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瞧向了杜颐。
杜颐在重重注视之下，面色平静地起了身。阿欢为她褪去袄子，随她一同坐到了殿内最中央的巨大蒲团上。
侍女将桃木匣子打开，点点金光顿时倾泻出来，所有人，包括杜荃在内，都将双手交叠于胸前，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
“神灵无上——”
杜颐伸过手，将匣子里头的东西捧了出来。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人头大的铃铛。通身为黄金打造，有细若树叶脉络纹理的镂空，大体形状为难以参透的符文，精雕细琢，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这东西重有二十斤，寻常人拿起来都费劲，杜颐却能轻轻松松地将其安放于双掌之上。
她跪坐于蒲团，将铃铛放至于膝前，随后又从匣子中摸出个什么东西来。
这东西为一颗圆球与几根细针构成，其中细针长短不一，整体重量较铃铛轻上不知多少，唤“钟”。
就在这时，她抬手将铃铛提了起来，轻松若无物。
铃铛摇晃，金光自内向外散发出，将整个偏殿照了个亮堂。
“神灵无上——”
所有人双手垫于额前，神色肃穆，齐齐拜了下去。
杜颐一摇铃，登时一声脆响绵延，震进众人心里。
她迅速放下铃铛，手猛地向上一抛，“钟”脱离她手掌，在空中翻转着，紧接着，朝着铃铛直直坠下去。
不过一眨眼，消失不见。
然后，她与身后的阿欢同时闭眼，双手叠到胸前，虔诚念道:
“神灵无上。”
铃声柔和，在殿中响了一刻钟，余音才彻底趋于平静。
众人都睁开眼来，目光再次投在杜颐身上。
杜颐念了几句咒，遂抬手，将铃铛缓缓执起。
“钟”逐渐显露，赫然是由细针顶于蒲团，以极不可思议的形式立着。
杜颐动作轻柔，将“钟”直直地提了起来，向众人展示。
“顶针立地，是为大吉。”
“钟”有四针，最长为顶，其次为廿，叔为三，末乃最短。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大不相同，顶针表示运势极佳，廿针则表示颇有好运、可以尝试，叔针则是运势一般、能不为便尽量不为，末针便是运势极差、万万不可之意。
此时顶针落地，运势大吉，这“吉”是吉在哪里，自然不言而喻。
朱氏家主微微笑了:“神灵悲悯，世间大福啊。”
这是他们苗陵独有的占卜之术，只有通灵的圣女可以执行，准确性得千百年验证，毋庸置疑。
朱氏与淑华长公主有缘，自然对大元亲近一些，得此结果，算是乐见其成了。
反常的是蒙竹汉，他向来喜爱贬低朱氏，挑衅杜氏，此次倒是态度支持:“既是神灵旨意，我苗陵自然是要好好相助大元一番了。”
杜荃发觉他奇怪，也不点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助是要助，却不能助得突兀。苗陵世代隐世，忽而出世帮扶大元对抗西京，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揣测，届时世人查得圣术全貌，于我苗陵将会是祸事一桩。”
有长老点头附和:“圣主所言极是。因此，大元要用什么来换我们出手，最为紧要。”
不能过轻，否则显得苗陵帮得草率，有偏帮嫌疑。亦不能过重，让苗陵扣上收取贿赂、处事不公之名。
需得是合情合理，恰到好处。
杜荃从袖中摸出三皇子递上来的礼单，让侍女奉给众人传阅。
礼单不算长，转了几圈，最后转到杜颐手上。
杜颐细细阅读，发现上头所写，俱是稀世之宝。
千年雪莲、帝王翡翠山河屏、鲛绡纱百匹……各色珍宝涵盖了各个品类，种类多，数量也多。
却有长老皱了眉。
“苗陵自有矿山，不缺珍玩，亦不屑珍玩。大元送诸多此类宝物来，若我们因此松口，恐怕世人会道苗陵表里不一、贪图利禄。”
苗陵从不穷困，于常理上，也断不会因为贵重珍宝而出手。
“这可如何是好啊……”朱氏家主一时间发了愁。
这确实是个难题。杜荃沉思片刻，最终安抚众人:“左右大元贵客已经留在圣院，只要他们人在苗陵，这事情便都能谈。”
大元非苗陵相助不可，苗陵亦是非帮大元不可，何时帮，怎么帮，都是商讨的时间问题罢了。
以大元的迫切，应当很快便能同苗陵达成一致。
众人没了异议，便陆续起身，离去前，都到杜颐面前，对着她与铃铛恭敬行礼。
杜颐一一点头。
待所有人都离开偏殿，她口中念咒，将铃铛和“钟”小心翼翼放回至桃木匣子中。
这桃木匣子流传了百年，是前代圣女亲手制作，内壁刻有符文加持，不论多重的东西容进去，重量都同匣子本身无异。
很神奇。
阿欢把她扶起身，陪着她将桃木匣子放回至原处。
走回圣女殿的路上，杜颐碰见了她此时最不愿碰见的人。
乔春生不知为何，竟驻足于道上一棵玉兰树前。
玉兰树高大，交错的枝丫布满了洁白未开的花苞，少年人定定地抬头张望，显然入了神。
一看到乔春生，杜颐便会控制不住地忆起前世她死前的种种，太多委屈与不解，都是她不愿回想的。
彼时，她记忆全失，只记得自己姓名，算得上是个空白的人，与乔春生结合、住进国公府，便意味着她的未来大半交托在乔春生身上。
没有任何解释，她甚至都没在国公府见过乔春生一面，就那样荒唐地死去。
即便是重活一世，那种无助与孤独也未曾消失。
除了正事的必要接触外，杜颐是不会想触碰关于乔春生的一切的。
她往边上走了两步，与人隔了好大一段距离，匆匆地侧闯过去，便是头也不回地走。
动作之安静迅速，令阿欢预料不及，一时间左脚绊上了石子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杜颐听得声响，未曾思考便回身扶她。
乔春生则被声响吸引了注意，也偏头往这边瞧。
便瞧见叫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俏生生立于他身前不到十米处。
真实，纯净得令人惊心动魄。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唤了一句:
“杜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