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碎雪刚到杜颐身边伺候时,十分少语,大半时间总是沉默,杜颐亦不是能同寡言的人立马相熟的性子,一时间二人颇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势。
后来,杜颐肚子渐渐大了,精神不足起来,夜晚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总在夜半听到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休息太少,人太紧张听错了,可这哭声总时不时钻进她耳朵里,叫她在本就难眠的夜里更加忽视不得。
终于有一晚,她耐不住好奇心,在哭声响起的时候起身出门去寻,于小院角落玉兰树下看见一个背着身抽泣的身影。
平日里高瘦又寡言的丫鬟,此刻身躯在玉兰树下缩作一团,全然没有了镇静与淡然。
那时的杜颐立在树前,并不明白她为何会哭得这样伤心。
于是,杜颐轻声返到屋里,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思索过后,又将这帕子放至一个提篮中,在提篮里铺满了她白日里捡的玉兰花。
她悄悄把提篮放到玉兰树前,回到屋内,枕着哭声堪堪入睡。
翌日清早起来,碎雪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与感激。
除却陈康,小院里鲜少有人踏足。
碎雪知道,能在夜里给她递上擦泪帕子的,只有杜颐。
那日过后,她对杜颐多了笑脸,也愿同杜颐多说话了,总将她艰难打听到的外头的消息告诉杜颐,而杜颐一人居于小院,日子孤独又苦闷,一来二去,同她便多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日,杜颐让碎雪同她睡在一起,晚上睡不着觉时,便讲起一些从前发生的事。
她告诉了碎雪她与乔春生的相识与之后发生的种种意外,而碎雪亦将自己的遭遇都尽数告知于她。
原来,碎雪如今双十年华还未嫁人,反而在国公府里做最下等的丫鬟,是因为家中有个嗜赌的父亲,及一位身患重病、十分孱弱的母亲。
其父无赌不欢,视家人于无物,对患病妻子不闻不问,更是对碎雪又打又骂,意图把碎雪卖至青楼,好换一笔数目可观的钱,再至赌坊打所谓的“翻身仗”。
碎雪不愿沦为他人玩物,其母亦不忍心女儿是如此下场,便让她收拾包袱,躲得越远越好。
离了家,碎雪不知往何处躲去,心里又放不下生病的母亲,恰巧国公府采买下人,她借此机会拿了些银子,到国公府中主动做起旁人不愿做的脏活累活。
这些活儿既是旁人都不愿做的,定然是又多又累,她便可整日都埋头于国公府中,既得了钱,又可躲过赌鬼父亲的摧残。
只是,她总是担心母亲,于一日出府去,恰巧看见赌鬼父亲自家中拿着钱逍遥而去。
她偷偷进了门,发现家里被搜刮得干净,母亲躺在空空如也的榻上,身体惨白又冰冷。
她母亲就这么病死在家里,父亲对此视若无睹,反而将家财尽数变卖,又一头扎进赌坊里。
碎雪说,便是等她将母亲安葬好了,她其实都未反应过来,原来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至亲。
每每午夜梦回,便总梦见母亲容颜,令她心碎。
那时,杜颐听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她说的,最厌恶她父亲这般自私、肆意伤害他人的人。
因此,重来一世,杜颐也愿意相信,能说出这样的话的碎雪,不管因何得了廖氏青眼被委托于接近她,内心深处也一定是不甘黑暗、向往光明的。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光明,但她选择接纳碎雪,听从自己心底的声音。
秦都督看她言语坚决,神色也添了几分冷硬,对她的认识有了个大概。他最后道:“希望郡主不会为今日的抉择而后悔。”
说罢,打开禅房房门,就此离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杜颐自己,望着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脑中思绪万千。
阿欢过来唤她去用斋饭,她理了理衣角,平复心情走了出去。
用饭时,碎雪一直安静立在一旁,不说话,亦未有什么别的举动。
杜颐看在眼里,叹在心里。
令杜颐意想不到的是,堪堪歇息时,她猝不及防收到了来自苗陵的传信。
一只雪白无垠的信鸽立到她床前,脚上用细绳绑了一张黄色字条。
杜颐将字条拿下来,发现这是一张传信符。
她将窗关上,用烛火将符纸点燃,火光四溅,属于杜荃的声音神奇地于房中响起。
“杜颐,此行艰险,务必牢记圣女职业,切记,莫冲动行事,一切以苗陵为上。”
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
符咒燃尽,声音渐消,空荡荡的房间一时染上几分神秘色彩。
杜颐翻出一张干净的符纸,在上头写上几行字,随即滴下几滴指尖血,卷成一小卷。
开窗后,信鸽仍等在外头,她将小卷符纸绑至信鸽腿上。
晚风微凉,信鸽乘风而去。
杜颐坐至案前,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心里空空的。
她到大元这么些日子,同苗陵通常通信,杜荃从未关心过她现状。
便是如今西京人要求她到西南去,杜荃紧急传来的信里竟然也半句未考虑过她的安危。
“或许是他没怎么学会爱你呢?”
少年说过的话清晰在她脑海中回放。
“信我,能学会的。”
那样笃定的语气,便是她想一想,都觉得一颗心安定了一些。
如此,心里迅速被另一桩事填满。
乔春生到底经历了什么,竟会被西京人掳去。
她知晓乔春生自幼习武,武艺极佳,皇帝都肯定其能力,本事自然不会小。
莫不是被西京人偷袭?
她一时间紧张起来。
西京人手段毒辣,乔春生落到他们手上,一定讨不了好。
虽乔春生皮糙肉厚,可若是万一有个好歹……
杜颐越想越复杂,最后,竟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阿欢进来见她并未睡在床上,不免惊呼一声。
因着肩上受伤,杜颐让她好生歇息,不必整晚守着她,因此她并不知道杜颐就这么坐在案前睡了一夜。
杜颐醒来,亦惊讶于自己昨晚就那样入了睡,随即而来的,是身子无比酸痛,叫她轻哼出声。
阿欢大叹,想过来替她松松肩膀,可自己受了伤手上无力,便只好作罢。
片刻后,她忽然道:“圣女,不如唤那个什么……碎雪,是这个名儿吧?让她进来给您按一按。”
杜颐心道总归是要与碎雪重新建立起联系,便点头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