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谆谆教诲
看着台下那些求知若渴的清澈眼神,常祭酒朗声道:“我不说你们都是同窗,理应互帮互助,平等相待之类的老生常谈。”
“在这里,我想传达的是,独木难成林。”
“各位能来到国子监,要么本身身份不俗,非富即贵,要么自身学识颇深,人中之龙。”
“将来你们中的大部分人不说出将入相,至少也会入仕为官,或是为名为利,或是为芸芸众生劳心费神。”
“要知道民生问题,是科举考试中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常论常新。”
“那么各位有没有想过,你们在科举考试中若是遇到此类问题,该如何作答?甚至将来若是有幸殿前奏对,面对圣上考问,各位又会如何应对?”
“是自认满腹经纶,实则脱离现实,想当然地夸夸其谈,言辞空洞;还是有理有据,言之入木三分,使人信服?”
“更不必提当各位步入仕途,朝堂斗争何等激烈,若没有真才实学,真知灼见,又如何在斗争里,在风浪中稳稳立足?”
“有的学子可能会说,自己背景不够,只能外放。那么我问你们,数代深耕的地方势力,难道真就是那么好惹的吗?”
“更别提一些地方恶势力,若不能连根拔起,任何所作所为,都无异于以卵击石。”
“对于你们这些外来天降之‘上官’,比之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他们甚至更为残忍!”
“当你们为了政绩,要分薄他人利益,甚至破坏他人利益之时,又要从何处获得支持?”
“百姓!”台下有学子高呼。
“没错,百姓!”
“那么你们知道要如何关怀民生,了解民声吗?”
众学子有的垂目思考,有的困惑挠头。由着众生思考过后,有了自己的想法,跃跃欲试想表达之时,常祭酒才开口:
“众生百业,以农为本。”
“可是百姓们苦啊,靠天吃饭。有时候老天不赏脸,今年干旱,明年洪涝,时常青黄不接。”
“可是怎么办呢,老百姓们就只能自己琢磨,试着与天斗上一斗!”
说着便将角落里几位年纪有些偏大,神情略有些畏缩之人请上台来。
“这是我们国子监几位特殊的学生。平日里,他们同大家一样,在国子监进学。但同时,他们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实务学堂齐民学的耕作助教!”
“他们虽说是地地道道的平民百姓,可个个都是大才!有的精通修渠,有的善于探水,有的于耕作工具之改造颇有心得,有的对开垦荒地深有研究。”
“如此大才,岂非堪为吾辈之师!”
说着躬身下拜,“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台下学子群情激昂,此刻亦全体跪坐叩拜,齐声应和:“道之所存,师之所存!”
只见几位耕作助教有人无措摆手,有的拘谨低头,有些甚至躲在同伴身后。但他们每一个人,无不神情激动,眼眶微红。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善于以人为师,开阔心胸,莫要自大盲目,骄矜而止步不前。”
“是,弟子谨遵先生教诲!”众人齐声,场面雄浑。
“想必此刻大家都已明白,这实务学堂,科举改革,并非是要抢夺诸位利益,而是要互为补充,共同进步。就算是圣上,也是为了你们诸多考量!”
有些学子惭愧低头。
常祭酒看到,欣慰地笑了,孺子可教也!
接着,常祭酒边请耕作助教们落座,边笑道:
“既已达成共识,那么最后,我就说点轻松的话题,给你们布置一个有趣的课业。”
“你们寒窗苦读多年,熟读精义,破题写文。所思所作,皆有一定之规。”
“今天就让你们信马由缰一次,不拘主旨,题材,每人完成一件作品呈上来,没有上交期限,你们也可以多上交几件,有生之年即可。”
“我还会挑选优秀作品公示。”
“当然了,不计入考核。”
虽是如此说,可学子们都知道,要想给先生留下好印象,还是要尽心尽力,尽快完成。
“你们可以写诗,填词,咏歌,作赋,甚至是画一幅画,谱一支曲,制作工艺品,改良生产工具,等等。”
“内容可以是拿手绝活,自身喜好,自我评述,前程抱负,美食美酒美景美文,社会现象,对经义的感悟,甚至是对此次实务学堂增设、科考改革的看法,随便什么都可以。”
“先生,能不能画美人!”
“自然可以,只是最好不要让我看到。”
说罢,常祭酒抬手示意,微笑离场。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周助教笑着上前:“好了,明日正式进学,今天下午各位同学可整顿内务,也可参观熟悉校园。国子监布局新生手札都有注明。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宣布散会!”
“慢着!”
见众学子要起身离开,田二忙上前:“咳咳,我再讲两句……”
“你们这些人啊,要惜福,得知道啥叫体贴圣意,这可是天下第一等学问!”
众学子一时摸不准情况,又都磨磨蹭蹭地坐下了。
田二见此,过来人嘴脸在台上持续大放厥词,“所以来国子监求学,最要紧的是什么?是如何制作巧物,能讨万岁爷欢心的巧物!我告诉你们的这些,可都是为你们好的实在话,不像有的人……”
慕晴远见状,毫不掩饰,起身就走。
颜澄然领着小刘晋紧随其后。
又紧接着离开的竟是康世鸿。
其侍从殿后,正是方才被豪奴猛扇之人。
后排及附近的学子见十三行的少东家竟也起身离开,都坐不住了。
尤其是,他们还亲眼得见那等场面,豪奴竟当面当众,欺辱主子得脸侍仆。
最后就是整个树仁台的学子们,从后往前,陆陆续续走了个一干二净。
只剩前排师长们安坐不动,稳如泰山,也不知道是顾及十三行颜面,还是想留下来看笑话,或者是想掩护众弟子们先撤?
而台上田二看到康世鸿离场时,脸色就不好看了。
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兔崽子,是不是忘了你爹还被我等控制着,当心要你好看!
更别提如今满场皆空了。
田二脸色阴沉,但面对前排国子监一派有实级的官员,又不可随心意拂袖而去,只能强打精神,急转话题,硬着头皮讲完。
谁知刚讲完,常祭酒就起身,伸了个懒腰道:“饿了,回家看老婆子准备啥好吃的了。各位随意哈,有没有想随我一起去的?”
“叨扰常夫人了……”
“呵呵,咱们可是有口福了……”
“师母那厨艺,简直了!”
众人说笑离开。
这下连最前排的国子监众官员助教们也都走没影儿了,就连刚才招呼田二一行人的赵监丞也跟着一起去了。
徒留田二尤三和一众豪奴在原地。
田二咬牙切齿地问:“最先出去那竖子是谁?”
“大哥,头一个我不认识,但我知道紧跟在后面那个,就是他!指使巡城衙役把我打成重伤的,和颜大是一伙的!哎呦!”过于激动起身,尤三的腰啪的一声,伤势好像又加重了。
田二听后大感意外,不是说颜大离京了么,这两人什么关系……
沉吟思索了片刻,田二一挥手:“我们走!”
回去少不得要派出手下人好好查探。
迎新文会结束,恰好就到了午膳时分。
膳食堂里众学子高谈阔论。
有人在讨论常祭酒刚刚的一席言论,也有人在说那颇有趣味的课业。
但谈论最多的,还是实务学堂成绩与科举考试联动的话题。
“我发现这次科举改革,对于中上层次的考生来说,只是好和更好的差别。”
“真正关乎身家性命的,还是那些中下层次的考生,尤其是考取同进士,以及在上榜与不上榜之间上下浮动者。”
“说的是啊,这才是真正有切身利益冲突的两类人。”
“我倒是觉得挺好,免得有些资质不佳的考生,因各种原因,或是家族期望,或是自身执念,与科举死磕,最后功未成,身已老,甚至散尽家财;已至穷途,还不如就此转向。”
“我看新生手札上写的,国子监实务学堂招生条件会越来越苛刻,虽说会逐步在全国各地分设实务学堂,但天高皇帝远,前路未明,总归不如天子脚下,国子监里的实务学堂有保障。”
“所以有转科打算的得抓紧了,以后难度会越来越大。”
“就此转科还是抓住机会最后一搏,难选啊!”
也有学子听着议论,忙起身回校舍,“赶紧往家里递信儿去。”
此时的校舍,正有人闹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