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杜颐把惊月送走后,蒙竹颜几乎日日都派人来寻杜颐。有时是想上门来瞧,有时是想约杜颐出去。
杜颐倒是一概不应。她至今未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落了圈套、没掉记忆的。既是如此,事情与蒙竹颜有关,她便尽可能少同蒙竹颜相处,省得一时不察又着了道。
一连几日,她都猫在圣女殿中,这日却是非要出门了。
苗陵自有传统,每月月中需圣女登上神山,吟诵圣书内容,为世人祈福。
于是,忙活半日,杜颐终于得回圣女殿,却在下山时被人叫住。
这人身量高大,极为强壮,裸露在外的肌肤为古铜色,一头银发十分瞩目。他手中握一根木质手杖,神色庄严,便是蒙竹一族的家主——蒙竹汉。
他踱到杜颐跟前,微微颔首:“圣女安好。”
杜颐双臂交于胸前,同样行礼:“长老安好。”
蒙竹汉面上未见什么情绪,冷淡应过后,便直接敞开话题:“这几日阿颜日日在我耳边念叨,说圣女不愿见她。我来问问圣女这是否属实。”
他话说得直白,若是在从前,杜颐应当会遵循礼仪与对他的尊重,同样直接地回复。
如今却不一样了。
杜颐猜测蒙竹一族有害她的可能,在验证她的所有猜测之前,她绝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对蒙竹一族的人顺从。
谨慎一些,总无坏处。
于是她浅笑着,反而问:“阿颜怎么会有这种误会?”
听她这么说,蒙竹汉微不可查皱了眉头。
杜颐不见蒙竹颜是真,他本想趁机问出杜颐现况,顺带敲打一番,暗示杜颐尊敬蒙竹一族。杜颐如此回答,既没有透露自身情况,亦不承认自己不愿见蒙竹颜。
目的一个都没达到。
他是长老,又是一族之主,养了一身好肚量,也不揪着杜颐问,顺势道:“她自小敏感,会错意了吧。”紧接着道出来意:“朱园的花近日开得好,明日圣女同阿颜一道去瞧瞧吧。”
不等杜颐再说什么,他补充:“方才我问过圣主意思,他已应下。”
便不给杜颐拒绝的机会了。
想到“朱园”是什么地方,杜颐心中了然,垂首答应了。
蒙竹汉便点点头,大步离去。
翌日一早,阿欢为杜颐打扮好,取了绣了金线的白面纱为她戴上。
到朱园时,蒙竹颜已然在门口候着了。她今日也着一身白裳,少女身躯初长成,轻纱之下尽显窈窕,远远瞧过去,竟有几分高洁纯净气质。
不过,这气质被迅速打破。蒙竹颜见到杜颐,一下便笑了,欢快着冲了过去,嘴里喊着:“小颐,我可算见着你了!”
刚碰到杜颐衣袖,她便又皱起眉头:“你不许我来看你,也不赴我设的宴,前几日还送了个人给我,我以为你恼我了。”
一串话如断线的珠子,一句接着一句往下蹦。
杜颐捂着嘴摇头:“你又没做错什么,我有什么好恼的。”
蒙竹颜原先还紧张跳动的心,一下便松了。
她是做错了事的,凭着日常走动,在圣女殿中伺候的人口中打听到不少不许外放的消息。
杜颐这么讲,便是没有发现?
这般思考,她脸上的笑容真切几分,抬手亲昵挽上了杜颐的右臂。
正要赞几句杜颐貌美,耳畔忽的响起一道略有几分清冷的女声:
“让圣女久等,我来迟了。”
她讶异地朝出声的方向望去,瞧见个娇小的少女正疾步走过来。
正要开口质疑,又有个脑袋自这少女背后探出。
杜颐摘了面纱,朝这二人柔和笑了。
“绮鸢,绮晟,你们来了。”
一人自少女身后冒出来,竟是个瘦瘦的少年郎。抬手和她们打招呼:“圣女安好!颜姑娘好久不见!”
这二人便是朱氏一族最小的孩子:朱绮鸢与朱绮晟,双生子,均未满十六,比起杜颐和蒙竹颜还要小几分。
蒙竹颜见他们二人走近了,一张小脸上填满不满的情绪,直接道:“你们怎么来了?”
阿爹分明只让她与杜颐一人见面。
本以为是这二人不知从哪听说,硬要凑过来,却没想到身侧的杜颐拍了拍她的手。
“我病了这段时间,觉出友谊珍贵,想起我们好久没聚了,便也喊了绮鸢与绮晟。”
杜颐眼神真诚,朝朱绮鸢和朱绮晟和善笑了,最后再看向蒙竹颜。
“阿颜,你不介意吧?”
蒙竹颜脸色不佳,一声轻哼从喉咙里挤出来,随即是不情不愿的答应:“怎么会介意。”
杜颐嘴角上扬,朝前一迈:“我们进去吧,老远便闻见花香。”
蒙竹汉让她和蒙竹颜来朱园时,她心中便隐有猜测。
朱园朱园,名字里带“朱”,自然跟朱氏一族离不了干系。蒙竹一族领地明明有不少胜地,圣院内也有许多名胜,偏偏蒙竹汉选了朱园,且未知会朱园主人,其中必有深意。
假如真如猜测那般,蒙竹一族要借此机会制造意外,出事的地点为朱氏一族掌管,便是一招嫁祸了。
以蒙竹一族的势力,想要脱身出去,轻而易举。
从前,因着蒙竹颜同她一样,怀有灵性天赋,她便与蒙竹颜多亲近些,反而与朱氏一族的同龄小辈少些来往,也好借此机会观察朱氏,试探其是否有异。
如此,朱园一行平稳过去,并无特别的事发生。杜颐回了圣女殿,梳洗过后,便安然睡下了。
倒是蒙竹一族一小院内,传出来个响亮的巴掌声。
“真不知我怎会有你这样的蠢货女儿。”
蒙竹汉坐在主座上,垂着眸,神色冷冷地擦着双手。
旁边有个五官素净的年轻女子,神色一如他般冷淡,开了口不带感情地劝阻:“气大伤身,阿爹莫怪阿颜了。”
她已二十有五,是蒙竹颜的大姐蒙竹玉。
蒙竹颜捂着印了鲜红五指的半张脸,委委屈屈哭喊:“阿爹,我不明白……”
蒙竹汉头都未抬:“你何时明白过。”
末了,道:“真恨你不如阿玉。”
蒙竹颜原先还感激蒙竹玉为她说话,听得此话,心中一下便冒了火。
她强压哭腔,直起身子,直视蒙竹汉:“阿玉阿玉,你心里除了大姐,还有过别人吗?大姐那么厉害,你把事情都交给她做好了!”
这无疑是蒙竹汉心中一大痛点。
蒙竹玉聪慧又沉静,偏偏生不逢时,没能通灵性。
他脸色一沉,正要给蒙竹颜一脚,蒙竹颜身后的女子便抢先冲过来,大力掌了少女的嘴。
这女子伏着腰,语气平静。
“看在夫人的份上,求家主饶了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