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至夜，您给了小人，五两银子的赏钱。靠着那些钱，小人的妻子，得了郎中的医治，挨过了寒冬。”

　　“今日也是。小姐给的赏钱，足够支撑小人的妻子，治好她的病。”

　　提到自己的妻子，吴骋的嘴角，多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您是小人，还有小人妻子的救命恩人。”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吴骋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虽没有机会，为小姐效力了。但，吴骋望小姐，前程光明，此生无忧。”

　　吴骋字字真诚，庄幼清一声未应。

　　原因很简单。

　　吴骋说的这些，她全都没有了印象。

　　她给人赏钱，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

　　至于这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又是何人教她的，庄幼清也记不得了。

　　只是……

　　庄幼清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与此同时，张仵作看到，庄幼清缓缓抬起手。

　　下一秒，一道弧形的银光，在他的眼前闪过。

　　银光转瞬即逝，庄幼清也垂下了手。

　　殷红的鲜血，在刀刃汇聚，又沿着刀尖，滴落到了地上，一点一点地，融进了土壤之中。

　　“小，小姐……”

　　张仵作小心翼翼地，喊了庄幼清一声。

　　庄幼清轻轻“嗯”了一下。

　　然后，她问了两个字。

　　“疼吗？”

　　张仵作困惑，“小姐，您说什么？”

　　就在这时，张仵作听到了吴骋，带着不解和震惊的声音。

　　“大，大小姐，您为何，为何不杀了我？”

　　吴骋眉头紧蹙，额头上，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肩膀处，被利刀划开了，一个大口子。

　　被划开的，还有吴骋肩膀上的皮肉。

　　皮肉外翻，血流不止。

　　尽管吴骋抬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伤口。

　　但是，那鲜血还是浸透了，单薄的布料，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周围漫开。

　　庄幼清没有直接回答，吴骋的问题。

　　她看了一下，沾着鲜血的利刀，又随意地，甩了甩右手。

　　沾在刀刃上的鲜血，被甩到了地上，很快又消失。

　　庄幼清这才慢慢悠悠地，开了口。

　　“怎么了？本小姐留你一命，你很失望吗？”

　　庄幼清面无表情，没有一点情绪。

　　吴骋惶恐垂首，“请小姐宽恕，小人失言了。”

　　他咬了咬牙，忍着肩膀上伤口，如撕裂般的疼痛，向庄幼清拱手行礼谢恩。

　　“小人吴骋谢过，大小姐的不杀之恩。”

　　吴骋强行动作，又向着庄幼清，连磕了三个响头。

　　肩膀上的伤口，再度被牵扯裂开。

　　借着皎洁的月光，甚至能看清，他肩膀皮肉绽开处的筋脉。

　　可见庄幼清的这一刀，虽然不至于，要了吴骋的命，却也没有手下留情。

　　见庄幼清，居然留下了吴骋，张仵作忍不住皱了眉。

　　他快步走到，庄幼清身边，“小姐，您为何又不杀他了？若是小姐下不了手，可以让小人……”

　　“张伯，此人以后，便为我所用了。”

　　不等张仵作说完，庄幼清便打断了他，顺手将手中的利刀，递还给了张仵作。

　　后者接过银亮的利刃，神色晦暗地，看了吴骋一眼。

　　“大小姐，您此举，会不会过于轻率了一些？”

　　庄幼清不咸不淡地，撇着张仵作，面色稍冷。

　　“我自有我的判断。你只需，做好你分内的事情就可以了。”

　　张仵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僭越了。

　　他低下头，作揖道：“请大小姐恕罪，是小人多嘴了。”

　　庄幼清错开视线，语调淡淡。

　　“天色已晚，吴骋，送张仵作回去吧。”

　　吴骋忍着痛，站起身，朝向张仵作，恭敬侧身。

　　“张先生，您请。”

　　张仵作看了看，吴骋肩膀上的伤口，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说完，张仵作便朝向庄幼清，后者微微抬眸。

　　看着浸润在月光下的，娇妍面庞，张仵作的心底，生出了一些慨然。

　　他第一次见到庄幼清时，庄幼清还是个被庄老爷，单手抱着的奶娃娃。

　　他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小庄幼清有多可爱。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只有天真与无邪。

　　如今……

　　张仵作对上庄幼清眼眸，却在目光触及，其眼底时，被庄幼清眼底的荒芜和寒凉，惊得忘记了动作。

　　庄幼清漠然垂眼，转过身，留给了张仵作一个背影。

　　“张仵作，请回吧。”

　　疏离的口吻，张仵作心头一颤。

　　他双手交叠，向着庄幼清，深深一鞠躬。

　　“大小姐，小人告退。”

　　…

　　在张仵作离开后，吴骋沉默着，站在庄幼清面前。

　　庄幼清侧过脸，淡淡掠过，面色灰白的吴骋。

　　“伤势如何？”

　　吴骋应声道:“回小姐的话，血已止了。小人家中有草药，可以自行疗伤。”

　　庄幼清轻“嗯”了一声。

　　她仰起头，望向高悬在夜空的明月。

　　“时候不早了，你该归家了。”

　　说完，庄幼清转过身，沿着来时的幽径，向主宅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失了太多血的缘故，吴骋的视线，有些恍惚。

　　看着少女逐渐远去的身影，男人干裂的嘴唇，张合了几下。

　　嘶哑的声音，在寂寥的夜色中，略显无力。

　　“小，小姐，小人，小人还是想问，您为何，为何留了小人一命？”

　　庄幼清的脚步一停。

　　“为什么呢……”

　　庄幼清自言自语似的，低喃了一句。

　　她侧过身，视线移向吴骋。

　　粗布衣裳、黝黑皮肤。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汉子。

　　庄幼清垂眸回首。

　　“好好待你的妻子。”

　　与问题毫不相干的回答，却是吴骋能活命的原因。

　　等吴骋愕然抬头时，目光所及，只有月色朦胧处的一抹纤影。

　　…

　　翌日，庄幼清就将验尸结果，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庄老夫人。

　　老夫人默默听着。

　　其实，庄老夫人一早，便唤了张仵作来问过。

　　庄幼清所说，倒是与张仵作无异。

　　庄老夫人闭着眼，问庄幼清道：“那你觉得，是谁害死了这丫鬟？又是谁，想借着这奴才的暴毙，抹黑我们庄氏的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