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黎在青烟楼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天明一直站到天黑。

　　花名册上的人物已经匹配上了大半，他已经猜到靖王此举意欲何为，靖王想要把洛城上下的有钱有权嫖客全部查出来。

　　只是，就算查出来又能如何？洛城并没有律令说官员不准嫖娼，而且，如果当真颁布了律令，照这个进展进行下去，朝廷的官员只怕要削去大半。

　　届时，朝廷运转也会出现问题。

　　赵青黎默默叹了一口气，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想来是今天未服药又久久站着的缘故。

　　这时，陆衡大摇大摆地从楼中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忙活这么久，赵兄一定累坏了吧，何不进去喝杯酒？”

　　自幼身体欠佳，赵青黎还从未饮过酒，心里虽然好奇，但好在比起好奇，他更为惜命。

　　赵青黎摇摇头，拒绝道：“多谢陆兄好意，我并不胜酒力。”

　　陆衡一把揽过赵青黎的肩头，道：“小酌而已，赵兄从天明忙到天黑，不喝口酒解解乏怎么行？”

　　“我……”

　　还未说完，赵青黎已被陆衡簇拥着到了楼中。

　　慕容宛眼看着陆衡给赵青黎斟了一杯酒。

　　赵青黎天天喝药的身子，哪能喝酒？更何况，陆衡要的这坛酒，酒劲颇猛。

　　“他不能饮酒。”

　　然而，让慕容宛没想到的是，赵青黎竟然端起了面前的酒盏。

　　“赵青黎，你——”

　　陆衡皱起眉头瞥了她一眼，道：“赵兄想喝就喝了，你一个小娘们在旁边扫什么兴。”

　　慕容宛并不理会他，眼睛盯着赵青黎，近乎质问地说道：“赵青黎，你当真要喝酒？”

　　赵青黎没吭声，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赵青黎！”

　　冰冰凉凉的口感在口腔里氤氲开来，等到辛辣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奶油般绵密顺滑的感觉。

　　要说赵青黎为何突然决定要喝酒，那也是因为陆衡的一顿哄骗。

　　谁能想陆衡这么一个没文化的少爷，竟然能列举出那么多与酒有关的文人墨客，什么李白杜甫，苏轼曹操啦，一个接着一个。

　　短短几分钟，陆衡差点说了一篇《离骚》。

　　赵青黎原本意志坚定，但听了陆衡的“忽悠”，心思彻底被动摇了。

　　再说了，只喝一口酒，料想不会出什么大事。

　　然而一杯酒下肚，赵青黎的嘴角忽然开始上扬，他们二人眼看着赵青黎雪白整齐的牙齿齐刷刷地露出来，清亮的眼睛也跟着眯了起来。

　　“赵青黎…？”

　　回应慕容宛的是一个傻傻的微笑。

　　他嘿嘿笑道：“大小姐。”

　　慕容宛和陆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寻思赵青黎怎么喝了一杯酒就成了“小傻子”。

　　赵青黎拿过陆衡身前的酒坛，抖搂着手又自斟了一杯，那白酒淅淅沥沥地落入酒盏，洒了整整半杯。

　　他却还不过瘾，硬要再给陆衡斟上一杯。

　　“陆兄，喝！”

　　陆衡笑得直不起腰，举起酒杯道：“喝！”

　　“陆兄，再喝！”

　　“喝！”

　　酒过三杯，赵青黎已经趴在桌上了。

　　慕容宛走到他身旁，轻轻推了推，赵青黎却如死猪一般，一动不动，只是断断续续地哼唧了两声。

　　慕容宛转头盯着陆衡，嗔怪道：“都怪你！”

　　“怪我？”陆衡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道：“你也看见了，是赵兄自己倒得酒，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事到如今，慕容宛也懒得跟他计较，赵青黎醉成这副模样，只能想办法把他运回去了。

　　陆衡大手一挥，把头发撩到一边，一个公主抱就把赵青黎抱了起来。

　　慕容宛一脸震惊，道：“你能抱动他？”

　　“废话，赵兄这么轻，我当然抱得动，倒是你，胖成这副样子，我可抱不动。”

　　慕容宛朝他翻了个白眼。

　　遥想那日突然下雪，还是赵青黎抱着她回来的，赵青黎文文弱弱的尚且不觉她重，陆衡竟然还在这儿嫌弃她胖，真真是该打！

　　陆衡抱起赵青黎这个举动，纯属无意，可他忘记了，他身后还背负着“断袖”的谣言，青烟楼里原本艳羡的目光里，掺杂了一丝诡异。

　　赵青黎喝蒙了，修长的手指环绕过陆衡的脖颈，红热的脸颊靠在陆衡的肩膀上，竟让人感到一丝娇羞。

　　慕容宛目瞪口呆。

　　如果赵青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男人抱着出了酒楼，会不会想要跳河自尽？

　　陆衡把赵青黎抱到马车上后，赵青黎不小心靠在了慕容宛肩上。

　　慕容宛心中小鹿乱撞，登时僵直了身子。

　　谁料，这还不算完，赵青黎像个粘人的小猫咪一样，抱住了慕容宛的一只手臂。

　　要换做旁人，慕容宛此刻一定会高喊着“流氓”把人推开，可他是赵青黎，是她心心爱爱的先生，她才舍不得推开他。

　　慕容宛甚至还想趁机揩一把油。

　　陆衡见状，想要插在他们中间，却不想被慕容宛一把推开了。

　　“他现在睡得正香，你打扰他做什么？”

　　陆衡不屑地冷哼一声，小声嘀咕道：“女流氓。”

　　慕容宛瞪了他一眼，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好让赵青黎靠得更舒服些。

　　陆衡都看在眼里，说实在的，他并不意外，毕竟如果他是个姑娘，也会忍不住对赵青黎心动。

　　“万一赵兄醒酒之后把人都给忘了该怎么办？”

　　慕容宛笑道：“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儿了。”

　　陆衡皱眉道：“什么叫我自己的事儿，到时候靖王怪罪下来，我——”

　　“是怪你，又不是怪我。”

　　“慕容宛，咱们是朋友，过命的朋友，你可不能坐视不理啊。”

　　慕容宛扬了扬嘴角，“哦。”

　　看得出来陆衡的确很着急，为了让慕容宛心软，他连大哥都叫了出来：“大哥，你快给我想想办法。”

　　“你叫我什么？”

　　陆衡愣了一下，十分不情愿地重复道：“大哥。”

　　“行。”慕容宛得意洋洋地望着他，道：“既然如此，你大哥我就勉强帮帮你吧。”

　　“大哥请说。”

　　慕容宛招招手，示意陆衡附耳过来。

　　“等赵青黎醒来再说。”

　　陆衡当时很想把慕容宛扔下马车。

　　第二日，赵青黎一直睡到晌午。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穿着官服，在朝堂上妙语连珠，众人皆一脸敬仰地望着他。

　　他梦见一回到家后桌上有丰盛的饭菜等他，妻子为他脱去朝服，还贴心地为他揉肩膀。

　　扎着两个小啾啾的小孩手里拿着糖葫芦，张开手臂喊着“爹爹抱抱”。

　　小孩的眉眼像他，鼻子嘴巴像大小姐。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妻子的脸，梦就醒了。

　　“醒了？”

　　映入他惺忪睡眼的是大小姐好看的容颜。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问道：“我睡多久了？”

　　“将近一天。”

　　他点点头，脑海中忽然记起了醉酒之前的事情，他心中慌乱，忙问道：“大小姐，我…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没有？”

　　慕容宛摇摇头，“没有。”

　　他那颗悬着的心刚刚落地，却听见慕容宛幽幽道：“也不过是抱着某人不撒手，差点要跟某人一起睡觉。”

　　“某…某人？”

　　赵青黎一愣，道：“是谁？”

　　慕容宛扬起嘴角，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赵青黎的脸登时红了起来，他连忙掀开被子，膝盖一软，要不是慕容宛扶得及时，他真要跪在地上去。

　　“赵青黎，男儿膝下有黄金，可不许随意跪下。”

　　赵青黎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被学生教育。

　　他犹豫地站起来，道：“在大小姐面前失礼，理应道歉才是。”

　　慕容宛笑道：“你若真想道歉，就把我娶回家，如何？”

　　“我——”

　　他再一次犹豫了。

　　慕容宛径直打断了他，转移了话题，道：“先生还记得昨晚上出现在青烟楼的嫖客吗？”

　　赵青黎略一思索，虽然喝酒喝断了片，可好在他记忆力超群，那些人名还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记得。”

　　“当真记得？”

　　赵青黎点点头，随即就要去取纸笔。

　　慕容宛紧紧盯着他，咽了口唾沫，提醒道：“赵青黎，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

　　赵青黎缓缓低下头，慌忙背过身去。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虽说并无暴露，但于他而言，却与全身赤裸没什么两样。

　　“赵青黎，你别误会，你的衣服不是我给你换的。”

　　赵青黎微微松了口气，但慕容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为震惊。

　　“但你的裤子是我换的。”

　　赵青黎的心凉了半截，他喉结上下一滚，故作镇定地说道：“等我换好衣服，再去找大小姐。”

　　“好。”

　　慕容宛憋住笑意，灰溜溜地溜出了房间。

　　其实赵青黎的衣服都是陆衡换的，方才只是想撩拨他而已。

　　不曾想，赵青黎竟然信了。

　　等到用完午膳，陆衡又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候府，这几天他完全把候府当作了自己的家，出入自由，无人阻拦。

　　而且他来候府的理由是见赵青黎，如此，便更没有阻拦他的必要了。

　　陆衡笑嘻嘻地望着赵青黎，调侃道：“赵兄昨日睡得如何？”

　　赵青黎抿抿唇，低头道：“托陆兄的福，一夜好梦。”

　　“靖王殿下知道赵兄颇有酒品，特地让我带了一坛好酒来。”

　　说罢，陆衡便从身后提出一坛酒来。

　　东方云鹤送酒来，明显是为了嘲讽赵青黎，可赵青黎只是醉酒而已，如何就能让东方云鹤阴阳怪气？

　　料想定是这陆衡传话的缘故，昨晚的细枝末节也被这厮传去了。

　　赵青黎干笑两声，拱手行了一礼，道：“多谢靖王殿下。”

　　陆衡笑道：“赵兄不必客气，靖王殿下说了，等到忙完这一阵，一定要请赵兄到靖王殿下府上一叙。”

　　慕容宛撇撇嘴，道：“多半是鸿门宴。”

　　陆衡瞪了她一眼，道：“小人眼里无君子。”

　　“这是候府，你说注意点。”

　　陆衡邪邪笑道：“什么候府，这是我未来的家。”

　　说罢，他贱兮兮地冲她挑了挑眉，道：“是不是，小娘子？”

　　陆衡的脸上瞬间多了一个巴掌印。

　　他捂着脸，眉头拧成一团，委屈地说道：“你打我？”

　　慕容宛却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拍拍手，道：“该说正事了。”

　　到书房后，陆衡在一旁研墨，慕容宛傻站在一旁，偶尔接替一下陆衡。

　　赵青黎洋洋洒洒地写满了一纸人名。

　　陆衡对赵青黎的仰慕之情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要不是昨夜贪杯，名单应该不止这些。”

　　赵青黎愧疚地垂下头。

　　“哪里的话！”陆衡拍拍赵青黎的肩膀，道：“要不是赵兄，我不连这份名单都搞不到。”

　　听了这话，赵青黎的脸色才有所缓和。

　　慕容宛欣慰道：“终于说了句人话。”

　　原本陆衡想要拿着这张纸跟靖王交差，可耐不住赵青黎的强烈要求，两人最终决定再去守一夜。

　　青烟楼旁，陆衡像个小跟班似的站在赵青黎身边，企图发现赵青黎的记忆秘密。

　　然而，赵青黎的目光只是在人群中淡淡一扫，就能立刻锁定目标。

　　这让陆衡不禁感叹，有些能力是老天爷赏饭吃，学也学不来。

　　一个时辰后，青烟楼已经没什么人了，赵青黎喉结一滚，袖口一挥，道：

　　“回家。”

　　陆衡呆呆望着赵青黎，问道：“陆兄今夜又记了多少？”

　　赵青黎垂下眸子，略一思索，道：“七个。”

　　“这么准确？”

　　赵青黎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

　　陆衡再次对赵青黎产生了一万分的敬佩。

　　青烟楼巷尾角落里，正有一人在偷偷窥探着这一切。

　　马夫站在马车的门帘外，毕恭毕敬地说道：“靖王殿下，人走了。”

　　马车内充满磁性地嗓音低低应了一声，道：“回府吧。”

　　马夫正要驾车走，东方云鹤忽而又探出头来，道：“走南街，去江月记买份桂花糕。”

　　“殿下，走南街，要绕好些远路。”

　　“哪来这么多废话？”

　　马夫识趣地闭了嘴。

　　靖王回来时，秦代玉正在房顶看星星，看到靖王的马车后，她三两步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殿下。”

　　东方云鹤从身后拿出一盒桂花糕，笑道：“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