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远远比杜颐想象中要累许多。
虽轿子驾得平稳,可整整一顿时辰端坐于狭小空间之内,耳边还是喧天的锣鼓声,让她颇觉身心俱疲。
阿欢一直在寻着空子同她说话,大致是问她感觉如何,外头是何风貌,这会儿走到了何处云云。
到后来,声响渐歇。杜颐能感觉到轿子慢慢停了下来,阿欢凑近了小声说:“到皇宫了。”
有女官来为她掀开前头的轿子,她提裙迈出去,见到显然属于苗陵特色的一片裤脚。
是乔春生。
骨节分明的手递了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搭了过去。
便听得女官在旁高声道:
“世子郡主携手,相约共赴白头——”
有盖头遮挡,杜颐只能隐约瞧见前路。乔春生牵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上过阶梯,杜颐数了,是十七级。再乔春生指引下,他们一同迈入了屋内。
不难闻出此处常年点有佛香,厚重又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杜颐从中寻到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同她在苗陵时很像。
修习圣术、祈福世间,亦或是吃斋礼佛,都同“信仰”二字脱不开关系。
这时有女官高声传报,她这才知晓,原来是到了皇帝为淑华长公主特意修葺的祠堂。
淑华长公主是大元先帝最受宠的孩子,于一众兄弟姐妹中如众星捧月。
听闻长公主生前以善为先。游历过山川湖海,在不少地界行过许多善举。曾受过长公主相助的人,无一不道她是个顶顶有福气的大善人。大元皇帝为其胞弟,亦对她十分敬仰,是以在宫中设下了一座祠堂,以留存绵延她所积下的功德。
乔春生是淑华长公主唯一的血脉,此亲事又借用了长公主的名头,于是皇帝便特意安排他们二人来祠堂,也算和长公主“见”上一见。
杜颐是苗陵圣女,照理来说不会被大元规矩所轻易束缚,且两方联姻,是大元有求在先,便不对她有任何要求。因此在女官说完礼词后,乔春生掀袍朝前跪下,杜颐只需静站表示尊重便好。
她双手叠在腹前,能用余光瞧见乔春生长跪于蒲团上。
霎时间,有关于淑华长公主善举的传闻在脑中回放,她忽而意识到,这是一个十分美好良善的女子。
这样好的女子,却在大好的年纪与世长辞,只留存于世人的记忆中。
杜颐莫名想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自问当上圣女以来尽心尽责,她一直尽自己所能修习圣术,胸中只怀有天下万物。被害失忆,沦落到山中,最后以妾的身份不明不白死在了高门大院里,是否又会有人真的知道这一切的发生,亦或是,会铭记她。
思及此处,她由衷悲叹一声。
恰好此时乔春生起身,听她叹息,微微偏过眸去看,便见得她身形端正地往下鞠过一躬。
不知为何,配上她那一声叹,有一种奇异的悲怆。
他来不及多想,站回到杜颐身旁后,女官立刻便推进下一流程。
便是为淑华长公主烹茶、焚香。
待这一系列事情都做好,女官正欲开口,话音却忽然止住。
杜颐有些疑惑。
乔春生却被惊住了。
只见满头银霜的老人被禄公公小心搀扶着,行动迟缓,腰背弯得厉害,一双眼睛都睁不大开,瞧上去满是病入膏肓之态。
老定国公是沙场老将,半生戎马,如今也不过花甲之年,何以落得如此憔悴枯槁,不免叫人唏嘘。
乔春生心中除了震惊便是一股无法挥去的心寒。他沉默着去扶老定国公,末了回到杜颐身边,道了句:“是我祖父。”
杜颐这才知晓,“嗯”了一声。
老定国公是战神,大半辈子都于沙场征战,威名自然也传到了苗陵。
早听闻老定国公是个爱护百姓的好将军,此时人就在跟前,于是女官让乔春生拜老定国公时,杜颐也真心实意拜了一拜。
她直起身来,手上突然一阵温热。
原来是老定国公缓缓步到她身前,一双布满了老茧的手紧紧握住她。
“苗陵圣女,是神人啊!”
老人说话含糊,杜颐其实听得不完全清楚。
只是下一秒,便见得老定国公屈了膝,竟是要跪她!
这如何能受?
杜颐大惊,立马扶住老定国公,脱口而出:“老国公爷不可!”
她声音清脆,身居高位惯了,这般意料之外的出声,明明仍轻柔的语气带了几分急切,还有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毋庸置疑感。
老定国公此举被杜颐揽住,转而双手合十朝她摇了摇,嘴里来回嘟囔着“求天神赐福”。
纵然同老定国公素未谋面,但此刻这样的老人在自己面前说这样的话,一种心酸漫上杜颐心头。
她反过去握住了老定国公的手,柔声坚定道:“天神庇佑,老国公爷定会福寿安康。”
却在盖头底下见到老人摆摆手,随后将她的手同乔春生的牵到一起。
乍然与少年交握,杜颐心中一颤。
老定国公则用他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将他们二人双手牢牢包住。
“你们二人,当以庇护天下苍生为任。”
不知为何,这句话杜颐听得清清楚楚。
说完此话后,老定国公便剧烈一嗑,掩嘴的衣袍带出一大片醒目的血迹。
禄公公大惊,镇静着吩咐女官继续大婚仪式,命人来将老人送去太医院。
在杜颐心中,老国公爷爱国爱民,是个好人。乔春生更不必说,咳血的是他嫡亲的祖父,一时间,二人心思都系到了老定国公身上,心中对于结亲或有或无的旖旎都尽数散去。
二人在祠堂中拜过天地,将近申时,女官将杜颐送上轿,由乔春生领着队伍送杜颐离宫。
杜颐是苗陵圣女,又成了大元郡主,不需到国公府去,便是要回独属于她的颐园居住。乔春生为她夫君,则要在今日同杜颐同房。
于杜颐而言,这场亲事本就是交易,给外人看的戏演完了,关上府门,她就只是她。于是一进颐园,她便直奔房中,将喜服整套换下。
几次交流下来,乔春生已大致知晓她的想法,虽有些灰心,也并未多说什么。
杜菱早就打点好了下人,备上一桌好菜,圣医还特地叫人到街上买来大元特色的美食。
杜颐心情顿好,神情欢快不少。
用过饭后,圣医将众人都支走,赶着她同乔春生到院中散步。
这回,杜颐便是真的有正经事同乔春生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