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总还是要来，此时唐梦隐约知道未见到义父的原因了。
“奉谁的命？”萧侃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
“自然是刑部严大人的命令。唐姑娘是否与刺杀事件相关，追捕逃犯的行动过程中是否有过错都要调查清楚。”
“严居平能请得动你禁军都指挥使？我看是另有其人吧。”萧侃看着站在徐仁身边低头无措的唐梦，声音依旧清冷淡然，“此事不必再查，唐梦欲救本王，百姓皆可作证，她非但无罪而且有功。”
“这……”王震斜眼迅速朝史近乾和严居平的方向瞥了一下，稍作停顿似下了决心，“请唐姑娘协助调查难乃正当程序，还望殿下见谅。”
此言一出，气氛霎时凝重，像暴风雨前肃静的阴霾。
“我就跟他们走一趟吧，相信义父也能调查清楚。”唐梦自是不愿萧侃在皇帝面前为难的。
“昨天的故事尚未讲完。”萧侃只看着唐梦，眼底似有一丝旁若无人的纯真，温柔的目光蓦然又转为凌厉射向史近乾与刑部尚书严居平的方向，如穿破乌云的耀眼的阳光。
“今日谁也不可能带走她！”语音翛然却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殿帅王震手扶刀柄上前一步。
“大胆！”徐仁已立于王震对面，挡在唐梦身前。
原本表面祥和的场面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只见王震伸左手指向徐仁：“区区太子府侍卫也敢阻我禁军执行公务，当真是不自量力。”
徐仁面无表情，墨黑剑匣被左手缓缓平举至胸前，锋未出，剑气溢。
“保护皇上！”谭总管矍然大叫。
众臣簇拥着天子慌乱地退了数步。
“王将军，今日……”皇上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武将，便令他们以军中方式解决吧。”萧侃向前踏出一步，站在唐梦侧后方，缓带轻裘衣袂翩翩。
刀剑齐出，战场上杀伐之气扑面而至，众臣护着天子再退数步。茫然无措的唐梦也被萧侃拽到了身后。
擐甲执兵的王震气势汹汹，仗剑而立的徐仁古井不波，仿佛熊罴与孤狼的对峙。
刀锋泻下，势大力沉。徐仁横剑格挡的同时前侧步闪躲身法如电。
刀势尽，剑已折。
电光火石之间战斗便已结束。
刺目的鲜血正从王震的脖颈处汩汩流出。
刀落地，断剑归鞘，尸体向前扑倒。
众哗然却无一人敢上前。
“咳喀！”萧侃的咳嗽声令哗然倏止，几千人噤若寒蝉，阒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重伤未愈颀长坚韧的身躯。
“恭送陛下。”说完，萧侃不管面前混乱的阵仗情形，拉着唐梦便返回殿内。
少顷，太子府就恢复了清净，几千人都如潮水般退了出去，空旷的前院内，只留下了一具还未完全冰冷的尸体。许多朝中大员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这样的杀人场面，内心恜恜难安，史近乾更是悒悒不乐。
萧艮坐在由太仆卿驾驭的玉辂之上，来时高视阔步自命不凡的心态已然消散，心境沉淀下来之后反觉得有所感悟。刚刚在殿内，萧侃对他说过的话仍回响在脑海之中。
争皇位，是为天下苍生。吾曾目睹兵祸所及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不争，亦为大风子民，惟恐政局动荡内忧外患，祸起萧墙宗庙难安。为兄怕你被奸臣左右，为丛驱雀，以致鹿走苏台。你我血脉相连，国强则俱荣，国破则俱亡。倘真有中兴之志，恢复之望，当踔厉奋发，戮力同心，则朝堂江湖亦能桴鼓相应。
此九五之位你且安坐，我本就无心政务。当下朝内党争激烈，沸反盈天，千头万绪，莫辨忠奸。待沉烽静柝之时，再叙手足之情。
萧艮体味着这种沦肌浃髓，乃得一叹：“萧侃，我终究还是不如你。”
“殿下，大理寺卿唐大人来了。”皇上与众臣刚刚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徐仁就又进来通报。
“义父来了。”唐梦赶快高兴地出去迎接，发现前殿门口王震的尸体已被不见了，只剩下还未彻底清理干净的血迹。
按理说唐杰私自来见萧侃是不太合规矩的，毕竟萧侃目前的身份有些暧昧。但义女唐梦已然深陷其中，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置身事外了。
唐杰这个人从来只是一门心思维护朝廷律法，铁面无私，为人刚直正派，甚至有时候显得很古板。他从不参与朝堂上的党争，对战事也不大关心，一直以来都算是个中立派。可这次的事情让他左右为难，最后决定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进得屋内，一身官衣的唐杰站定行礼：“臣，参见王爷。”
“免礼，唐大人坐吧。”
唐梦看看正襟危坐的唐杰，再看看主位上面带倦意的萧侃，自己只好乖乖站在义父身旁，不敢妄动。
唐杰拱手说道：“微臣此番前来是替小女道歉的，未经周密布控就鲁莽抓捕，引起人群骚乱以至于王爷被刺受伤，实万死难辞其咎。”
“她有没有罪，本王说了才算，此事不必再提。”
“昨晚刑部严大人说要把这丫头带走问话，让我避嫌，所以我在他们走后才来探望王爷。”唐杰转头对唐梦说：“刚刚严大人他们没找你吗？”
“他们让王震抓我回去。”
“一定又是史近乾受意的，不然以王震的身份不会听从严大人调遣。”唐杰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那你怎么现在还在这里？我本想是来求殿下帮你解释清楚的，让刑部早些放人而不为难你，行刺的计划绝对与我们无关。”
“王震被徐仁杀了，前殿门外的那滩血迹就是他的。”唐梦并不知道这位统帅几万精锐禁军的首领之死意味着什么，但想起萧侃当时的话，心里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唐杰目瞪口呆，只觉得天旋地转，用力扶着椅子才稳住身形，睁大眼睛看着唐梦：“此事当真？”
“这还有假？王震就死在圣上眼前。”唐梦不明白为何义父会如此震惊。
想那王震，早年也是战功彪炳之将，积功至中侍大夫殿前都统，后又因帮杨太后史近乾袭杀前宰相霍胄，被新即位的皇帝升为殿前司都指挥使，晋封太尉，统领全体禁军。史近乾杀霍胄完全压制了主战派，又有拥立之功，按说王震是史近乾的人，才新得圣上宠赉升迁，为何又会死在皇上面前呢？难道说皇上也想让王震死？没有理由啊！若皇上不想杀王震，为什么没阻止？
一时之间唐杰陷入思维困境，不禁抬头看向萧侃。
“王爷此番携赫赫战功还朝，又杀了王震，在军中的声望必定如日中天。霍胄旧部也会纷纷依附，势力不断壮大。”皇宫文德殿内，史近乾正毕恭毕敬地对皇帝说着，“若再不采取措施，恐对官家不利。”
“史相公的意思朕明白。”皇帝看向殿外的远方，“你先出去吧，让兵部吕大人来见朕。”
“韩将军，你听说了吗？那个总目中无人的王太尉死了。”京畿重地的一处军营里，一名副将对左军都统制韩重说道。
“怎么死的？死在婆娘的肚皮上了？”
“被徐仁所杀，就是太子殿下的那个侍卫长。还听说是当着圣上和众臣的面杀死的。”
韩重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也顾不上擦被口沫横飞的下属喷在脸上的唾沫：“究竟是什么情况，说清楚？”
副将抹了把头上的汗：“今早圣上带着朝中的相公们去郊祭，回来就去太子府探望。其中的一个鼓手是我同乡，中午喝酒的时候对我说的，他是亲眼目睹不会有错。”
“你他娘的中午就喝酒！又想挨鞭子是吧？”
“我这不也是为了打探消息吗。”
“少废话，继续说，王震为何被杀？”韩重把副将重重的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王太尉奉命要带走那个女捕快，结果王爷说，今天谁也不可能带走她。然后徐仁就和王震对上了。”
“圣上没说话？”
“还没说完就被王爷打断了。”
“你是说王爷打断了皇上的话，然后王震就被徐仁杀了？”
“是这样的。”副将用力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然后呢？那帮相公们也在，能善罢甘休吗？”
“没有然后，听我同乡说他们就都灰头土脸的回来了，连宰相大人都没敢说话。”
“够霸气！”韩重一拍桌子，“多年前我在军中就与王爷有过一面之缘，只可惜这次没能赶上在他麾下作战，到让西军的张静山抢了先。”
“真没想到王爷为了唐大人的女儿居然当着官家的面杀了王太尉。”宫门外，五十几岁的礼部尚书孟其骧显然还在感慨太子府中发生的事。
“依我看，女人不过是个由头罢了。王震是杀霍胄的凶手，杀死王震就相当于为霍胄报仇了，能赢得主战派和大部分军中将领的好感。”谏议大夫孔安正捋着花白的胡子。
孟大人点点头，向两边瞧了瞧，低声道：“你说今天王爷把咱们赶出来之后，在殿内跟官家都谈了些什么？”
“不外乎家事，国事。”看到吕大人从里面走出来，孔大人赶紧闭上了嘴，迎上前去，“吕大人，官家找你可曾提及太子府的事？”
吕直无奈的看着这好事的孔大人：“是为了张静山部的封赏，还有来年招募兵丁的计划。官家现在又在会见吏部和户部，看起来今年的这最后几天咱们闲不下来喽。”
据献岁还有三天，原本过年是热闹欢快的日子，可今年因为国丧的原因，街市上的各种娱乐活动都被禁，便略显冷清了。成衣铺各式花色美艳的衣服销量大减，胭脂水粉店也是门可罗雀，赌场关张乐坊停业，青楼里的姑娘也都躲在房中愁眉苦脸的哀叹没有进项。酒楼饭馆以及各种小吃店生意倒比往年兴旺，显然人们把对娱乐的热情都用在了美食上。
唐杰从太子府出来后有些沮丧，原本一直想要置身事外不参与朝堂争斗的他也身不由己的上了萧侃的船。
先前霍胄头颅丢失的事件没有查明，已然是有失职之过，此番王爷遇刺，凶手也杳无踪迹，史近乾必定还会借此大做文章。这次王爷庇护了唐梦，朝中必定都会以为自己是王爷的人。先前本应太子萧侃即位，结果萧艮因杨太后和史近乾矫诏拥立而当了皇上，萧侃班师还朝，他们肯定非常忌惮，即使目前还不敢动萧侃，也会想尽办法削弱他的势力。如今自己已然别无选择，改元之后朝中怕是也要迎来巨变。
“你没跟唐大人一起回去？”萧侃看到唐梦出去送了唐大人随后又折返回来。
“你伤未痊愈，义父让我在这里照顾几日。你希望我离开吗？”唐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但总有些话是没必要深思熟虑再说的。
“那恐怕我以后都会是个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了。”
“会好起来的，大风王朝需要你。赶快休息一会，晚饭时我再叫醒你。”唐梦说完，退出了屋子，就去厨房附近找林姨了。
大风王朝需要的是明君贤相，忠臣良将，又有谁会需要像自己这样的闲散之人呢？萧侃摇摇头，把徐仁叫了过来。
“人员名单整理出来了吗？”
“已经整理好了。”说着，徐仁取出一本薄簿册请萧侃过目。
“还不够详细，要把背景、能力、能承担的职务等都统计出来。愿与咱们同行的，家眷要先安置好。”
“卑职这就去办。”
林姨没有让唐梦帮忙做饭，这让心里有些打鼓的完全不懂厨艺的她如释重负。之后，她简单打扮了一番竟然带着唐梦上街市了。
“你是咱们府中第一个女眷，可算有人陪我逛街了。”林姨难掩兴奋，“快过年了，总要添些衣服首饰之类。”
“咱们不用准备晚饭吗？”唐梦果然还没适应目前的状况。
“咱俩先去西街的绣云庄和冉濯坊买衣服，然后去慕霞阁选些胭脂水粉，再到太庙前街的琼珍楼挑几件新款首饰，晚些就去遮雨巷的鼎味馆吃饭。”林姨热情地挽着唐梦的胳膊，“多要些菜，吃剩的带回来就行。”
“让王爷吃剩菜？”
“他现在又不能吃油腻，我提前煮了粥。菜是带给徐侍卫的，他吃什么都差不多，像块木头无趣的很。”
与上午初见时相比，此时的林姨让唐梦觉得判若两人。是知道自己要留在府里一段时间的缘故吗？还是因为萧侃提前跟林姨说了些什么？
就这样，依旧一身捕快装扮的唐梦就跟随神采飞扬的林姨去了还不太热闹的街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