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在一旁看着,却觉恍然。
朱氏一族与淑华长公主间的渊源,圣院内大部分人都是知晓的。
淑华长公主受宠,年少时曾经秘密到大元边境游历,无意中救下失足落入山崖的朱氏子弟,这二人一个是此任朱氏家主,一个是圣医,因此于朱氏一族而言,长公主对他们有极大的恩情。
当时淑华长公主做下好事后匆匆离去,还是朱氏查得蛛丝马迹,才得知她尊贵身份,而后去信大元皇城,专门感谢她。
前世她失掉记忆,只觉乔春生是个身份显赫的贵公子。如今得以重活,她轻易不去想曾经所经历的,现在联系起来,这才看清其中的弯弯绕绕。
原来,乔春生来苗陵不是偶然。
竟是想要挟恩情让他们相助。
寒暄一阵,朱氏家主提议下神山,入大殿内款待贵客。杜荃自然答应,马上吩咐人去设宴。
一行人便三三两两要下山去。
注意到杜颐想往小道离开,杜荃小声着喝止她:“贵客到访,你是圣女,需得在场。”
圣女身份无疑是苗陵代名词,任何重要场合,杜颐都是不得缺席的。
此行是要谈正事,杜颐不可能因为自己不愿见到乔春生而逃避,便温声解释:“风凉,我是要回殿中取袄子。”
杜荃面上顿时青一阵紫一阵,显然觉得自己被落了面子。
杜颐看出这点,轻叹口气,把步子转了回来。她偏过头去吩咐阿欢:“既如此,你回去拿了袄子再来寻我。”
阿欢应了声,自小道而去。
杜荃脸色好看许多,低沉“嗯”了一声,背着手下山去。
乔春生本来就放慢了步子,想等上杜颐,见杜颐与杜荃一起走,只得作罢,快步追上了三皇子。
苗陵人务实,动手能力极强,杜荃才吩咐下去,众人到殿中时,菜品已然布上大半。
杜荃为圣主,于最上座,杜颐坐在他右侧,单从座椅规格上看,以杜荃为主,杜颐为次。
二人身份虽无高低,但于政事上显然杜荃更有话语权。
酒过三巡,三皇子面上略有醉意,他起身来施了一礼,从怀中摸出礼单。
立马有侍奉的侍者上前来接过,恭敬递到杜荃手中。
杜荃扫了一眼,顺势问道:“三殿下这是何意?”
三皇子便开口道明来意:“近些年来,西京愈发猖獗。一月前,甚至忽而起兵,攻打我大元西南边陲一小城,其举动实在胆大妄为,令人发指。”
顿了顿,他拱起手来,朝杜荃郑重一拜:“西京暴行,事关万千民众,若让他们得逞,天下必将生灵涂炭。恳请苗陵,出手相助。”
话说到此处,乔春生也起身来,躬身一拜。
他余光瞟过座上那抹洁白身影,心中登时忐忑难平。
身为圣女的杜颐,会如何抉择呢?
请求发出,立马有人议论起来,倒是身居高位的几位看上去十分淡定,应当是早有预料。
果然,杜荃饮过一杯酒,道:“二位贵客先起身吧。”
态度淡淡,并不热络。
三皇子见此,以为被拒绝了,脸色便沉下去几分,说话语气更加郑重:“望圣主、圣女,与诸位长老三思。”
一边的蒙竹汉却难得笑了:“三殿下莫急,此等大事,需得我们细细商讨。”
朱氏家主也附和:“事关苗陵民众,我等不可能草率决定,劳请殿下与世子耐心等候。”
战事紧急,可不会等人,三皇子自然希望越快得到承诺越好。只是三大氏族的话事人都这般回复,他也不能再多做强求,只得闷闷坐了回去。
乔春生见他沮丧,拍拍他肩算是安慰。
只是举手投足,他都无法抑制看向杜颐的渴望。
这种场合下,杜颐很少发表言论,便在一旁默默用餐,时不时落到身上的视线,她有所察觉。
只微微抬眼,便能瞧见斜下方那人,叫她心里打鼓。
她一面不愿再同乔春生打交道,一面又在思索,为何重来一世,乔春生还是对她投入如此多的关注。
宴席过后,杜荃让侍女收拾好一处干净的院落,还派了人到他二人落脚的客栈打包行李。
待他们二人离席,杜荃起身,握着权杖往偏殿行去。杜颐跟在他身后,众长老亦随他而去。
偏殿不算太大,最中央有一巨大的洁白蒲团,其余的,便都是麦色,个个间有相等间隔,呈圆圈状均匀分布于殿中,围着中间的大蒲团。
众人都寻了位置坐下,独剩下最中央的那个蒲团无人去坐。
“诸位是怎么想的?”杜荃声音颇有几分严肃,“都说说看吧。”
一胖长老率先开口:“不妥,此事不妥。”他解释:“我苗陵世代不出世,如今却要掺和到他们两边的斗争,这是算什么!”
有个短发的长老附和他:“我们的底气,是圣术,若相助大元,便是将这底气都泄出去,让外人窥得。届时,我们苗陵当如何在世上立足?”
也有少数长老态度与他们不一致,在反驳声中被渐渐压下去。
朱氏家主捋了胡子,来打圆场:“既是商量,诸位不用这么激动。”
“朱长老说得不错。”蒙竹汉少有的早早开了口,他神色十分放松,语气亦与平时不同:“依我看来,这次,却是不得不帮大元呢。”
听得他这话,杜荃斜眼瞧了他一下。
他点头,道:“西京原是自大元分裂而来,短短数十年,竟然发展到攻大元而不落下风,足以昭其勃勃野心与雄厚实力。”
“若大元败,下一个被攻的,必会是我苗陵。”
殿中有一时间的沉默。
这无疑是个再明朗不过的事实,只是多数人选择暂时逃避,独善其身。
可等到大元被攻下,他们便绝不可能真的抽身事外。
西京的野蛮,会在苗陵土地上卷土重来。
无言中,杜荃轻抚手中权杖。
用丝线系着的铃铛发出声声脆响,在殿中荡出回音来。
“既然纠结不定,便请神灵定夺吧。”
话音落,他身侧的侍女退下去,再回来时,手中捧了一桃木匣子。
杜荃将目光缓缓投向杜颐。
“圣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