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京,头一件事便是谢慵上殿参成阳侯顾鸿教女无方,平阳郡主无才无德、嚣张跋扈,欺辱他人,叩破了头也要请陛下责罚。
顾鸿便在大雪天,跪在太极殿外,求陛下开恩。
这事烦得宋恒整日焦头烂额。
第二件事便是肃王殿下的生辰。
日子很快过去,宋祁的生日在冬至,宫里特意办了宴会。
请了民间的艺人,要在城门下表演“火树银花”。
张灯结彩,空中炸开一声吉祥如意,好不热闹。
瞧着诸公诸侯举杯同饮,宋恒也觉得时机正好,便给殷殊使了个眼色。
殷殊会意,提杯道:“陛下,今日是祁儿的生辰,臣妾想贪心求个恩赐。”
满堂的人一时安静下来。
皇后看了一眼座下的沈思明,浅笑道:“皇太子而今也到了成亲的年纪,臣妾见沈大人的嫡长女正值妙龄,淑德含章,若能辅佐太子,定是我大梁之幸啊,臣妾想替大梁求这一桩幸事。”
宋恒大悦,当即笑道:“好,孤便让殿前司拟旨。”
沈思明闻言,脸色却不太好看,但也未敢说什么,只好俯下头叩拜:“臣叩谢天恩。”
“俗语云,好事成双,臣妾听闻平阳郡主对谢探花情根深种,不如陛下也替他二人赐婚。”殷殊不急不慢地说道。
不愧是在皇帝身边恩宠多年之人,宋恒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他扫过谢慵铁青的脸,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准。”
话说两头,这边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淮雨阁里却一灯如豆。
段拂意在小厨房里忙着,她想着,宋祁生辰必定收了许多好礼,她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做一碗长寿面聊表心意也可。
她自由锦衣玉食,没有进过厨房,连煮碗面都十分生疏。
小引便在一旁教她。
眼睛看着锅里,手也忙着,问的话却离题万里:“回来这些日子,我瞧孟侍卫常常来院里,你与他有私情吗?”
段小引有些脸红,回道:“没有,想必是他闲来无聊吧。”
“嗯,他是殿下身边的人,也算是个好归宿。”
“姐姐,都说了没有的事。”
正说着话,有人叩了叩窗。
段拂意离窗近,便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站着的,是一身夜行衣的蒲蘅。
她急忙探出去看,好在紫兰铃兰都去前厅领赏,院里头没人看见。
蒲蘅翻窗进来,关好了窗。
段拂意看了一眼小引:“你先去外头守着,别让人靠近。”
“是。”
段小引出门事,又被她叫住:“斗篷穿上,别冷着了。”
“是,姐姐。”
一时间屋内就剩下他二人。
“蒲将军怎么来了?”
蒲蘅坐下,低声说:“这样是有些冒昧,但我始终找不着和你独处的机会,想着他今日进宫,便……段长柯之事,是我没有做好,兵部的张敬醇亲自朱批驳回,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段拂意点点头,筷子搅动这锅里的面条:“我都知道了,此时不怪将军。”
“北齐陈兵四十万,我怕幽州要乱。”
她的手一顿:“不是都送了永静公主过去吗?”
“宗越的野心不仅于此,阿瑛,你如今得肃王殿下看重,或许可以请他帮一帮你。”
“好。”
段拂意从袖中取出一封黄皮信,递了过去:“蒲将军,可否帮我查一查这个人?他应该在益州的某个军营里。”
蒲蘅接过,揣入怀中:“我会尽力。”
拿了信,他便悄悄翻墙出去了。
宋祁回府时,已过了子时。
他今日被灌了不少酒,好在神智还算清醒。
摸到淮雨阁时,段小引等在门口引他进去。
小厨房里灯光昏黄,木桌上摆着一万卖相难堪的面,他伸手去摸面碗。
还是热的。
“阿姐呢?”
“太晚了,段侧妃已睡了。”
两道赐婚的圣旨发下去,沈府门庭若市,送礼的都排到了别家门前。
再瞧谢家,老太太闹着要上吊,媳妇还未娶进来,已经鸡飞狗跳了。
“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那泼妇仗着她爹的权势,在汴京城里整日没个顾忌,连这等下作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何堪配我们家训庭?便是配个市井无赖,人家怕也觉得她下作!她若想进谢府的门,除非我死了!”
这训庭正是谢陟的小字,引自过庭之训,可见谢府家风之严明。
谢慵告假在家,听了急忙去拦着:“娘啊,不是你让我去求陛下发落她吗?如今陛下赐婚,怎么你又不愿意了?”
老太太闻言,怒火更甚,捂着胸口骂道:“我那是想让陛下褫夺她的封号,将她贬为庶人……一个妇人做出这等令人不耻之事,便是一杯鸩酒也赐得,谁料想……谁料想……”
“谁料想陛下这般偏袒她顾家,竟然赐婚给了四弟。”谢家大公子补充道。
谢慵道:“圣旨已下,难道要儿子抗旨不遵吗?娘啊,这平阳郡主品行虽差了些,好歹是成阳侯独女,身世还算显赫。”
这便是在一处不行,就只好想另一处了。
谢大公子摇了摇头:“显赫什么呀?她生母来历不明,指不定是个什么腌臜地出来的,成阳侯在京中也算是讲理的世家子弟,如何会有这样一个女儿?”
顾小然的身世在汴京城不算秘密。她爹成阳侯出身显赫,又承袭爵位,却始终没有个正妻。后来西州战乱,他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身世不明的女子,连三媒六聘都没有,不久后就生下了顾小然,那女子难产死了,从此他身边就再没有过别的女子。
说到这时,正巧谢陟阔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深色长袍,身姿挺拔,一举一动都极为利落。
眉目威严凌厉,看见庭内乱糟糟一团,微微皱了皱眉头,拱手道:“亲长是在为我之事争论吗?”
老太太看向他。她历来最宠爱这个孙儿,因他克己复礼,极有她那早逝丈夫的风骨。
如今长大了,这整个谢家,便只有他说的话在老太太这里才有分量。
“训庭,你不是会为了他家权势便将就婚姻之人,若是娶妻不能称心如意,将来后院纷争不断,你又如何安心在朝堂上一展抱负?祖母为了你,便豁出这张老脸,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语罢,老太太便杵着梨花木拐杖要往外走。
“祖母,”谢陟叫住她,直起身道:“孙儿愿意娶她。”
“什么?”
满庭之人皆诧异地看向谢陟。
谢慵突然想起顾小然那张脸,试探着问:“训庭,古往今来,男子若为美色所惑,多会招致不幸,贤者方可为妻,你……”
“爹,我娶她原因有三,一则君为臣纲,做臣子的理由为陛下分忧;二则为了自身,若抗旨不尊,恐起祸端;三则是……”
“是什么呀?”
谢陟眼神有些躲闪,低声道:“我与她已有了夫妻之实,身为男儿,理当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