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侃一行人来到沈仁裕家的时候,他显然还没有就寝。应门的仆人一脸睡意,可房间的还有昏暗的灯光和响动。
没等仆人去通报,唐梦就闯了进去。一个不大的小院,几间普通的厢房。屋里有两个人,见有人来访便起身相迎并未显慌乱。
免去礼数分别落座之后,唐梦才观察起这两个男人。沈仁裕三十岁上下,褐色皮肤五官端正目光温和友善,身材健硕衣着整洁利落。钱诚一张白净圆脸,矮胖身材,衣着保守谨慎,眼神真诚。
“真是太巧了,你们都在,很难让我认为不是来串供的。”唐梦单刀直入,打算换一种询问策略。
“绝不是这样,还望殿下明鉴。”白胖子钱诚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反而给人一种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感觉,“是常大人让我来的,他吩咐在此恭候王爷以便说明情况。做为齐兄的朋友,我们都很难过,如今能做的,也只能是协助官府厘清真相找到凶手了。”
这番话说的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唐梦瞧了瞧周围几人,齐廉低头不语,冯兰不时偷偷看沈仁裕,赵喜松打量着钱诚,萧侃站在门口面向院子,徐仁立于墙角黑暗处。
“沈公子,在常大人家捶丸聚会之前,你和齐灏为了冯兰吵了一架,齐灏当时说‘她是属于我的’,有这回事吗?”唐梦突然发问。
“原来你们怀疑我。”沈仁裕双手用力攥紧,宽厚的肩膀微微颤动,随后手又松开,“我对不起齐兄,但不是因为冯小姐。”
沈仁裕面色悲痛,欲言又止。
“你们为何提到我?”冯兰声音尖锐,“齐灏还说了些什么?”
“根本就是个误会,当时齐灏说的是船厂。前一段时间有人来找我,说想要收购船厂,我表示说船厂是齐灏做主,那人就走了。过了些时日,他又来找我,给了我些好处,让我劝说齐灏,还说价钱绝对没问题,并且那个人还暗示和工部甚至史丞相有关。”沈仁裕平静地说,“那时候我正好在教齐灏几个捶丸的技巧,他还跃跃欲试,打算转天一展身手在女人面前炫耀一下。收购船厂的是就这么过去了,我们经常争吵,冯姑娘和齐廉都清楚。”
“既然他很想去一展身手,那为何又爽约了呢?”
“这完全怪我,练习的时候打到了他的手臂,右手肘会不太灵便,暂时用不上力。可能他怕去了又不参加游戏,会很不自在,仿佛专门为了某些人才去的。”
“就因为这样?他宁肯让我自己赌气前去?”冯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不想伤害你,你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整天幻想着造船去海外看看。这是齐福告诉你们的?他应该知道对话内容才是。”
“是我说的,当时我听到了那句话,我知道不该偷听,有违君子之道。”齐廉一阵羞愧。
“贤弟别放在心上,本就是在你自己家。”沈仁裕善解人意语调轻缓。
齐廉双手抱着头,今夜突遭巨大变故令其难以招架,幸好被秦王搭救,只是以后的南都城中恐怕再无齐家了。
“好了,说说那把匕首。这才是我们关心的问题,凶器往往是关键。”赵喜松把话题从感情问题上扯了回来。
凶器往往是关键,这是以前义父常说的,唐梦一阵恍惚。
“这也正是我们在此的主要原因。”钱诚说话吐字圆润语速适中,给人一种值得信任的感觉,“那晚沈兄着急搭冯小姐的车先走了一步,我与齐廉走的时候没看到那匕首,就以为是沈兄自己带回去了。这很可能也是个误会,刚刚沈兄跟我说他没把匕首带走。”
“我看不必再纠缠凶器去向的问题了,这条线索很明显却并不明确,无法确凿证实。”萧侃坐到主位上,“齐灏被杀的当天,你们有谁见过他?”
“齐福肯定见过。我一早就去昭文馆了,后来就再没见到。”齐廉又露出悲痛的神色。
屋里安静了一阵子。
“我见过,那天下午我就在齐家。”沈仁裕说道,“他神神秘秘地说让我等他回来。”
“赵捕头,讯问齐福的事就交给你了。”萧侃跟赵喜松说完,转头又吩咐徐仁,“你也同赵捕头一起去齐府,现在那里有刑部的人看守,赵捕头自己进不去。”
二人得令趁夜色匆匆离开。
“目前除了凶器和犯罪现场桌上的道具,还有两个小物证。常夫人的丝帕和一张不太完整的古老图纸。”说着,萧侃拿出了那张在桌上发现的羊皮卷并将其展开。
他看着钱诚说道:“我同常大人谈过,他说齐灏死的前一天,从你那里秘密地买下了这件古物。常大人说你将此事告诉了他。我不认为一位老提刑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他特意提起,不只是因为蹊跷,必然也有特殊的含义。”
“含义?殿下请恕我愚钝。”钱诚半边身子在光亮处,半边陷在阴影里,“我自己其实也觉得有些奇怪,具体实情请容我详禀。”
“那天一早我收到封信,信中说要购买这件东西,落款是齐灏。”钱诚面色微变,“后面注明要我派人送给梨花巷的常夫人。”
“你觉得是他吗?”唐梦问道。
“我不确定。他以前也有过这种情况。于是我让店铺伙计把东西送到了梨花巷常家,伙计回来说已交给女仆了。之后我还是有些起疑,后来就跟常大人顺口提了一下。这倒不是说我口风不严,因为这交易根本还没算完成,可疑之处也不少。”
“常大人知情吗?”
“我暗示了他一下,告诉他齐灏买了张古董羊皮图纸。我想试探一下是否有人想要借此试探齐灏和常夫人,或者是有什么骗局要落在我身上。结果常大人只字未提。”
“你刚才说店铺伙计交给常家女仆了,而女仆又给了常夫人?”唐梦问。
“我并非亲眼所见,但聚会时在暗示常大人之前我偷偷问了常夫人。这种行为不光彩,但我担心有人借此搞恶作剧之类的影响店里的声誉,还是忍不住向常夫人旁敲侧击了一下。”
屋里异常安静,冯兰也专注地听着。
“我说‘东西还满意吗?他从何时给你送东西的?’她什么都没说,浑身却散发着危险。见如此越可疑。所以我才试探常大人。”钱诚皱着眉我,“关于信的笔迹,也没看出和以往的不同。我已经尽力去澄清这件事,可这单生意还是提心吊胆。”
冯兰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跑去院子里,寂静的深夜啜泣声格外清晰。沈仁裕此时也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之后被徐仁挡住。
“让他出去透透气。”萧侃看了看剩下的几人,“那天捶丸最终谁得胜?”
“自然是沈兄,最后一击我还记得。啊,我想起来了,确实不是他拿的匕首。”钱诚眼睛瞪得很圆,“那天很晚了,我们一直在后面的空地上,冯姑娘的马车就在后面,她离开后沈兄也跟着离开了,没经过厅堂。在此之前,匕首是放在客厅的桌上的。”
“常大人在屋里?”
“他也在后门处送客。”钱诚语调温和,“当天我和齐廉是最后走的。我明知道说实话会加重我俩的嫌疑,可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父亲总是教我做生意和做人都要诚信。”
“那常夫人也有可能拿到匕首。”唐梦突然想到他们几个人后来都没提到过这个女人。
“是的,她提前去休息了,我们再没见过她。”
“有个问题必须要问,齐灏死的那天下午,你在什么地方,有谁可以证明?”
“很遗憾没有。那天我提前离开店铺,去布置新房子了,我最近也要搬家,搬到距离店铺更近的位置。”
“你很可疑,我想你心里应该清楚。”
“表面看上去确实如此,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正好说明我完全没必要去以前安排或者设计不在场证明,清者自清。”唐梦没想到钱诚也有言语犀利的一面。
“周崇达一案的青铜器,齐灏遇害桌上的羊皮图卷,都是你店铺的东西。这难道是巧合?南都城内的古董店可不止你一家。”
“我知道羊皮卷在现场时,自然非常惊异。”钱诚一字一句的说,“但这就是巧合,还请秦王殿下明鉴。”
萧侃点点头:“你说的不错,这两件案子的确有凑巧,巧合其实是内在联系的外在表现,有巧合正好说明是有关联的,你正处于这关窍正中。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草民必定知无不言。”
“你是经营古董店的,想必对历史掌故有所涉猎。你认为墨家门派现在还存在吗?”
齐廉一动不动,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诚钱猛然抬头:“不,草民以为早已湮没。可近来若有人重新打着他们的名号也不奇怪,也许是种新的行骗手段。”
讯问结束已是四更天,萧侃命他们各自回家等待,自己带着唐梦返回王府。
亲兵送来了两封信件,其中之一是中书省专用封笺,另外一封是普通信封。兵士说是一封是史丞相派人刚刚送到的,另一封则酉时就由信差送至没有署名。
“酉时我还在府中,为何不早呈上来?”
“那时已经很晚,普通信件怕打扰殿下。后来这封是中书省信件,所以才一起拿来及时给殿下过目。”
“你先下去吧。”萧侃也打了个哈欠,坐在桌阅读信件。
“你先去休息吧,我在这里等赵喜松和徐仁。”唐梦说着也打了个哈欠。
萧侃仿佛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封信,眉头紧锁,眼中却闪出跟这满脸倦容完全不相衬的光芒。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徐仁和赵喜松也赶了回来。看到萧侃岿然不动的样子谁也不敢做声。
天阴沉沉的,月光完全穿不透厚厚的云层。硬邦邦的泥土被一点点地打湿,春夜的雨本该是润养万物的,可此时却带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萧侃动了,环顾了一下屋内的几人,然后把那封普通信封里的短笺展平,缓缓放在桌上。借着烛火,唐梦也看到了那些工整乏味没什么特征的字。
正月初八亥初,墨门于琵琶巷七号举行密会。期待秦王殿下莅临,亦恭迎大理寺诸位,吾等翘首以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