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之后，则是封后。
一切皆安排妥当，轩辕皓许红缨依民俗凤纹花轿至京中，以示荣宠。
大红的嫁衣，封后前一日便送至将军府。
那日昏晚，红缨坐在铜镜前，头上别着红木簪子。灯火阑珊，铜镜里带着朦胧映着喜庆，她身后是红烛，红缎。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昔日走马观花般一一闪过，如今，红缨亦要嫁人了，嫁与，心悦之人……
她勾起一抹笑，带着女儿家的娇羞。
那件大红嫁衣极美极美，做工精良，金丝绣展翅欲翔凤，饰着珠玉宝石，无处不显华贵。
红缨到床边，手轻抚嫁衣，过于奢华了些。发冠等其余饰物，明早至。
明日不知该怎般劳累呢……
她换上了嫁衣，立于铜镜前，借着烛光瞧着自己，发间那红木簪子倒是不相配了。
忽的，红缨面色惨白，这大红嫁衣与满身血迹莫名重合，她好似，也曾浑身鲜血……
她别开头，不去看那铜镜，心间恐慌却挥之不去。
本该死去的记忆如潮涌出，胡族军营，刑罚，血泪……
红缨记起来了，原来，原来……
*
明日，小姑娘便是他的帝后了，他的，红缨。轩辕皓这般想着，带着笑意入眠。
梦里，他站于屋前。环顾四周，这是，将军府？面前此间红缨闺房，轩辕皓意识好似很是清醒。
“走开！别碰我！滚啊！”
红缨的声音，他推门而入，却见他捧在心尖尖上的小姑娘在地上绝望哭喊。
“红缨……”
“滚开！别碰我……”她带着惊慌，拼了命的向后躲。
轩辕皓心里一颤，像被人扼住咽喉，无法呼吸般痛苦，他的小姑娘……
“红缨，我是轩辕皓，是阿皓……”他很温柔，很温柔。
“不要！别过来，别过来……”红缨瑟缩在角落，还在拼命去后退，双目无神。
“红缨，我是阿皓。”
“红缨无需害怕，我永不伤你。”
“红缨。”
“红缨……”
“……”
轩辕皓极有耐心一声声温柔轻唤。
良久之后，红缨终于有所反应，“阿，皓……”
“我在。”他近前，单膝跪下拥她入怀。
红缨不要命似的挣扎，“别碰我！走开！”
然而，无济于事，轩辕皓未曾有半分放松。
她渐渐安静。
“红缨，我在，别怕……”他温声安慰。
“阿皓，我不干净了，别碰我，我求你，求你别碰我……”红缨在他怀中轻颤，声音带着哭腔和……祈求。
“红缨很干净，是很好的女子，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轻轻松开，他看着她，幽幽烛光映着她眼里的绝望，眼泪断线似的掉，砸在轩辕皓心上，他轻柔用指腹擦拭红缨面上泪痕，却怎般也不净……
小姑娘如此模样，轩辕皓大抵也可猜出八九不离十，怕是记起了胡族受刑……他说：“无论怎般，我娶红缨，红缨是我的妻，是夏朝帝后，夏朝最尊贵的女子……”
“不要，我不嫁，我不要……”
“明日我们成婚，红缨封后，不许胡说。”
“我不嫁……不嫁……”
……
轩辕皓终是红了眼眶，他犯下怎样弥天大罪，怎般罪孽深重，手上沾染多少鲜血，几多亡灵索命……冲他轩辕皓一人便好，他的小姑娘，不该是这般，不该……
轩辕皓拥着红缨，他点了她穴道，红缨现正昏迷。
“红缨，我在，以后一直都会在。”
“红缨嫁我。”
“红缨……”
“红缨，别离开我……”
说完最后一句，轩辕皓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怎么会？红缨怎么会离开……
可他刚明明在抱着小姑娘，现却同虚无，他，什么也抓不住了……
面前忽的漆黑，轩辕皓慌乱起身，环顾四周，寻着，找着……
“红缨！”
“红缨，你在何处？”
“红缨！红缨！”
“……”
“对不起，我错了……”此时，他忽就明白那日灯会小姑娘转身未见他是何心境……
“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人，求你，别离开我……”不可一世的轩辕皓竟也会脆弱不堪。
眼泪落在地上，泛起涟漪，碎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孤暗。
他依旧站在来时同一地方，红缨闺房前。
不同之处这次门前是熙熙攘攘的人，丫鬟，婆子，还有司徒夫人。
“缨儿，你可安好？可是做噩梦了？让为娘瞧一瞧可好？”
红缨……轩辕皓欲进入，竟直接穿过……
小姑娘倚坐在房门后，双手紧紧捂着嘴，拼尽全力不发出声音，只存有眼眶涌出的泪与不停颤抖的双肩。
他近前，伸手，却碰不到小姑娘，手直接穿了过去……
“娘，缨儿没事，缨儿、缨儿只是做了噩梦。”红缨压抑着哭腔回答。
“缨儿怎么哭了，让娘亲进去看一看可好？”
并无回复。
“那……缨儿好生休息。”司徒夫人遣散众人。
门外寂静，红缨爬着去寻屋内一切锋利物品，簪子，碎瓷片……她向自己身上划去，不停说着：“不干净了，好脏……”
“……”
“红缨！！！”
轩辕皓唤她，一次又一次，直至声嘶竭底，撕心裂肺，可红缨，听不到啊……
他无数次伸出手妄图触碰，他想再拥小姑娘入怀，那些伤哪怕在他身上亦是好的……可轩辕皓，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缨的血与大红嫁衣交织，上面饰物遍染鲜红……
亦染红了轩辕皓双眸，他一次次靠近，见自己如同虚无般穿过，又无数次重复，不知疲倦……
……
红缨躺在地上，满目绝望，之前本就有疤的手腕现今见了森森白骨，鲜血涓涓的流……
越来越冷，意识朦胧之间，红缨看见她的阿皓双目猩红，他说：“红缨，别离开我，求你……”
阿皓，抱歉……
红缨合上了双眸，永久。
“红缨！红缨！别睡，醒醒，我求你……”
猛地惊醒，轩辕皓面色苍白，额间冷汗，泪顺着脸颊滑落。
“来人！给我更衣！备马！”
帝王寝兵荒马乱。
另一边，将军府。司徒夫人彻夜难安，微露晨曦，司徒夫人再至红缨闺房，轻推房门，司徒夫人缓步进入，入目是满地鲜红和浓郁的血腥……
“缨儿！”
……
轩辕皓一路策马飞驰，至将军府，大门紧闭。
“开门！”
门扉被砸的哐哐作响。
小厮前来开门，“谁啊？这般早也不知……”作甚。
看清来人，当即跪下，叩首行礼，“参，参见陛下。”再抬头，早已不见轩辕皓身影。
轩辕皓步履匆匆向红缨闺房而去，未至近前，血腥气味扑面而来，他失了魂般走近。
有人行礼，他置若罔闻。
屋内地上血迹渐干，司徒夫人在床侧泣不成声，司徒将军立于那不发一言。
红缨躺于床榻，面上无半分血色，依旧身着大红嫁衣，遍染深红血迹。
“红缨，我来，娶你了……”
他近前抱起红缨，转身离开。
“缨儿！”司徒夫人欲拦，却摔倒在地，司徒将军来扶，司徒夫人口中仍唤着女儿……
可惜轩辕皓现今半字无法入耳，身后发生一切他全然不知。
轩辕皓抱着他的小姑娘自将军府，一步一步走回皇宫。
不知何时，空中洋洋洒洒飘下雪花。
红缨发间摇摇欲坠的红木簪子终还是落了地，不多时，被雪埋没，无半分痕迹……
雪无丝毫欲停之意。
那日，帝王封后，大街小巷空无一人，许是天色还早，许是，雪过于大了……
冰天雪地，苍茫世间，独有轩辕皓抱着心悦的小姑娘，他亦是红衣，今日，他的大婚之日……
泪就那么滑落，落到，红缨满是血迹的大红嫁衣之上……
雪飘落在他们身上，头发上，三千墨发瞬而染白，此般，今生也算，共白头……
*
世人皆以为封后无始而终，不料，帝王下旨，一切如常。轩辕皓抱着红缨走完所有仪式，是生是死，她都是他的妻，他的帝后，他的，红缨。
他将她带回了寝宫，置于龙床之上。轩辕皓似是与平日行经并无差别，只是晚间拥着红缨彻夜不眠，他怕，怕她再离开，至少，小姑娘现还在他怀里。
“我素来不信鬼神，”
若苍天有眼，头有神明，道有轮回，应有报应，善人善报，恶人，恶报，伤他母妃者都应有报应，不过，也无妨，轩辕皓替天天道葬送了他们。可，他亦早已恶贯满盈，十恶不赦了……
“可现却望有那些，红缨若有魂魄，便是回来探望我一次，亦好……”他分外温柔，分外温柔与她言语。
……
几日后，轩辕皓终是撑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到底不是铁打的身子。
梦里他再见小姑娘。
“阿皓……”
“红缨！”他眼里是抑不住的惊喜。
“嗯。”
轩辕皓小心翼翼走上前，迟疑着伸出手，他好怕他碰不到她……
却见小姑娘穿着大红嫁衣，笑着朝他展开双臂。
轩辕皓即刻将她拥入怀中。
“红缨，红缨，红缨……”他一遍遍呢喃小姑娘的名字，紧紧拥着她。
“阿皓，我在。”她红了眼眶，红缨知轩辕皓近况，她一直没舍得走，终于，可以再见她的阿皓一面。
“会，一直在吗？”
并无回答。
“红缨，不走，好不好？”
他，哭了。
“阿皓……”
“无事，我马上便可去寻你了，马上……”
“阿皓，莫要胡言，你要好好活着，代我，好好活着。还要当一个好皇帝，本将军辛辛苦苦守的江山社稷可不能糟践了。”
他不言，拥着红缨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阿皓，听到了吗？”
“夫君，答应我。”
“阿皓……”
她声音渐变缥缈，身体亦渐渐消失。
“红缨！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别走，别离开我……”轩辕皓语气急切，哭求着。
“阿皓，我们，来世再会……”
“红缨！”
“红缨！！！”
“……”
轩辕皓缓缓睁开了双眸，抬手拭净面上泪水。
怀里是小姑娘无丝毫温度的尸身，他低头吻上她额头。
你怎这般狠心，独留我一人在世间……
……
红缨以帝后之躯入皇陵。
帝王轩辕皓勤政，只那双眸子再无情真意切的笑意，性子愈发喜怒无常，暴虐嗜杀。然，夏朝益加昌盛，朝政清肃，百姓安居乐业，国力九州为首当之无愧，万邦朝贺……
“红缨，你看，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们家红缨现今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无人可比，无人敢驳。”
“我想你了，你何时回来看我？”
“红缨，来世好久，我好想你。”
“红缨。”
“红缨……”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