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提审
闹了半宿,椒房殿偏殿这才复恢复平静。
贵妃身披一件白袍,膝下跪着蒲团,歪着身子百无聊赖。
时有凄风钻入殿中,空气中漫散开淡淡的香烛味。
棺木已被合上,满屋的灯火照耀得室内恍若白昼。
宋晚照随手捡了个物件朝棺木砸过去,生气地说道:“真是晦气!你死便死了,还要拉着我陪你走一遭黄泉路!要不是皇上求着我,本宫才没有兴致跟你待一起!”
“我们两个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今天我使你一绊子,明天你让我摔一跤,何苦呢?到头来还不是你走在我前面。”
“当初你无数次嘲讽我无子,无法入主中宫,你有又怎么样?添上一个短命的儿子空给自己增添忧愁。”
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她抵挡不住困意,揉着自己发麻的膝盖,一边起身一边道:“等着瞧吧,本宫会在这皇宫里长命百岁地活着,本宫还会登上后位,成为宋家最可靠的依恃,而你,就好好地待在阴曹地府里和你的儿子相会吧。”
“砰!”一阵风卷倒了火树,烛火滚落至贵妃身边,火苗嚣张地四处乱窜。
她惊了一跳,多亏躲避及时才没有至于引火上身。
正当她以狐疑的目光转向这座棺木时,狂风呼啸着滚入殿中,天公又击响一阵惊雷。
“轰隆隆——”
“啊呀!”宋晚照吓得瘫坐地上,大张着嘴,双眼圆睁。
方才那屏风后的人影是怎么回事?!
宫人们闻声奔入殿中,将她搀扶而起又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宋晚照怒不可遏得扇向最近的奴婢的脸庞,怒斥道:“没用的东西,这么久才进来,是要等本宫死了才知道救人吗?是不是存心盼着本宫死?”
奴婢捂着脸跪下,连连求饶:“奴婢知道错了,求贵妃娘娘饶命!求贵妃娘娘饶命!”
宋晚照冷哼一声,双手抱肘,勾唇一笑:“罢了,你,去那屏风后看看。”
奴婢战战兢兢地爬起来,迟疑着去屏风后探视一遭:“回娘娘,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股凉意从脚底漫流至全身,宋晚照额头冒着冷汗,忽的想起了羲昭的话:“听说人死后会在夜里回魂,到那时你们还可姐妹相会,共诉情谊。”
该死,这妖女一族毕竟世代修习巫法,她的话说不定真有几分道理。
但话说回来,若不是妖女在一旁添油加醋,她至于屈尊于此吗?
“娘娘,娘娘,”宫人见她神色异常,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宋晚照回过神来,正欲随口否定,转念一想,又道:“对,本宫头疼得紧,你派人去请太医来,本宫现在要回宫休息。至于皇上那边,你亲自去告知她本宫的情况,就说本宫劳累成疾,还望皇上能时时来探望。”
宫人不敢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审戒司。
审戒司是皇宫内一所专门处理皇宫内部案件的机构,所关押者大都是嫔妃皇子,所以环境并不太差,只是偏于朴素清幽。
羲昭背靠着老旧木床的床柱,长久地陷入沉默,一直到天明。
母亲当时嫌恶的眼神...是在责备她又做错了事情吗?那样的眼神曾经总是出现在皇帝从落月台离开以后,无论是对着年幼不知世事的她,还是慢慢长大以后的她。
那双褐色瞳眸里的怨恨,在她的心中烙印下一块又一块疤。
而如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还未靠近太子死亡的真相,就先莫名其妙落了个牢狱之灾。
她自嘲地嗤笑一声,喃喃道:“母亲会来探望吗?”
如果能够因为这次的牢狱之灾换得母亲的一丝怜爱,那便值得,她倒还要感谢那位幕后推手。
“公主!”杏儿奔至牢房前,跪在柱子外大声哭着说道:“那些个没良心的,平日里公主待她们这么好,一到公主有难竟都溜了逃了,也没人告诉我,害我没法时刻陪在您身边,公主都憔悴了呜呜......”
羲昭愣愣地看着门被狱卒打开,而后杏儿奔入自己怀中,使她意外磕到了床柱。
她有些晃神,清晰的疼痛感又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郑重地按住对方的双肩,忙问道:“杏儿,昨晚你在寝殿里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杏儿抽噎几声,而后抹着眼泪说道:“昨夜公主走得早,我便留在寝殿里做些针线活儿打发时间,并未发现异常。后来他们将我赶出去,就从公主枕头下搜出了那包毒药,奴婢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公主的床榻每日都是由我亲手整理,从来没有发现这些脏东西,这一定是有人暗中栽赃!太可恶了!简直欺人太甚!”
她说着情绪更加激动,又流着眼泪哭诉:“公主从小就被这些人欺负,也从未想着还手,没想到他们愈发得寸进尺,这么大的事,我们可该如何是好?天师肯定是不会帮我们,这宫里头咱们又没有什么依恃,难道要白白等死吗?呜呜呜...”
羲昭被吵得头疼,忙拍拍她的肩头,艰难笑道:“好了,没有你想的这么严重。父皇也并未将我怎样,如今只有想办法找出背后真正的凶手才是要紧。”
她从腰间拿出那块破旧的玉佩,对杏儿问道:“你瞧瞧这玉佩,可像是认识的宫人的?”
杏儿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久,摇着头将玉佩还回去:“这么旧的样式,又有残缺,虽是我们这些下等宫人也不会戴在身上的,谁会将这种物件佩带在身上呢,难道就不怕招来耻笑?”
“那倒奇怪了,会是谁的呢。”羲昭摩挲着玉佩的纹路自言自语。
当夜之人,身形高挑健硕,倒很像皇宫里的侍卫。
可是后宫之中,侍卫的出行管制都十分严格,怎么会无故出现在嫔妃寝殿附近?
到达审问厅的路上要经过一条几乎全黑的长廊,充斥着植物的腐败味道,弥漫着阴湿潮冷的气息,也不知是否是为了恐吓犯人而特意不设烛火的。
羲昭只得紧紧跟着狱卒身影的轮廓行走,内心不由得紧张和害怕。
倒不是担心接下来的审问,而是她从小就对逼仄幽深黑暗的环境有极深的恐惧感。
就像是被关在箱子里,像一个死物。
她紧紧抓着杏儿的臂膀,呼吸不觉急促。
“公主别怕,一会儿杏儿会保护你的。”杏儿忙说道。
主判官是个正值盛年的官员,叫李启德,神态柔和。
“二公主,请先坐下。”他道。
羲昭失魂落魄地入座,眼神迷离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李启德的眼睛十分有神,闪着精明和狡黠,他打量她脸色难看,便率先开口道:“这桩命案虽然事关重大,但是既然由本官彻查,只要不是您所为,本官定会竭力还公主清白,还望公主不要过分忧虑,误了正事。再者这类冤案在后宫中实属粗茶淡饭,本官虽历练不长,却也接触过不少,您可以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