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活阎罗他温柔如水
慕容宛辞别赵青黎后,路过映荷亭时,忽然听到有琴声。
抬头望去,亭中有一身形挺拔的男子,然而月色朦胧,加上距离尚远,站在此处并不能看清男子的脸。
但她却对亭中男子生出些熟悉感来。
而琴声的一拨一弦中,竟然也有奇奇怪怪的熟悉感,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并没有过多怀疑,想来是上一世路过此处时听到过类似的琴声,所以才生出这样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她的脚步不听使唤似的,每一步都不是通往回家的路,而是一点一点向着映荷亭靠近,她抬头一望,那男子也在此时望向了她。
她心里咯噔一声,木讷地站在原地。
深紫斑布织锦蟒袍,长发飘飘,凌厉的眉眼,当真是血性男儿。
那双星眸凌厉清冷,如同深林处的一汪清泉,祥云扣带将两缕头发束在脑后,其余的长发随意的搭在肩上,只待风起,撩人心弦。
他穿了一身暗紫色织锦蟒袍,颇有紫气东来的高贵之感。
东方云鹤。
是化成灰她都能认出来的摄政王。
今夜大年三十,他不进宫赴宴,来这里做什么?原来映荷亭所在的府邸,是他东方云鹤的地盘?
只见他牵起嘴角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抚过琴弦,两下三下,曲子便换了调调。
不能过多跟他纠缠,只是对视了一眼而已,应该不会对人生走向产生影响。
但她刚刚转身,东方云鹤就叫住了她。
“姑娘。”
她心头一颤,心想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他扯上关系,她抬起头,皱起眉头没好气地问道:“有事吗?”
连尊称也不叫,按照东方云鹤的性子,应该不会再想要理她了。
“姑娘驻足在此,可是从琴声中听出些什么?”
她一扭头,“小女子不才,并未听出些什么,碰巧路过而已。”
她特意加重了“不才”“碰巧”“路过”,但他似乎并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反而把她当作难遇的高山流水:“不错,方才不过一通乱弹,并无音律可言。”
“说完了?”
她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皱起眉头盯着他。
他脸上却毫无愠色,浅浅一笑,“说完了。”
“那先告辞了。”
她坚信,只要让他对她的印象差到极点,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少她做摄政王妃的几率。
“慕容姑娘。”
她再一次愣在原地。
究竟是哪里出问题了?为什么他会知道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一脸警觉地望着他,问道:“你认识我?”
“见过画像。”
父亲曾差人给她画过画像,想来是那画师不守承诺,偷偷把她的画像又复刻出去了。
她闷闷道:“你认错人了。”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敢问姑娘芳名?”
她抬头恰好瞥见“映荷亭”三个大字,便随口编出了一个名字来。
“江荷。”
他却直接开门见山,向她介绍自己:“在下东方云鹤。”
整个洛城就是三岁小孩也知道“东方”是国姓,按道理讲,他应该隐去姓名才是,可为什么他直接就跟她摆明了身份?
他想要她做什么?立刻跪下,向他俯首称臣?现在是嘉元元年,当今皇帝是东方云昭,他东方云鹤目前只是个闲散王爷,但他既然挑明了身份,她再对他如此傲慢,便是她的不是了。
东方云鹤一贯喜怒无常,如果一不小心惹怒了他,他动一动手指就能让她归西。
她咽了口唾沫,双手抱拳抵在脑门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王爷,还望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女子。”
他淡淡一笑,“上来。”
“啊?”
话音刚落,便有一人着一身漆黑软缎锦袍从正门口出来了。
“姑娘,我们家主子有请。”
她咬了咬唇,“若我不去,又待如何?”
男子唇角勾起一抹笑:“轻则见阎王,重则无全尸。”
这句话把她点醒了,东方云鹤有个人尽皆知的外号——活阎罗。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微笑。
“带路吧。”
映荷亭上,虽说不能把整个洛城的景致尽收眼底,却也能望个差不多,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见到东方云鹤后,她正欲欠身行礼,他的手却已经扶住了她的胳膊,“不必行礼。”
“江荷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她差点被他惊掉下巴,哪有人一上来就问这么隐私的问题的?
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正色道:“小女子年方十四,还不懂男女情爱。”
“几时能懂?”
“起码……起码要十六七岁。”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便等两年。”
“做什么?”
“提亲。”
她愣愣地盯了他一眼,紧抿双唇,沉默两秒,“您不觉得……您有点唐突吗?”
“怎么说?”
“才见第一面,就要约定终身,岂不荒谬?”
他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谁说是第一面?”
他话里有话,但她确信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难道,他也有前世的记忆?可她死得早,并不知道东方云鹤的死因与死期。
如果他也是重生来的,那她岂不是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王爷曾经见过我?”
“画像。”
听到这两个字,她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哦,原来是画像。”
“江荷姑娘以为如何?”
既然跟他硬来不行,那她便跟他讲道理。
她顿了顿,望着他黑如绸的眼眸,“小女子此生别无他求,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少不了要妻妾成群,恐非小女子所愿,若王爷以身份地位相逼,那小女子唯有一死。”
他低眸一笑,抬头回望着她:
“若得姑娘,夫复何求?”
这个摄政王怎么与她记忆里的那个冷血狂魔不太一样?不过现在他还年轻,或许还没到黑化的时候。
她心头一颤,眼看月色渐浓,父亲若回去发现她偷偷溜出来,不仅装病的事情要暴露,阿雯也要跟着受罚,不能继续跟东方云鹤耗着了。
她轻轻握着袖口,低垂着头,眼眸盯着映荷亭的大理石地板,“若两年后王爷还记得今日的话,自可来提亲。”
“该去何处?”
完蛋,她的身份是虚构的,这该如何敷衍他?
“沿着北街向东三百,路过醉仙楼,再往西二百,然后再向北走二百,经过妙春医馆后,再向南四百,最后,沿着东街走三百,便是小女子的家了。”
她有意绕了个圈,可不曾想东方云鹤的位置感极强,竟能顺着她混乱的描述,得出准确位置。
他喃喃重复着她的话,“姑娘所说的地方,似乎是定国公的侯府。”
真该死啊。
她的左眼皮跳了两下,干笑两声:“在侯府旁边。”
他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可他嘴角狡黠的笑意分明是不信。
在这待的越久,越容易露馅,眼下最明智的选择,是逃。
“小女子是偷偷溜出来的,若待久了,回去免不了一顿训斥,还望王爷见谅。”
说完,她欠身作揖,“告辞。”
他点了点头,袖口一挥:“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
这种话竟然能从东方云鹤的嘴里说出来。
她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便匆匆走下了映荷亭。
另一边,宫中宴会还未接近尾声。
坐在宴会正前方的是当今圣上东方云昭,他眉眼生得温柔干净,自出生起眉心便有一颗朱砂痣,加上他从小聪明伶俐,先帝对他甚是宠爱,登基后,他爱民如子,深受百姓爱戴,虽然年纪尚轻,却颇有治国手段。
只一点不好,皇帝幼时遭人嫉妒,被人下过药,自那之后,他便成了一个行走的药罐子。
东方云鹤则从小顽劣乖张,戏弄宫女,嘲弄太监,无恶不作,然而,他从小爱读兵书,还通宵音律,先帝念他有将帅之才,觉得他日后能成大器,是个辅佐太子的好帮手,便也从未给过他过重的处罚。
再说东方云鹤的生母是南滨前来和亲的成丽公主,先帝就是有心处罚,也不能够。
可成丽公主在东方云鹤八岁时便去世了,此后,他就被寄养在东方云昭的生母娴妃那儿。
起初,娴妃对他甚是疼爱,但后来娴妃当上皇后,东方云昭被立为太子,东方云鹤的地位便一落千丈。
他就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就连宫女太监见到他都能肆无忌惮地讥讽他,可他岂是受人欺负的性格?别人招惹他,他便与人拼命,有几次险些闹出人命来——他满脸鲜血,要不是太医救治及时,他便要交代在那儿了。
他凭借着他身上的狠劲儿在宫里有了一席之地,虽说没什么人尊敬他,但好在也没人敢欺负他了。
宫中上上下下都厌恶他,但东方云昭却很喜欢这个弟弟,即位后,他给弟弟封号靖王,还封他为骠骑将军,就差把“偏爱”这个词写在弟弟脸上了。
所以今日慕容胥来赴宴时,在宴会上没有看到靖王,心里颇为意外。
“慕容爱卿,今日月圆,何不作诗一首?”
东方云昭脸上挂着酒晕,手中的酒杯摇摇晃晃,颇有举杯邀明月之感。
慕容胥俯身行礼,还未叩完首,东方云昭大手一挥,“哎,今日家宴,行礼,免了!”
“老臣不才,不懂作诗,若圣上不弃,老臣愿弹一曲。”
东方云昭咧嘴而笑,“好!来人,拿琴来!”
其实,他并非不懂诗文,但在圣上面前作诗实在是班门弄斧,而且诗文解释角度极多,若是日后被人错误解读,皇上怪罪下来,岂不是因小失大?
一曲弹毕,台下人人称好,但东方云昭抿了一口酒,感叹道:“爱卿曲艺极佳,但相比靖王,还差些火候。”
“靖王殿下一曲如阳春白雪,非老臣所能及。”
东方云昭咂咂嘴,“可惜靖王今日身体欠佳,不然,定要他奏一曲助助兴。”
接着,他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举起酒杯,环视四周,竟开始为靖王征婚。
“朕就这么一个弟弟还未婚配,众爱卿若是有合适人选,尽可说与朕。”
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冒出一句,“皇上,臣听闻定国公家有个宝贝千金,据说生得如花似玉,与靖王甚是相配。”
慕容胥心口一紧,额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他的喉结上下一滚,战战兢兢地回话道:“小女年纪尚幼,还、还不曾考虑婚配。”
那大臣又打着哈哈调侃道:“定国公就这么一个宝贝千金,想来是舍不得闺女出嫁。”
宴席中笑声此起彼伏。
东方云昭也跟着笑了笑,“慕容爱卿是出了名的‘女儿奴’,不足为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