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入了春,夜色微凉,杜颐离开了苗陵,便没有那么多看得见看不见的束缚。此时,她穿着寻常苗陵女子惯会穿的素色长衣,外搭了件大红披风,头发松松散至后肩,有种说不出的闲适与放松。
二人并肩走至院中小溪上横着的桥头,杜颐望着远方如钩弯月,率先开了口:
“世子,老国公爷的身体状况十分不佳么?”
祠堂中发生的事于她脑中回放,尤其是老定国公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们二人,当以庇护天下苍生为任。”
她原以为老人苦受病痛困扰,想要得一副康健的身躯。却不想,竟是嘱托他二人以天下为先。
这样好的人,肉体凡躯拖累至此,实属不该。
好人就当长命百岁。
谈及老定国公,乔春生神色有些凝重。沉思片刻,他道:“其实我也不大清楚。”
自祠堂离开后,禄公公在皇宫门口候着他,告知他老定国公身体底子亏虚得厉害,情况已然不大好了,此时人在太医院中修养着,等有精神些再送回国公府。
末了,禄公公还问他一句:“老国公爷是大元顶梁柱般的人物,怎的这些年成这模样了?”
他无言以对,禄公公也叹了:“娘娘不满,让你嘱托国公夫人,有什么短缺的都可入宫来讨,太医也是借得的,总得让老国公爷有个安稳晚年才是。”
对此,他只得称是。
却是不得不重视起此事了。
廖氏一直对他称老定国公年老嗜睡,让他不要轻易打扰。他到老人院中探望,大多时候也都被隔在了外间,只能同老人简单寒暄几句。
算起来,真正能见到老定国公,实在没再多机会。
如今他得以重活,一时间想起前世。那时他在西南平乱了半年,回府时得知杜颐身死,没过多久,老定国公也因病而逝,他伤痛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才想起找下人问问具体情况。
之后,乔春生从一下人口中得知,老定国公已经有许久未曾出门见过人了,仙去的那天在众人眼中原也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他帮着管事到老人房中收拾东西,蓦然瞥了一眼,那只从床上垂下的手同枯骨无异。
连下人都觉痛心,立过多少功勋的一代战神最后竟是以这样的方式、这般模样去的。
说到最后,他安慰乔春生:“夫人一定是早就知晓老国公爷病情,不想叫大家伙伤了心,这才从未提及。”还道廖氏可怜,一人撑起整个国公府,老国公爷病重仙去,也是由她独自料理后事,整个人看上去都憔悴不少。
他那时竟然还真的有一瞬间信了,对廖氏加倍的孝顺。
是后来王嬷嬷说漏了嘴,他才知晓府中一切不对劲的事都有廖氏参与。
现在看来,廖氏对老定国公真实的身体状况绝口不提,显然是暗地里偷偷谋划着。要不是今日托了杜颐的面子,皇后请老定国公入宫,他或许都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祖父已然病得不成人形。
于杜颐,他又多了几分感激。
而杜颐听了他“不大清楚”的回答,一双秀气眉毛微微蹙起。刚想反问他,明明是老定国公嫡亲的孙儿,竟然不知晓老人身体如何,转而想起自己身在苗陵时高居于圣女殿,对在族中礼佛的母亲也未有太多了解,一时间便消了这个念头。
人人情况不同,未知全貌,还是不要轻易下定论的好。
她道:“我虽不大了解老国公爷,但也知晓他为大元百姓所做的种种。你若是不介意,过两日可带圣医去国公府给老人家瞧瞧身子。”
又补充道:“并非是认为大元太医没有本事。这些天下来,我苗陵到底是何情况,世子应当也是清楚的。人的身子最是马虎不得,我也希望能够帮上老国公爷。”
说完,她将双肘撑到了栏上,望着水中月的倒影。
颐园是早就落成的,原先是打算给四公主及笄开府后用作府邸的,院落布局都是照着四公主所好而设。无奈战事来得紧急,联姻突然,只得将此处临时修葺,加入一些大元对苗陵印象中的元素,但内里的布置还是同原来差不太多。
不难看出四公主是个喜好奢华的性子。园中装潢华丽,连木桥用的都是上佳的好木材,夜时,四处五彩的琉璃灯都亮起来,看起来同个仙宫一般。
很美,但对杜颐来说,没什么归属感。
乔春生立在杜颐身侧,看着她沉静的侧颜,心中十分感激。
他也将小臂放到栏上,叹了一声。
“我阿爹常年驻守在北境,已经许久未归过京了,国公府里上下都是廖氏做主。平日里她不大让祖父出来见人,大家都信她,认为祖父年纪大了喜静,便没想过要去叨扰祖父。”
“这些年我一直于府中习书,终于在去岁考得探花,便又到了墨羽卫里当差,是最近才跟到三皇子身边的。”
顿了顿,他轻笑:“圣女应当不太了解,这墨羽卫什么活儿都需干,大多时候都睡在衙里或营中,我回府的时间少了,同祖父的接触便也少了。”
说罢,他自嘲一笑:“说到底,是我考虑得太少。”
上一世,他没为杜颐考虑,也没为老定国公考虑。他大多数时候都想着自己,到最后,只能眼睁睁瞧着廖氏将国公府牢牢握在手里。
哪怕是到了那个时候,他都还陷在堕落之中,独自一人到了南地,郁郁而终。
还好,连老天都看不下去,让他得以重活一世,好改变这曾发生过的一切。
乔春生侧过脸去看杜颐,轻笑:“多谢你的好意,圣女。”
他道谢得有些突然,杜颐回望他,一时无言。
凉风惯是会挑时候吹。杜颐打了个喷嚏,将披风往脖颈处拢了拢。
乔春生注意到,见杜颐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也撑开了些,好更好为她挡风。
这时桃花开得好,园内有一角是专种桃树的,此时香味乘着风,都扑到了两人面上。
杜颐闭了眼,深吸一口气。
“世子若是不介意,便到东侧的小苑歇息吧。”
她抬了脚下桥。
乔春生知晓这话里的意思,虽有几分失落,可想着慢慢来才是好事,便“好”了一声。
他二人并排走着,到分叉路时,杜颐道:“你我院子不在一起,世子有什么事便唤下人通报。”
乔春生应了一声,望着杜颐背影渐远,大着声音问了句:
“圣女,我这院子唤什么名儿?”
杜颐听了微微一怔。
她没想过乔春生会在她的府邸常住,是以留给乔春生的院子也未取名。
她盯着脚尖,黑黑树影覆到上面,一片斑驳。
良久,她舒出一口气。
“世子自己取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