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未曾料到,这一场重逢竟是在宋岭泉归来的半年之后。
半年前,前丞相府三子、朝阳长公主驸马宋岭泉率军攻破都城城门,围困皇宫,不动兵戈只断粮食水源,月余皇帝玉子轩携后及众宫人降,并拿出传国玉玺。
东霖乾元二十四年,十二月末,宋岭泉登基为帝,改国号宋。
听闻,他攻破皇城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活捉帝王玉子轩,却是让亲信去封了公主府。他登基的第一道圣旨不是论功行赏,也不是册封皇后,而是休妻玉氏并强调其是庶民,不足与己相配。
宋正元五月
今上宋岭泉驾临前朝公主府,即他曾经的发妻朝阳公主玉子妗。
朝阳在帝王仪仗到了府门口才知他来了,仓促地让冬絮为她上妆,世间哪个女子,会蓬头垢面去见心上人。
此时,宋岭泉正站在公主府门口,这一次没人拦他,而是全部恭恭敬敬地跪地迎接,真是讽刺啊!
他想起当年是他匍匐在门前,直到晕过去的最后一刻,仍在奢望他爱的人能出来见他一面,可是她多么狠心绝情,让宫女给他一句话,便是五年夫妻恩断义绝。
“你如今戴罪庶民一个,如何配得上东霖国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他想见一见她,想问一问她,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如今多年过去,他早已看清,她怎会爱他,若是有情,怎会连一眼都不肯看,若是在乎,怎会眼睁睁看宋家满门抄斩,若是......她怎会与陈鹄临传出婚讯?
他没打算如此早的攻进皇城,偏偏在他去端亲王府商议时,听说她要与陈将军喜结连理。呵,他们未曾和离,她尚是他的妻,何以嫁得旁人。一怒之下,迅速布兵控了栾乐皇城。
实际上,他并未想过登基为帝,只是想让她后悔,他从来不是野心蓬勃之人,只愿与心爱的女子,携手恩爱一生,可却......
他做了皇帝,无人能拦住他去见她,他却不愿不敢去见她,甚至不允许任何关于她的消息流入耳中。
他拼命忍耐,用繁杂的朝事占满空余时间,可惜哪怕一个分神,她的一颦一笑就浮现在脑海,一百七十二日了,他终是忍不住度日如年,怨恨刻骨。
穿廊而行,一步步走过昔日熟悉的庭院楼阁,初夏的时节,他竟恍惚有种满目萧瑟,苍凉衰败之感,但是他并不细想,只想着马上要见到那个他曾爱入骨髓,后来却弃他如敝履的女子。
“皇上驾到~”
朝阳正在戴玉兰琉璃簪,那是她最喜欢他最常为她戴的一支,听到太监的传呼,手一抖,精致的珠钗跌落在光滑的地面,支离破碎,声音清绝,她的心里刹那间涌出不好的预感,未来得及让冬絮将断钗收捡,一身明黄已到眼前。
“你......”宋岭泉弗一进屋,便看到地上碎成几段的簪子,胸中压抑的怒火腾的冒起来,那碎了一地的玉簪,犹如他四分五裂的一颗心,她就是这样践踏他的一腔深情吗?
“还不跪下!”
“阿岭......”朝阳在见到他的那一刻便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刚回过神,却听他让自己跪下,顿时愣住了,到嘴边的话也没能说下去。
“大胆,见到皇上怎不跪下行礼!”那些踩低拜高的太监,自是见惯了风云变幻,最会揣摩心思,眼看天子黑沉的脸色,隐约有动怒的迹象,便对着那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已是庶人的公主殿下,大声呵斥道。
“哼,你是哪里来的狗奴才,敢让本宫下跪。”朝阳本是因打碎了簪子,看出惹得他生气,想着去哄一哄他,对他板着脸说的话未在意,却不料这宦官竟是胆肥了,她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那太监也没想到,这前朝废公主,端的是气场威严,目光犀利,与在一旁的帝王倒是有的一比,顿时气焰烟消云散,几乎腿软的要跪倒在地。
“玉子妗,你真是一如既往的嚣张跋扈啊!”宋岭泉平复了心绪,平静地开口,似乎不曾受过影响,情绪未有一丝波动般,“怎的,当你还是东霖国最受宠的公主殿下吗?”
朝阳听他不在沉默,扭头看过去,却见他满脸不屑与讥讽,看着她,眼里没有丝毫感情,不由得红了眼。
“别忘了,你如今不过是庶民一个。”他见她转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着力加重了“庶民”二字的语气。“玉子轩见了朕,也是一样要行跪拜之礼的。”
“你当真是恨我啊!”朝阳摇晃着身子,几乎站立不住,借着冬絮搀扶,才勉强没倒下。
“难道你我之间还有爱吗?”宋岭泉大步朝前,一脚踩在破碎的琉璃簪上,他们的最后一点情分,也在看到她毁了玉簪的那一刻,消磨殆尽了。
“来人,好好教教她平民跪拜的规矩礼仪。”
“别,驸马,不要让公主跪。”一旁扶着朝阳的冬絮,见有太监过来拉扯公主,大声呼叫,公主的双腿有旧疾,弯曲之时异常疼痛,再者公主何时受过此等屈辱。
“放肆,这里哪来的驸马,把这口无遮拦的婢子拖下去杖毙。”宋岭泉被那一声驸马刺痛了神经,情不自禁地拔高了声调。
“是。”有人应声领命。
“等等。”朝阳将冬絮护在身后,面对面看着宋岭泉,一点一点的跪下,动作略显僵硬,膝盖落地的声音沉闷的响起,“好,我跪。”
她知他怨恨她,而自己也有愧于他,权当这一跪给他赔罪。
“公主殿下。”冬絮哭着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担忧的看着朝阳,转脸又恨恨的瞪向罪魁祸首。
宋岭泉也在震惊朝阳竟真的跪了,却是看到她愧疚的神情,以及冬絮愤恨的目光,心里冷笑,他不过是如此,便让她的侍女恨不得杀了他似的。
当年便是这侍女传的话,今日她为了她,居然放下尊严跪了他。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也许冬絮的话并非她的本意,她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信,这是她自小随侍身边的婢女,怕是最懂她的心思,那么当年让他痛入肺腑的一字一句,定然全是她亲口所说了,他真傻,枉他还一次次为她找借口。
“好得很,只不过这跪的东倒西歪,甚是难看。”宋岭泉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放缓了语气,不让人觉出异样,却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你既是喜欢跪,便跪到朕满意为止。”
话落,宋岭泉拂袖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