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访
太阳渐渐落到西边,夜幕笼罩着山寺,只有几处点缀着光亮。前殿最甚,女眷们居住的西院次之。而后山,只有一个小院落倔犟地亮着两盏昏暗小油灯。
戌时刚过,离王领着一个浑身罩在斗篷里的神秘人,悄悄进入了后山禅院。
“王叔果然来了。”弋姝轻道。
离王叹了口气,侧身轻轻让出身后斗篷里的人:“我把她带来了。”
正是青禾。
“公主……”青禾眼睫轻颤着,嘴唇抖索了半天,最后却只说了一个“我……”
弋姝微笑,“我之前就约莫猜到,是姐姐。”
“姝儿怎知是青禾假扮狐妖?”离王万分诧异。
弋姝指了指青禾脚下,“姐姐的鞋子和王叔的反应告诉我的。”
“那鞋底绣的石竹花,是咱们京中特有的,所以不可能是贺家人。此人会武、轻功还不错,不可能是一般闺阁小姐。我去找王叔,王叔明显知道兽筋来历,定是他相熟之人。除了王叔府的琦姐姐,便只有与王叔最亲近的忠勇侯府家女儿最符合条件。加上姐姐安慰泽儿的话……雪狐显形是突发的,可姐姐却对泽儿说得相当笃定,姐姐怕是知道实情的。”
离王目光怔怔,听得一愣一愣。这一通分析,倒是把他想了半日的说辞、解释都省了。他是该夸这孩子聪慧绝伦?还是观察入微?
弋姝也望着他,言笑晏晏。其实她还有些猜测,目前倒不太好说。
“咳咳……那个……青禾假扮狐妖,其实也是有原因的。”离王终于幽幽道。不知怎的,他对接下来要说的,突然有一阵心虚。
“姝儿知道。”弋姝点点头,“只是我想不通,青禾姐姐与贺菀郡主……?”
“我没有想过贺菀郡主会出事!”青禾急急辩解,一张俏脸瞬间涨红。
“我也是为了泽儿。”青禾有些颓然,眼睛里霎时浮了几颗晶晶亮的水珠,“泽儿这孩子自幼没了母亲,身体孱弱、性子又有点敏感内向,唯一亲近的只有棘心那丫头。前段时间,他一直将自己锁在房中画雪狐,说雪狐显灵,棘心就有救了。父亲与娘瞧着心惊肉跳,日日忧心。后来彦九跟我说,假扮狐妖哄哄他,泽儿心中有了安慰,说不定就好了。我便听了……”
“又是彦九……”弋姝蹙眉,“府中为何对这位绣娘另眼相待,竟处处听她建议?”
“额……这绣娘说是咱们府中的,其实并未卖身在府里。她自己在京中东坊有间小铺子。只是我大哥的衣裳、鞋帽如今都由她制,母亲便请她入府,按月给例钱。彦九手巧为人又温和,所以府中都挺喜欢她。”
“她只给你大哥制衣?”弋姝越发觉得怪异。男女有别,虽说弋国民风较中原各国开放,女子也能出门做生意,但是一般来说,男子服饰大多还都是由男缝衣匠量身。除非自家夫君,女子为男子量体裁衣倒是不多见。
“嗯。”青禾点点头,“大哥与大嫂一向情深,大嫂染病去世后,大哥这些年一直一蹶不振。直到遇到彦九……这也是娘亲为何留下彦九的原因。”
弋姝默然。
沉思片刻,她忽然对着青禾道:“宝隆寺假扮狐妖是否也是她教你的?”
青禾讶然,点点头道:“确如公主所说。彦九当日说,若在家中假扮狐妖,一则无法施展,二则泽儿万一追出来更不妥。倒不如在宝隆寺,远远地,众人又有个见证,泽儿定然深信。”
彦九……弋姝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她暂时想不出,此人为何要怂恿青禾假扮狐妖。
但有一点她很肯定——
这个彦九,有问题!
“不知姐姐可否将那彦九绣娘请来?”弋姝垂眸,“就说我想为贺莞郡主绣一条经被。”
“我明日就……”
青禾话还未说完,离王却突然打断了她。
“姝儿……”离王神情犹豫,似乎有些为难。
弋姝侧头疑惑望着他,“王叔有什么尽管说。”
从离王进门,她就发现他有些不对劲。只是她实在猜不透,离王为何有此表现。
“姝儿,可不可以帮忙瞒下青禾这事?就当真是狐妖作祟……”
“什么?”弋姝下意识一愣。
他们已然摸到了彦九这根线,为何还要说“狐妖作祟”?
离王脸色明显有些难堪,却强撑着,用着略带愧疚、心疼的目光静静看着弋姝。
青禾的脸色也跟着变得忐忑,她知趣地站在离王身旁,两道目光也有意无意地瞄着弋姝。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
弋姝突然淡淡出声:“所以,王叔今晚偷偷带青禾姐姐来?”
她小身板紧绷着,语气极力克制着,可眼神里的不可置信、哀伤,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是。”离王垂眸,轻轻应了一句。
“所以,即便王叔猜到贺莞郡主之死有异,也要瞒下?”
“……”
“所以,雪狐不是妖,也必须是妖?”
“……”
离王突然有些心虚,不敢再看弋姝双眸。他知道,弋姝猜到了。
弋姝却不理会他们,依旧声色淡淡:“可是王叔该知道,如此结果,一则雪狐必须死;二则,姝儿与雪狐牵扯不清,必受贺家猜忌。”
离王面上一阵颤动,终于显出一丝欠疚。
他轻轻抚了抚弋姝发髻,叹了口气,:“姝儿,你只是个孩子。贺家不会和一个小女孩计较……但若是贺莞不是死于意外,贺家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们与京中起了隔阂,于咱们弋国却是大损。所以王叔也是不得已……”
“王叔是怕贺家与您起隔阂吧?”弋姝猛然高声讥诮。
离王明显一愣,旋即郁郁,似乎很受伤:“姝儿,竟是这般想的王叔?”
弋姝冷然一笑,“王叔,话已至此。难道不是吗?”
曾经,她以为离王对她多少有些爱护与真心的。毕竟,出生时那场追杀,是离王府的侍卫用命护住了她;而她到达京都,第一眼见到的人也是离王。
没想到,原来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而她与离王的“撕破”却来得如此突然。
“公主!不是那样的!”一旁的青禾瞧着情势不对,忙急急出声。
可弋姝却似乎完全没听到。她只觉得胸中有一团气在四处乱窜,顶得她心口隐隐作痛。她一向自制,往日一直小心翼翼压制着这股气;可今日,她觉得怎么也压制不住!话也随口而出:
“难道王叔天真地以为,孩子就不会被为难吗?”
“王叔可有想到,当年姝儿落水,是韦夫人宫中大公主推的?”
“王叔可有想到,姝儿之所以得疫病,是许御医在为我诊治风寒时,偷偷将外面疫病死者的帕子带了进来?”
“王叔可有想到,若非方丈怜悯庇护,姝儿今日根本不可能站在这?”
……
一字一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惊心。
离王脸色一白,身形也跟着一阵踉跄。
他从来没想过,弋姝竟是这样过来的!
“姝儿……”离王不由哑了声,“这些事,王叔并不知情……”
“是啊,这些龌龊事与王叔无关,王叔当然不知。”弋姝轻嘲,“这是王后与韦夫人的仇怨,是姝儿得罪韦夫人的下场。”
她称宫中那位高贵端庄的女子“王后”,却不是“母后”。
只是离王正处于震惊中,自然没注意这一小细节。
“姝儿说过离宫是自愿。”弋姝淡淡道。
当年,在得知真相后,她对王宫便只剩下“厌恶”一种情绪。所以,当宫中决定让她到宝隆寺“静修”,她便一口答应了。这些年,唯一让她觉得遗憾的,就是再没见过那天天跟着她、护着她的双生弟弟——弋国世子弋宁。
“王叔要姝儿应承此事也不难。”弋姝继续说着,语气却冰冷得厉害,“请王叔……给姝儿一个‘自愿’的理由。”
“姝儿……”离王只觉心中一揪,叹了口气道:“姝儿,你是弋国公主,该为弋国、为你父亲分忧的。”
他何尝不知,这是弋姝问他要“价码”。若是他的条件能满足她,这件事她自会应承。可他们之前的叔侄情分,只怕也到此为止。
这是一场冰冷的交易,所以他不忍开口。
“王叔忘了,我只是个孩子。”弋姝冷笑。
“王叔可留王府暗卫任你驱使,以防范贺家。”离王咬了咬牙,又道。
王府暗卫,那是他最精锐的护卫。若给了这孩子,他愿意。
“王叔说过,贺家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王叔上奏王上,助你回宫!”
“姝儿若想在宫中,当年又怎会出来?”
屋内死一般的沉寂,温度也降到了冰点。
终于,离王问了一句:“那么,姝儿想要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