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女郎!”掌柜的站在外边大声呼喊。
姜尧如笼中鸟受惊,猛一回头,身后之人正撩开帐子弯腰出来。她回过身,视线与矮身的姜扶撞了个正着。
她立时眼神慌乱得躲避了几下,撇过头回避姜扶探究的目光,底下的削葱来回绞着袖子,甚至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都变烫了几分。
周遭静得尴尬,掌柜的腆着笑脸赶上来补充说:“后边地方小,怕磕碰了,女郎穿的好瞧,不去为好。”
姜尧欠身,嗫嚅道:“多谢掌柜的提醒。”
姜扶脸上罩着青云的阴影,藏住了所有情绪。他站直了身子,掸了下落在袖子上的灰,似笑非笑的眼带了点温和又好像藏着冷漠。
待姜尧重新以坦然的视线对上他的目光,轻微唤了一声“八哥”,声音清朗若珠玉落盘,漆黑的眼睛镇静澄澈。
姜扶只瞥了一眼,清俊的眉头微蹙,不自在地把头扭到一边,忽略姜尧拘谨客气的神态,快速经过她身侧表情不变,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姜尧定定地站在原地,眼底带着茫然。
外头的四人吃完茶离开,三位哥哥说还要去走街,感到疲惫的姜尧便提出自己回去。
姜堰放心不下,叫了两位脚夫抬着轿去姜府。姜尧拗不过,乖乖坐上去。不过沿着到一间脂粉铺子,店家吆喝得极其卖力,说是异域来的香粉胭脂,金贵的不得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叫停轿子,下去瞧瞧。
手上正拿着一盒香粉,扇扇风闻着味有些冲鼻。店家热情地说要给试试色,姜尧刚准备往里边去坐一坐,措不及防被人狠劲一撞,立刻绊倒在地,撒了一地粉。
一阵旋风呼啸疾驰而过,身后的尖叫声如雷贯耳,盖过了店家的惊呼。
“抓贼啊,来人,抓贼啊!抓贼啊……”
一名衣着朴实的大娘急匆匆追上来,上了年纪总不可能追得上身强力壮的小贼,在原地懊恼地捶着膝盖欲哭无泪。
店家把被撞倒的姜尧给扶起来,大娘靠着墙颇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上气不接下气哭诉道:“小娘子可没事啊?这贼人忒可恶了啊……”
说了半晌子没见搭理,觉察小娘子情绪不对劲,大娘慌了神,拿手在她跟前反复晃,“小娘子?小娘子?可不能撞一下失魂了不成……”
“唉!大娘!”两下子功夫钳制住小贼并夺回荷包的许山一路狂奔而来,先是递给大娘东西,一晃眼见面前这位娘子眼熟得很。
这可不是姜家那位小娘子么?
许山见姜尧手上擦破了皮,想了想说道:“小娘子,这附近有间病坊,坐镇的许大夫医术高超非凡……”
“哎哟,瞧我这记性呐——”大娘捶了一记脑门,懊悔道:“小娘子方才那下子摔得实在狠了,为我这俩银子脱不了干系,便跟着我去许大夫那瞧瞧吧。要不然,大娘心里过意不去。”
缓过神的姜尧盛情难却,想着这样回去叫人见了也不好,便跟着两人去了病坊。
铺子不大,挂了块要掉不掉的竹匾,字迹早都模糊不清了。
从外边看来病坊小的很,往里走竟是别有洞天了。划分了三间室,干净整洁。一间在左手边用竹帘子隔开了,一间正对着门,一间在右手边,里面摆放的小桌子上头还煮了茶,热气滚滚,看来是供病人休息等候的去处。
“许大夫,许大夫……”大娘一进屋就开始熟练地吆喝。
年迈的嗓音从正对的一扇门后传来:“诶,等会儿马上来咯!”
大娘:“哟,不巧了,看来在后边有事儿呢。”
许山见姜尧脸色不大好,令她先在旁处等候,大娘随即也陪着坐。
过了片刻,一名发须斑白的老者从门后走出,笑容和蔼。
“是魏大娘啊,身子可有何处不爽了?”
魏大娘见状起身热情寒暄:“许大夫这话说的,没点毛病倒是不能来了……不过今儿不是为了我,是我旁边这位小娘子,方才叫人撞狠了。”
姜尧挽起半截袖子,许大夫粗略看了两眼,往里面大声招呼:“莺莺!莺莺!”
门再度被打开,一位荆钗布衣的少女走了出来。
寻常细长的瓜子脸,黄脸皮,眉毛弯长,湿漉的眼睛生的大。黑而柔软的发从颈后松垮绕起缠到胸前,遮住了两只小巧的耳朵。裤脚挽起一边,露出半濡湿的鞋袜。
姜尧一见到来人立时屏住呼吸,人都看痴了。
这是……语莺。
年纪尚小,眉眼还不曾长开,可朝夕相处的情谊,她怎么可能认不出。那双好看的眼睛此刻微笑似的眯眯着,包含天真幼稚的神气。远不及上辈子入宫后服侍她的语莺来的端庄矜持,但眼下的莺莺才是活泼天真的少女。
莺莺走到许大夫身边,叫他说了两句不好好拾掇自己,可怜兮兮地放下裤脚。
魏大娘笑着贫嘴:“好些日子不见了,莺莺出落得愈发好瞧了,到年纪了,许大夫可得当心自己的门槛咯。”
莺莺捂着嘴两颊绯红,许大夫忙道:“莫要胡说八道!魏大娘哪天改了行去做媒婆了,可别来祸害我家莺莺。”
许大夫低头给莺莺交代了两三句,她走过来小心扶着姜尧往左边那间小室走去。随后取来干净的棉布、白酒、药草,蹲在姜尧身前给她擦拭膝盖上的伤口。
棉布上倒了白酒,莺莺关切道:“小娘子忍着些疼。”
棉布盖上膝盖,姜尧一声不吭,心性使然,她其实一直都很能忍痛。何况她现在心里都是欢喜,能再见到语莺,何尝不是上天赐福。
可是姜尧想到将来会发生在这家病坊的种种不幸,心知自己必须为他们改命,她不能眼睁睁目睹悲剧重蹈覆辙。
据她上辈子所知,许大夫有一独生子在宫中太医署任药园师一职,负责草药的收集与制采。后升迁至太医令副手,在替妃子问诊时牵扯进一桩宫廷秘辛,遭无妄之灾牵连家中清闲老父双双问斩。
之后无家可归的语莺签卖身契入宫,为当时贵为皇后的自己所看中。妃子处心积虑只为扳倒皇后,不惜以腹中胎儿之死构陷语莺下毒谋害。顺藤摸瓜寻至已是皇后心腹的语莺竟是当年与许太医相干之人,借口逆贼未除,好趁机向皇帝参奏她一本,毁她声誉。
当年的姜尧身负贤名,为了不让妃子诡计得逞,走投无路之下只好背地里向姜国公府求助。
所幸姜家好手段,雷厉风行先参奏皇帝重重查贪污罪,借虚构的罪证处处压制妃子娘家。
父兄仕途节节败退,家道中落,无所往来,妃子郁郁寡欢。自知斗不过姜家,最终悬梁自尽。
而姜尧得以保她语莺,稳固她中宫声誉。
可这辈子,姜尧决计不会入宫。那她该如何保全这间病坊,如何保全语莺?解铃还须系铃人,从源头入手,她必须让许太医不得升迁。
药园师……姜尧兀自喃喃。透过竹帘缝隙,心事重重的姜尧望向许大夫的脸隐晦难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