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丸。”
“什么?”
“我们是约好在常大人家聚会步击捶丸,他很喜欢这项运动,年节假日经常组织。”冯兰肩膀微微抖动,显得比平时瘦弱,能看出她在努力使自己冷静。
“常大人?”唐梦不顾仪态,把脸往前凑了凑,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的莫非是之前做过转运使的常温清。”
“是他,你也认识他吗?他和齐家走得很近。”
“我听别人提起过他,据说喜好收藏青铜器。”
“我不太了解这些,说起来我也才认识他半年多。他看上去不是那种很和蔼的老人,堆满皱纹的脸上有一双猎鹰般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你心里的想法。齐灏说常大人做过多年的提刑,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叫花子走进茶楼,来到唐梦所在桌子旁站定。
唐梦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乞丐穿着一身补丁的旧单衣,脚上是两只尺码不同的破靴子,脸和手冻的通红。
冯兰刚要施舍,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带钱袋。唐梦拿出一两银子递给小乞丐:“穿暖一点吧,这样冻着容易生病。”
“穿暖了就要不到钱了。”小乞丐朝唐梦露出微笑,“梦姐姐,大家听说你要离开南都城了,都很不舍得。你到北方安定好了就给我们写信呀!”
“写信?你都不认字,怎么看?”唐梦也笑了。
“土地庙门口的算命先生也总委托我们打探消息,他会帮我们读信件的。”
“那几个弟弟妹妹你多照应,平时帮人打探消息也机灵点,我走了可没人帮你打架啦。”唐梦经常照顾住在土地庙的几个小乞丐,偶尔也委托他们打探消息,如今将要离开南都城了,也有些不舍。
唐梦走到窗边,看着小乞丐的身影被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遮挡住,走远,再遮住,更远,最终在视线中消失。
“兰妹妹。”唐梦猛然转身,也像盯着一只猎物,“你的勇气和坦率令人敬佩,提供的信息也至关重要,聚会出现的那把突兀的匕首关系到齐灏之死,我不希望你有任何隐瞒。首先,捶丸为什么会带匕首;其次,参加这次聚会的都有哪些人?”
“包括我在内是六个人。”冯兰不假思索,“常大人目前就住在梨花巷,离拱辰街不算远。他家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我们几个人就在那里活动。这其实也算个送别会,常大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太好,出了正月就要搬回乡下住,不能时常见面了。”
这常温清又一次要搬家,唐梦近来总想着要离开的事,所以听到这里不免又有所触动。年复一年,这繁华的南都城究竟有多少聚散,她想不出表达的词藻,这份感概也只存在了一瞬。
茶馆里多了几位客人,还有人总往这边看,冯兰有点不自在,但仍然没影响她回答唐梦的问话,茶馆总还是比公堂上轻松多了。
“那天除了常大人,还有齐廉,沈公子,钱诚。”
“钱诚?庙前街古董店?”
“我想是他。”冯兰微微摇头,“是个古董商,哪家店我不清楚。那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他不像商人,倒像个正派君子。沈公子带匕首过去就是想请他帮忙看看,也或许要寄售。”
“这些人交谈的时候,提起过关于楚墨密会的事吗?”
“楚墨密会?就像周崇达那件案子?”冯兰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吓住了,不敢相信齐灏也和这可怕的秘密组织有关。
“你知道那件事?”唐梦试探着。
“听常大人提起过,他们都收藏古董,可齐灏不会跟他们扯上关系。”
“他们是指?”
“就是那些秘密门派,这些距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冯兰喝了口茶,发觉水已经冷了。
“聚会上还有一个人是谁?”
“还有?”
“常大人,齐廉,沈仁裕,钱诚再加上你,只有五个人。可你刚才说的可是六个。”
“还有常大人的夫人,但她没玩多久。戌时未到她就说受了点风寒不舒服,然后从后院回屋了。那天晚上的确很冷,而且太黑了,挂着的灯被寒风吹得忽明忽暗有些吓人。我们兴味大减,也只玩了一会儿。”
“那天谁赢了?”
“我不太会,总掌握不好。常大人熟悉场地,钱诚力量很大,可最后沈公子胜了,他之前在北方打过马球,有些经验。”
“齐廉呢?”
“齐廉还不如我,除了读书他恐怕别的什么都不会。”
唐梦语气真诚,缓缓问道:“那把匕首,你最后一次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我想了解你看到的一切,到底最后是谁拿走了?”
“最开始就放在正厅的桌子上,沈公子放的,还炫耀了一下上面镶嵌的宝石,说是凤凰的宝藏还可以预知危险。我完全没注意到匕首,因为齐灏没来,我情绪有些低落,只想着玩一会就回家。我只是赌气才只身一人参加聚会的,现在想想确实很傻。”冯兰注视着唐梦,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回家的时候,沈公子没带着匕首。”
“你怎么知道?”唐梦问。
“他专门为那华丽的匕首做了一个固定在腰带上的挂扣,平时可以把匕首挂在扣上。可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他腰带上挂扣是空的。对了,那晚沈公子没骑马,是搭我家的马车回去的。”
“大约两三个月前,你是不是拿到过那个废弃客栈的钥匙?你去做什么?”
“我记得以前是去看过一次,那时候打算找个地方展示一下我的画作。后来看过不满意也就放弃了。”
“你打算卖画?”
“家父当年虽然做过漕运使,但为官清廉,俸禄不高积蓄也不多。致士以后我们一家生活也较清苦,经济拮据,我就想着卖画换一点钱,结果父亲不同意。”
“最后一个问题。”唐梦知道目前很难从冯兰口中得到更多的信息了,“昨天下午,有人看见你的马车经过拱辰街了,你为什么突然对那里感兴趣,提前收到了消息吗?”
“我没去那里,昨天整个下午我都在家画画。”冯兰的声音突然很大,像是某种感情的宣泄。
听到这里,唐梦知道当下也问不出什么了,冯兰隐瞒以前留意过拱辰街和昨天去过那里的原因只能从其他途径再追究了。
二人从茶楼分别,唐梦便直接折返回秦王府邸,她知道赵喜松搜集完信息也会去找她商议。以前遇到这种情形都是唐杰主导调查方向,现在需要他们自己分析案情了,总觉得一团乱麻不知从何入手。或许是近来发生太多变故,唐梦的精神很难集中,从查案想到远行的唐杰,然后又想到萧侃,许多年前那喜欢翻悬案卷宗的翩翩少年和现在面对敌人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秦王的形象总难契合。
孙波早早就被赵喜松派回王府听命。既要听秦王的命令,又要听唐姑娘的吩咐,赵捕头就是这么说的。
唐梦进府门的时候,正遇到从里面出来的孟大人。忧心忡忡的老头子利落地登上马车,根本没注意到她。
“儒家宣教近千年,依旧难消弭战事,人们争权夺势追逐名利之心与未教化前并无二致,墨家兼爱又何尝不是妄想。”
“殿下,咱们何日动身?”徐仁还是一袭黑衣皮甲,腰带上的兽面铜扣磨损得面目模糊与他清癯的容貌对比分明。
“上元节前就要启程,告诉他们,路上没有休整的机会,到达封地马上投入训练。”萧侃知道,此时的京兆府必定在大兴土木,张静山在北方的第一道防线应该也已经部署完毕。
“我回来了。”唐梦脱下布裘随手搭在椅子上,搓了搓手,“我询问了冯兰,可她不承认乘坐马车出现在了拱辰街。”
“那就是她,错不了。我亲眼看见的。”孙波很怕别人不相信他,与其他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差不多。
“梦儿,我们这几日便要动身前往蒲州了,然后再去京兆府。”
“很快就能见到义父了。”唐梦丝毫没留意萧侃后半句的意味,“可这个案子还完全没有眉目。”
兴奋与失落在唐梦身上转换得很快。
与一个丝毫不刻意隐藏情绪的人相处,的确会很舒适,那些很深的城府心机只适合用在官场上、名利场上,很不适合夹杂在友爱之间。
“你帮帮我吧,你现在武艺尽失,也该稍微表现一下聪明才智了。到时候我就说是我破的案子,在义父面前吹牛的感觉想想就能美上好几天。”完全没脸红的唐梦这番话说下来,又让孙波心惊胆战。虽说秦王武功尽失不是什么秘密,可当着本人的面直接说出来不也很犯忌讳吗。
徐仁这次连眉头都没皱,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以前随身的剑在战王震的时候断了,萧侃就把自己的佩剑送给他,这柄龙渊剑曾是储君象征,又随秦王征战饱饮鲜血。如此珍贵的宝剑竟然在馈岁时很随意地交到了自己手上,徐仁没推辞,也没说出什么敢为殿下效死的忠言壮语。他不善言辞,心中的爱恨感慨层层叠叠地压着,转化成力量的同时也产生了很重的负担。
听完唐梦扼要的讲述完与冯兰的谈话内容,萧侃转头问孙波:“赵捕头那边有什么新的线索?”
其实不用唐梦说,萧侃也是打算尽快破案的。许多人都觊觎齐灏掌握的造船技术,其中包括大风王朝皇室,先进的船只不仅可以远洋贸易,还能够在军事上称霸水上。近些年北方战事吃紧,以至国土沦丧,若水上无敌,则进可机动袭扰,退可守河道险隘,几乎能立于不败之地。齐灏的死讯传扬开来,一些阴谋论者必会认为是朝廷意在夺取船厂和图纸不惜暗杀。本就因战争和新帝登基躁动不安的民心更会动荡,这不是萧侃想看到的局面。
“赵捕头查到常温清的夫人就叫阿珍,齐灏身上发现的那条丝帕应该就是她的。”孙波接着说,“这位常夫人还不到四十岁,比常大人小了快二十岁,据说风韵犹存妩媚动人,他家周围邻居的女人们都紧张得要命,恨不得用绳索把自家男人拴起来,生怕被这个阿珍勾了去。”
萧侃拿起桌上证物丝帕,翻来覆去,看到一角上绣着个珍字,他刚要凑近鼻子闻,突然就被抢了去。
唐梦将丝帕甩到桌边,语调冷漠:“咱们最好现在就去梨花巷常家,不是说他们过完年就又要搬家了吗?”
萧侃摸了摸鼻子,然后示意徐仁备车。
有节奏的马蹄声的确比耳边呼呼的风声更令人舒适,最近一段时间唐梦喜欢上了坐马车的感觉。车厢宽大行进平稳,温暖柔软的坐垫散发出一种皮草的味道,马车里只有她和萧侃两个人,唐梦一边享受着这种惬意,一边还想着案子的事。
“我能看出冯兰对沈仁裕有些好感,那恐怕她一听说齐灏和沈公子吵架就会下意识地认为是因她而起。”唐梦仰头靠在车窗边,腿也伸展开来,摆了个安逸的姿势。
“没想到梦儿在男女感情方面还很有经验,竟能揣测出冯兰的想法。”原本不苟言笑的萧侃忍不住调侃了唐梦一句。
“才不是,我就是按着话本故事里的情节胡乱猜测。”嘴上说着的同时,唐梦一抬脚,秦王的腿上瞬间多了一个鞋印。
“那只是她的想法吗?会不会真发生了?”
“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也愤世嫉俗了?”
“人能尽其性而不类于禽兽异物者希矣。生于皇室,见到的恶只会更多,未和光同尘已用尽心力,不敢言忿世。”
有些感受是注定唐梦无法体会的,这一刻她也想到了自己成谜的身世,可又马上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回到眼前。越是幸福迫近,越是患得患失,唐梦甚至希望这马车一直行进着,永不抵达目的地。
“沈公子知晓齐灏和常夫人有纠缠,便义愤诘问,称其有负与冯兰之婚约。然齐灏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冯兰遂起疑心,以其素闻常夫人品行。”
萧侃称赞了唐梦杜撰的故事,内心却不以为然,眼前浮现出年少时他俩对案情争论不休的情景。
“齐灏跟冯兰说有突发事件需要处理几天,会不会就是跟常夫人的幽会?结果捶丸刚刚进行了一小会儿,常夫人就提前退场。冯兰顿时疑窦丛生。”唐梦闭着眼睛,依靠在车厢内舒适柔软的靠垫上。
“此等会面方式与时机岂非显得愚蠢至极。两人同时缺席必然更易引发众人关注,可他们并未煞费苦心找借口。常夫人提前退场,若是出门赴约,也极易被人见到,回来也无法跟常大人解释。”
“是呀,这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场经过深思熟虑的私奔。事实是齐灏自己在废弃的客栈里陪着一些赝品古董,中途还回去了一次,显得兴奋还有所期待。”唐梦的腿随着马车行进而摇晃,“或许真与墨家有关,但冯兰怀疑他与常夫人有苟且,所以齐灏去拱辰街时,她坐在车里跟随。”
萧侃伸手掸了掸被唐梦晃动的鞋弄脏的长袍:“这也是她坚持否认出现在那里的原因。大家闺秀的嫉妒与尾行窥探必会遭人非议。梦儿就不会这般善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