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幼清抿唇。

　　杏雨既已将过错，归咎于她自身，庄幼清也不准备，再说什么软话。

　　她用湿了水的绢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了黏腻果汁的手指。

　　“你既知自己无能，又知自己犯错。那便应该明白，无能则进，有错需改。”

　　擦完，庄幼清懒懒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杏雨，淡道。

　　“我就在此处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在这桌面上，刻下了这些东西。”

　　杏雨以为庄幼清，会觉她无用，却不想庄幼清还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杏雨感激涕零。

　　庄幼清补了一句，“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就不要回来了。本小姐身边，不需要无用之人。”

　　“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

　　看着匆匆离去的娇小背影，庄幼清眸光略暗。

　　看来，要将这小丫头，培养成得力心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过，亲手将一块铁矿，一点一点地研磨、敲打，直至铸成利刃，这未尝不是对“铸剑者”的磨炼。

　　庄幼清很乐意，扮演“铸剑者”的角色。

　　比起坐享其成，她更愿意，依凭自身，取得最后的胜利。

　　…

　　在等待杏雨的时候，庄幼清来到外屋看重瞳子。

　　站在桌前的瘦弱少年，站在桌前，一手一个菜包，狼吞虎咽一般，吃得极快。

　　不过，重瞳子虽然吃得急，可他的吃相却并不难看。

　　吃完手上的包子，重瞳子便眨着眼，好奇的，看着桌上的其他菜肴，像是从未见过似的。

　　靠在他脚边的小六，早嗅到了食物的香气。

　　小家伙用脑袋，使劲顶着，重瞳子的脚。

　　“呜呜！”吃什么好东西，也分我吃两口嘛！

　　听到小六的叫声，重瞳子低下头，看了看小六。

　　“你，你也，也饿吗？”

　　重瞳子说话语速很慢，语调也不算清晰。

　　小六一时没听懂。

　　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对方。

　　过了好一会儿，重瞳子才反应过来，小六大概是没听明白。

　　于是，他屈膝下蹲，拉近了与小六之间的距离。

　　“你，肚子，饿了吗？”

　　重瞳子巴巴地看着小六，小六晃了晃脑袋，“呜”了一声。

　　小六的脑袋一晃，两只粉白的大耳朵，也会跟着晃动。

　　重瞳子下意识的，伸出了手，像是想要去摸一摸，小家伙的耳朵。

　　可他刚把手，伸出一般，又很快缩回。

　　“你可以摸一摸。”

　　庄幼清突然开口，重瞳子被吓了一大跳。

　　他慌乱起身，却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衣摆。

　　然后……

　　“砰！”

　　木椅被带倒，重瞳子朝着地面摔去。

　　庄幼清和小六不约而同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的时候，重瞳子已经摔倒在地。

　　重瞳子手忙脚乱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站起身之后，他弓着背脊，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不敢去看庄幼清。

　　“摔疼了吗？”

　　庄幼清问他。

　　重瞳子快速摇头，嗫嚅道：“没。”

　　庄幼清扫过他身上，注意到他的右手掌侧，有一道很明显的血痕。

　　庄幼清皱了皱眉，“右手伸出来。”

　　重瞳子乖乖伸出右手。

　　庄幼清拧着眉，观察着他的伤势。

　　新伤不打紧。

　　只是。

　　庄幼清的视线，停在了重瞳子手背手腕处。

　　在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上，有许多狰狞如蜈蚣的疤痕。

　　这是陈年旧伤。

　　且因为当时处理得不好，如今已经增生了。

　　感受到庄幼清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伤痕上后，重瞳子有些不自在。

　　他蜷缩着手指，想要将手收回，却又像顾忌着什么似的，一动不敢动。

　　庄幼清收回了视线，淡淡道：“等杏雨回来，你让她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重瞳子懵懵懂懂，低低地“嗯”了一声。

　　小六踱到重瞳子腿边，像是安慰他似的，蹭了一蹭，他的衣摆。

　　…

　　杏雨回来时，庄幼清正在看药书。

　　重瞳子蹲在墙角，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小六的毛发，而小六则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享受着重瞳子的抚摸。

　　“小姐。”

　　杏雨福身行礼，庄幼清没抬头，“查得如何？”

　　“回禀小姐。负责清扫内房桌椅的，是绿棉。另外，最近出入过内房的，除了绿棉，还有个叫绿荷的。”

　　听杏雨又报出两个，她根本没印象的名字，庄幼清的眼角，抽了一抽。

　　她这苑里的下人，未免太多了一些。

　　单是这绿什么的，她好像就听了，有三四五六个了。

　　庄幼清按住了眉心，合上了眼。

　　“绿棉是谁？绿荷又是哪个？”

　　“绿棉是……”

　　杏雨刚准备解释，庄幼清便打断了她，“算了，你直接告诉我，你觉得，这两人之中，谁的行迹，最为可疑？”

　　杏雨抿了抿唇角，如实回答道:“是绿荷。”

　　庄幼清用指腹，捻平了微微蜷曲的书页。

　　“为什么是绿荷？”

　　杏雨对答自如，“奴婢问苑中人，绿棉在哪，绿荷从旁路过，却因为心虚，打翻了手里的簸箕。”

　　“她现在人在哪？”

　　“奴婢让她在堂屋外候着呢。”

　　“需要奴婢，将她唤进来吗？”

　　“嗯。”

　　…

　　须臾，一个矮矮胖胖的丫鬟，跟在杏雨身后，走了进来。

　　“奴婢绿荷，给大小姐请安。”

　　和她的长相一样，绿荷的嗓音，也不动听。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极了上了岁数的老妪。

　　庄幼清睨了她一眼，“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请’你说。”

　　绿荷颤颤巍巍地，伏下了身子，“奴，奴婢不知，不知小姐在说什么……”

　　“你若不知，为何抖得那么厉害？”

　　庄幼清周身的气压极低，绿荷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边。

　　“奴婢，奴婢……”

　　看绿荷似乎还想狡辩，杏雨的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绿荷，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是小姐苑里的人，若你做了对不起小姐的事情，便是被打死了，也是死有余辜。”

　　“死有余辜”，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棍，敲得绿荷头晕眼花。

　　绿荷一下子就慌了。

　　“小姐，不是这样的。奴婢，奴婢没有做，做对不起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