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现,大风王朝又迎来崭新的一天。清早,新鲜的圣旨和今年的最后一份邸报就被送到了萧侃的面前。
皇帝昭告天下,封萧侃为秦王,王府设在京兆府。封地南以沔水为界,东至平阳府河南府。
封地以北就是沦陷区了,现在处于夏国军事掌控范围内。皇上让萧侃尽快赶往封地接手军政要务,紧急军事行动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事后再呈报枢密院和兵部。
看到圣旨的内容,萧侃并未觉得很意外,把一个亲王放在远离中央枢纽的军事前线也符合目前中书省和枢密院对朝堂稳定的考量。
邸报上除了一些税收改革新政之外,还详细记录了秦王统帅将士大败夏军的经过,经过中书相公们的大肆渲染,振奋了人心鼓舞了士气,同时也表现出了圣上收复失地的信心与决心。西军将领张静山升任御前军统制,观察使,宣正大夫,兼权知平阳军府事。田司东晋升武经大夫,王德中晋升武节大夫。最后,通告全国,自元旦起,国丧结束,改年号为嘉平。
唐梦昨天才从林姨那里知道,堂堂太子府为何没有富丽堂皇的华贵气象,就萧侃的地位来说甚至有些寒酸。原来这是因为之前惨烈的战事让萧侃亲自装备和训练的精锐亲卫损失殆尽,于是他几乎尽数变卖了个人财产,发放了三倍的抚恤金。此外还要招募新兵恢复编制,兵部只能按普通兵士标准补贴军费,超出部分都要自己筹措,所以一时之间也是捉襟见肘。
更令唐梦意想不到的是,林姨逛街时出手却很大方,和她想象中的朴素节俭的忠仆形象相去甚远。唐梦赧然顶着府中第一女眷的身份不得不接受了林姨一意孤行的许多馈赠。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自南门出了南都城,行进在官道之上。
“唐姑娘,王爷箭伤未愈,真的能泡汤泉吗?”徐仁有些担心的看着微施粉泽换了女装的唐梦。
“只泡下半身不就好了,孙太医说有利于排毒。”唐梦发现这个一向冷冰冰的徐仁有时候也会啰嗦。
“据我所知这种温泉客栈通常都是情侣一起住,还总有些男人带了歌舞伎或者暗娼之类的去玩。来这种地方会有损王爷的声誉。”徐仁总觉得秦王殿下太过纵容这个既没有花容月貌也不算端庄典雅的冒失的女捕快了,
“咱不是穿着便服吗,我认得那里的女掌柜,让她给保密就是了。再说他本就声名狼藉,想当初那些歌姬名妓为得一曲太子亲作的唱词,总在太子府门口徘徊,就期待一次偶遇,她们有的甚至搬到附近去住。而后竟引来不少好色之徒聚集还总去生事,那段时间我每日总要抓几个无赖登徒子。太子爷其实在人们心中早已是倚红偎翠风流多情的形象了,不然为何二十五岁还未娶妻。”说着,唐梦偷瞄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萧侃,果然神情还是有些忧郁。曾经横刀立马武艺超群,现在却身体孱弱完全不能动武,这样的心理落差的确不容易适应,偶尔出来散散心总该也是有益处的吧。
出南都城一直往南行,乘马车大约一个多时辰,就能抵达一处名为虞渊的温泉。古书上记载虞渊乃日没之地,显然这里是借用了古籍上的名字。
泉水不太丰盈,却传说有强身健体的功效,又因为距离南都城不太远,所以在这里经营的两家客栈也勉强可以维持。自从十月起先皇驾崩,全国禁止娱乐,瓦舍勾栏赌场青楼也都纷纷歇业,这里反而逐渐生意兴隆起来。有不少耐不住寂寞的男女雇佣马车出城到这来快活。而此地的私密性也吸引了不少富商和官宦子弟,即使日落时刻带着喜欢的女人来玩乐一番,办完事再惬意悠然的泡一会温泉,也来得及在当天晚上赶回城里。
温泉附近两家客栈的经营模式自从开张起就很明确,每次都会给带客人来这里住宿的妓女一些好处,所以很多从事此等行业的女人也乐于去向熟客推荐这个去处。
花津客栈的院子很大,居中的正当有三层,旁边还错落有致地散布着几处两层高的厢房。厢房也都有走廊和浴室。整体装饰清雅简约,周围还搭配着疏影横斜的翠竹,颇为识趣的竹叶被不同时节的轻风摩挲而发出声响正可掩盖住屋中男女随心所欲尽情寻欢的声音。同时也能阻挡视线,最大程度的避免了在走廊上遇到熟人的尴尬。
其实来这里的客人不仅仅都是为了男欢女爱,也有些喜好作画的文人过来创作。晨起看竹,烟光日影雾气,皆浮动于疏枝密叶时间。若胸中画意勃勃,则磨墨展纸,落笔倏作。
除却筠篁翠节,这里还有南都城近郊最大的花圃。各类争奇斗艳的花卉也是情侣及画师们的喜爱之物。温泉的附近土质肥沃温度适宜,适宜栽培种植的鲜花种类繁多不胜枚举,四季皆见嫣红姹紫,皆可嗅怡人花香。
花圃主人名叫王遵,本地名士,曾做过地方官,致仕乃兴此花癖。犯风露,废栉沐。尝言老于花中可以长世;披荆畚砾灌溉培植皆有法度,可以经世;谢卿相灌园又可以避世,可以玩世也。
此地两间客栈之一的花津客栈便是这王员外的的产业,就坐落于精心打理的花圃旁边。所以入住客栈的客人完全可以经过院子穿过后面的木门,徜徉于花香馥郁色彩缤纷的花海之中,临走时也可以捎回几束送给苦守在城内被冷落了的异性。当然,万一得知鲜花的来源会不会闺怨更甚就不好说了。
花津客栈的女掌柜是认得唐梦的,盛夏时节,唐梦曾来调查过一宗暗娼敲诈勒索客人的案件,与掌柜问过些话,但同王员外却缘悭一面。
“是唐姑娘啊,几月不见更漂亮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堆在脸上,看到贵客至忙不迭亲自过来迎接,“这次还是来查案的吧?”
“今日没穿官衣,我们是来照顾你生意的。”
“这二位是?”女掌柜略一沉吟,又显吃惊,“可不真是王爷,民女拜见秦王殿下。”说着就要叩首行礼,却被徐仁拦下。
三人被让到名为幽兰的房间里,女掌柜再次行了个礼:“王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
见萧侃没说话,唐梦接过了话头,明显她更有和布衣百姓老板商贩打交道的经验。今天反正也不是来查案,放松的闲聊几句就好了,她不喜欢这种因为身份差异而导致的特别拘谨的氛围。
“你认得他呀?”唐梦问。
“唐姑娘现在可是咱们南都城的名人,再加上王爷人中龙凤的高贵气质,身份不难猜测。”说完,女掌柜可能也觉得恭维的太明显,但又好像是实话,就显得有些紧张。
“我们今天只是来泡温泉放松一下,王爷来的事情千万不可张扬出去。”唐梦叮嘱道。
“明白。我这就下去准备酒菜。一会儿亲自送来。这里西侧就是温泉,东北两侧都是花圃,现在的时节反而有些奇异的品种在盛开,可以去观赏游览。”说完,女掌柜就要退出屋去。
“等一下。”沉默许久的萧侃说话了。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四十多岁略有发福的干练女掌柜态度始终恭恭敬敬。
“你从唐梦推断出我的身份,足见心思缜密。但先前看到并未穿捕快服饰的她,为何又要问是否是来查案的?”萧侃看了看窗外的竹子,接着说,“莫非正困扰于未结之案件?本听闻这里生意兴隆,今日却见门庭冷落,可否也有缘由?”
“王爷当真是慧眼如炬,咱们这里的确受到了一桩案子牵连。”我先去备上酒菜茶点,一会再回来斗胆跟王爷诉苦。
女掌柜慢步走出去,轻轻关好了门。
唐梦拉了拉萧侃的手,脸上露出调皮的表情:“我说来这里可以散心的吧?别总板着个脸,你笑起来其实也没那么难看。你知道吗?南都城中很多女人都不希望你当皇帝的。”
此言一出,旁边的徐仁微微皱了皱眉,萧侃自己也是一愣。
“因为你如果当了皇帝,她们就不能把你的画像挂在房间里臆想了。”说完唐梦自顾自地笑出来,看起来她才真的是来这里放松休养的。
少顷,女掌柜果真拿来了酒菜茶点各种吃食:“山野粗食,还望贵客莫怪。”
“你也坐下一起吧,顺便讲讲案件的情况。”唐梦不顾徐仁无声的抗议,把他和女掌柜都按在了方桌前的椅子上。
能和亲王同桌吃饭说话,女掌柜显得很兴奋,讲起故事来也是滔滔不绝引人入胜,颇有说书的潜质。
光复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正是进入国丧期的第三天,就在这依傍着花圃的花津客栈,发生了一桩事件。
清晨,花圃东家王遵雇佣的园丁李三如往常一样,打开了低矮栅栏上的的小木门往将近六七亩的大花坛走去。虽是初冬时节,但众多花草依旧因温泉的暖意焕发着勃勃生机。
李三在花香中巡视,每每望着这些仙子贪婪的吸允着朝露,他也有由衷的满足感。尚未完全迸发的朝霞的光彩覆盖在各色花朵上如巨大霓旆展铺于地,色彩斑斓仿若仙境。
李三是从花圃北门进入的,他一路向南巡视,直走到客栈院子的后门附近。蓬勃的朝气和着花香与潮湿泥土的味道钻进鼻子,李三正要心满意足的大吸一口气,却突然定住了,像被恶魔之手卡住了喉咙。
一个女人,他看见一个女人躺在身旁不远处盛开得灿烂的牡丹花丛中。李三吞咽唾沫的声音大得在宁静的早晨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的目光仿佛被牢牢吸住一般,躺在花间的女人竟然没穿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