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颐朝乔春生微微颔首，将眼神错开，道了声:“世子。”

　　乔春生握拳掩唇，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试图缓解尴尬。

　　他偷瞄杜颐，发现少女神色自若，似乎完全没有别的想法，倒显得他心思不纯，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懊恼。

　　他正色道:“此行耗时多日，圣女到初到府邸，府上事物繁多，还请务必好好歇息，休养精神。”

　　杜颐“嗯”一声，接道:“世子不必忧心，我当好好休息，不会影响后日大婚的。”

　　乔春生没想到她会将自己的意思曲解得这样快，面上露出几分愕然。

　　他心中一叹，道这一世杜颐从未对他卸下过防备，一时间有些无奈与挫败。

　　无奈过后，便有一种奇异的动力自心中冉冉升起。

　　前世有太多意外，他是稀里糊涂同杜颐在一起的。如今，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从前那个失了忆的孤女，而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杜颐，他心悦她，便愿意接受这样真实的她。

　　自己想通了后，乔春生朝杜颐笑了一下，直截了当道:“圣女，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在关心你。”

　　杜颐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歪了歪头。

　　乔春生从手中摸出个小巧锦囊来，迅速塞到了她手里，随后奔上马，回过头一望:“圣女早些歇息。”

　　一扬鞭，策马而去。

　　他带起一阵呼啸而过的风，悠扬越过长街。临别前的那一眼，像是刻印似的，牢牢烙进杜颐眼底。

　　阿欢忿忿跺脚，瞧着杜颐手中的锦囊，嘟囔道:“这世子爷惯会花言巧语，一看便知风流得紧。”

　　圣医在一旁忍着笑，道:“你一个小侍女，怎的如此看不上堂堂大元世子？”

　　阿欢“我我我”我了半天，脸都红透了，憋出一句:“他对圣女图谋不轨，我才看不上他！”

　　便叉着腰跑到一旁去了。

　　处在话题中心的杜颐低头看着手中小小一个、却分外精致的锦囊，半晌，抬起脚步入颐园。

　　“进来说吧。”

　　一众人浩浩荡荡随进去，朱红色大门阖上，街上一时冷清起来。

　　有行人见这门不似要再开的样子，大着胆子到了门前议论。

　　“如此看来，乔世子爷果然中意这苗陵的圣女……”

　　“瞎说什么，这位如今是郡主了，顶顶高贵的身份，还有这份容貌气度，换你你不中意？”

　　“这话哪儿敢说，都是天家的事……”

　　……

　　或艳羡或嫉妒的话语飘荡京城，很快便到了正式成亲的日子。

　　杜颐本就起得早，这日天刚蒙蒙亮便醒了。阿欢把宫中送来的婚服一件一饰平摊到大床上，按着顺序为她穿好。

　　大元同苗陵的习俗并不一致，于婚事礼仪上更是大有不同。为显示对苗陵的尊重，鼓励大元与苗陵多做交流，大元皇帝的意思是，让杜颐穿戴大元传统婚服，乔春生则依着苗陵习俗，穿苗陵婚服。

　　苗陵虽无意出世，无奈西京暴行残忍，危及世人，苗陵早便同世间其他人一样处于凡世中。有了大元皇帝授意，她与乔春生互穿两方传统服饰，能让两方民众更加接受联合，这对于对抗西京来说是大有益处的。

　　待衣饰穿戴完全，阿欢扶着杜颐坐至案前，取出自苗陵带来的玉篦为她梳发。

　　昨日就有宫中女官到颐园中告知阿欢一些关于婚俗礼仪相关的事宜。她依着记忆中女官的传授，为杜颐绾了发，配上金饰。

　　苗陵不注重排场，杜颐装扮向来素净雅致，如今通身的夺目红色，细致的妆容与华丽的首饰，将她几分出尘的仙气扫去，衬得她更似凡人。

　　更有烟火气些。

　　阿欢立于杜颐身后，望着铜镜中那张成熟有度的面容，莫名觉得心下一酸。

　　“圣女，女子一辈子能嫁个好人是幸运，我总觉得您值得更好的。”

　　杜颐也不大习惯身上的装束。她回过身去握住了阿欢的手，笑道:“形势如此，联姻是最好的抉择，也是我的责任。”

　　阿欢长叹一口气，大着胆子问出心里话:“我真不明白，从古至今，为什么两方联手就一定要联姻呢，真的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瞧着她不解又无奈的神色，杜颐苦笑，道:“世人总觉姻亲关系最是牢固，便由着其如枷锁一般将人套牢。这其实没什么道理，但确实有效。”

　　“你想想，”她继续说下去:“结个亲便能解决的事情，上位者为何还要大费周折去想别的法子呢？这是一种捷径，我和世子便是搭建起这捷径的木材。”

　　“在其位，尽其责罢了。”

　　听得她此言，阿欢摇摇头:“这岂不是牺牲了您……”

　　杜颐笑笑:“谈不上什么牺牲，事成后，我会想法子抽身。”

　　阿欢本来十分失落，乍然此言落到耳边，让她不敢置信。

　　她瞪大了眼睛，道:“圣女此言当真？”

　　杜颐俏皮眨眨眼睛:“当然。”

　　阿欢这才眉开眼笑起来。

　　吉时到，有女官来敲门。

　　阿欢为杜颐覆上喜庆非常的红盖头，扶着她随女官脚步走出颐园。

　　天家喜事，又涉及了外族，引得不少百姓都来凑热闹，将街头巷尾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围绕的中央，是声势浩大的接亲队伍，乔春生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意气风发。

　　他容貌本就生得较寻常女子更秀美，平常将长发高束，有种英朗味道。今日，他依着苗陵习俗，将大半长发都披散下来。此时青丝飘荡于身后，摇摇曳曳，衬得他风流更甚。

　　杜颐面上罩了盖头，看得并不真切，只是在阳光照耀下，能隐约瞧见不远处英姿勃发的少年轮廓。

　　她一自颐园门口踏出，周遭民众声音都大起来，听上去大致都是在议论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还有猜测她长相秉性如何如何的。

　　乔春生等了好一会儿，双手紧攥着马绳，正心急得厉害。见杜颐被女官带至阶前停下，他心跳得厉害，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

　　他翻身下了马，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奔至阶下。

　　杜颐生得本就不矮，此时她在阶前，乔春生在阶下，正正好能抬眸仰望她。

　　大红色盖头之下，是少女线条柔和流畅的下颚，与若隐若现两瓣殷红的唇。

　　乔春生忽觉自己呼吸都慢了半拍。

　　这幅场景，是他前世濒死时都未停止过幻想的。

　　他总问自己，若是当初明媒正娶将杜颐迎进府，是否一切都会有不同。

　　他足够幸运，再有了一次机会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