色蝴蝶。
“这是什么,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赏花啊,这不是存心膈应人吗?还不如送点好吃好喝的。”杏儿抱着手臂吐槽。
“许是父皇慰我心安之举。”羲昭淡淡说道。
明艳的海棠未能入她的眼眸,她兀自捡起了几枝鸢尾,小心嗅着其上甜腻的香味,唇角不觉扬起一抹微笑。
好熟悉的味道,像从梦境里飘来的。
忽然,她摸到一张被缠在茎杆上的纸条。
她不易使人察觉地吸了口气,忙将它剥开。
“今夜子时,我助你出狱查案。”
落款是一个笔力遒劲笔锋流畅的“霁”字,她心中当即了然。
“公主,你怎么了?”杏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父皇待我不薄。”羲昭搪塞过去。
是夜,月华如水。
羲昭假装翻了个身,微微睁开双眼查探睡在草席上的杏儿。
见她睡得四仰八叉,听起来鼻息平稳,她才小心翼翼起身。
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内心压抑着雀跃,唇角微勾,恍若忘记自己身在狱中。
“师父。”她小声呼唤。
沈霁依旧戴着银色面具,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她噤声,而后轻松打开了狱门。
看守的狱卒喝得酩酊大醉,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两人一路畅通无阻。
沈霁的身姿高大挺拔,阔步而行,羲昭亦步亦趋,安心地跟在他的身后。
“皇帝新立了太子,此事你可知晓?”沈霁问道。
羲昭摇了摇头:“父皇不是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么?”
“此次册立的太子叫楚彧,他是皇帝的长子。他曾经也做过几个月太子,只是其母于后宫斗争中失利,被陷害致死,他也被贬为庶人。皇帝让他重新入主东宫也不过是迫于膝下实无其他子嗣。”
“这么说来,这位太子倒挺可怜的,和我一样不过是父皇用之唤之的物件。”羲昭感慨。
沈霁的眼神转向一处宫殿,低声说:“到了。”
小径尽头站着两个人影。
宋晚照的脸色有些难看,不满地说道:“李判官为何要找到本宫这里来,难道是怀疑本宫陷害了那个小丫头?”
李启德捋着胡子笑了笑,说:“贵妃娘娘莫急,下官不过是奉皇上之命在后宫各处搜集信息,只是恰巧该向娘娘请求一些问题,事关重大,请娘娘以大局为重,配合本官调查。”
“你问。”宋晚照抱肘,眼神不耐。
“好。第一件事,本官打听到贵妃娘娘的爱宠于皇后娘娘出事那日无故失踪,可是属实?”
“确有此事,本宫派了不少人去找,在环翠宫附近的树林里找到了。本宫那只猫性子顽劣,总是无故逃走,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第二件事,贵妃娘娘可认得这块玉佩?”
残旧玉佩一被拿出,宋晚照就捏紧了双手,心脏跳动得愈发快速。
“不认得。”
“哦?”李启德笑意不减,“本官听说您的侍从中有人正时常佩带此玉佩,还请贵妃娘娘如实告知,不要违逆皇命。”
“本宫的侍从奴婢如此多,哪有心思去关心谁戴了一个破玉佩呢?”
宋晚照强装镇定,伸手欲夺。
李启德迅速收回手,对着她摇头说道:“不,还请娘娘仔细回忆。”
宋晚照眼神投向别处,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本宫忽然想起来是有个人佩戴过。”
“那么他在何处?”
“他做事不利索,被本宫遣送出宫了。”
“娘娘......”
“够了!”宋晚照打断他,生气道:“别以为你可以拿皇命压我,本宫说了没做过就是没做过,你不必声东击西试探。此时已经夜深,李判官与后宫嫔妃相会于此,莫不是有悖宫规了?还请快回吧。”
李启德作揖,不卑不亢道:“那么本官便不叨扰贵妃娘娘,我会将调查情况如实告知圣上。”
他转身欲离,身后之人却又出声:“宋家在朝廷中占有半壁势力,李判官若有什么查不通的地方,不妨去拜访本宫的父亲,宰相虽不涉及后宫之事,但也有权动用身边之人力,或者给予财力之助。”
李启德心中明了,顿了一顿,道:“多谢娘娘好意,不过不必了,下官既揽了责任,必定会将此事彻查。”
羲昭垂下眼眸,有些懊恼地小声道:“师父,你说得对,贵妃不会轻易放过我。”
只是她没想到重生以后即便是改变了原来的事情走向,贵妃也能这么快找到新法子治她。
她约莫十岁的时候曾偶遇过初入宫的贵妃,那个时候她身边只有一个稚嫩的小宫女,身边的人都称她小答应。
宋晚照看见一旁的秋千,迫不及待坐了上去,命令宫女为自己推秋千。
银铃般悦耳的声音传到站在角落里的羲昭耳中,她扶着一根圆柱,躲在阳光覆盖不到的地方,一双乌黑的眸子里泛着水光,痴痴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不久,宋晚照下了秋千,一眼就见着瘦小的羲昭,笑道:“你是哪个娘娘宫里的?要来一起玩吗?”
羲昭恐惧地后退了几步,又迟疑着往前走,犹豫无措。
“一起来玩吧。”宋晚照再次发出善意的邀请。
然而那时羲昭还是选择了逃跑,躲得远远的。因为母亲曾经用严酷的方式一遍又一遍的警告她不得靠近后宫诸人,不明世事的她只能诚惶诚恐地将告诫奉为圭臬。
后来她也曾远远地见过宋晚照几次,只看见她身上的服饰越来越华贵张扬,头上的金钗钿头越来越沉,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陌生。
沈霁见她陷入沉思,手微举起来意欲摸摸对方的头,又一顿,终是放下了。
“当夜贵妃的猫的确被人刻意放在你的寝殿附近,引侍女离开。”沈霁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