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奚出了自己的院落之后，一路向偏院而去。

　　主屋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双目对视，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

　　床上的慕歌正倚在软枕上喝药。

　　景奚心中一窒，他何曾见过她这么苍白无力的模样。

　　“公主当真是菩萨心肠。“他玄色大氅上落满碎雪，靴底冰碴在青砖上碾出细碎裂痕，“拿自己身子当咒术容器，这般舍己为人，难不成想修满功德成仙不成！“

　　霜儿端着蜜饯的手一抖，琉璃盏中青梅滚落床沿。慕歌看着那颗滚到景奚靴边的青梅，忽然想起三日前他毒发昏迷时，那时不说话的他还是比较顺眼。

　　“总好过看二皇子七窍流血的模样。“她将药碗重重搁在案几上，褐黄药汁溅在景奚袖口金线绣的螭纹上，“景二皇子既然没事，便离开吧，我还得休息。“

　　景奚突然逼近床榻，带着归神草特有的香。慕歌下意识后仰，头却撞上床架。

　　“让我看看你换来的'善果'。“他挑开她衣领，暴露出脖颈处蔓延的黑色咒纹气息还未完全消退，氤氲在锁骨交汇处时隐时现。

　　慕歌惊讶于他孟浪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略显慌张地拍开他的手，手镯撞在床柱上发出脆响：“死不了！“

　　“确实死不了。“景奚突然扣住她手腕按在脉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碎，“但是以后比死了还难受，公主殿下还真是会淬炼自己的筋骨，以后可不要求人，没人能帮得了你！“

　　慕歌猛地抽回手，腕间红痕在雪肤上格外刺目：“说完了就滚。“

　　景奚却从袖中甩出个白玉瓶，药瓶擦着慕歌耳畔钉入床柱，震落她鬓间海棠步摇：“护心丹，不想死就当糖丸吃吧。“

　　“你！“慕歌抄起软枕砸过去，锦缎裂开时漫天绒羽纷飞。

　　她剧烈咳嗽起来，霜儿赶紧上前帮她顺气。

　　“回锦城！”

　　“啊，可是！”

　　“别啰嗦！”

　　待再这里，怕是身体还没恢复就要被气死！

　　慕歌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床上，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头脑一热救那么个臭滚蛋！

　　气死她了！

　　于是乎，这场始料未及的归程，就在一片低气压中开始了。

　　景奚与慕歌只匆匆整理好衣装，便由月萧和月麟驾车，四人一路沉默地返回锦阳。其余人则暂留山庄打理行装，稍后再陆续回城。

　　月国公身为别国官员，入境千极本就涉及邦交敏感，即便元隆帝本人不以为意，朝中其他大臣却未必如此，表面功夫总得做足。他只能先递帖请示，再动身前往锦阳——不过，他心中仍有些遗憾。今日原是慕歌的生辰，他却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能备好。

　　无奈之下，只能打算日后补送。

　　而等他歇息妥当，想去找景奚和慕歌说说话，才发觉这两人似乎是闹了别扭，各自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拜别了她后，就径自离开了。

　　月国公心中只是茫然，周围众人更是不明所以，有知道内情的，总不能说自家主子嘴贱，惹了主母不开心吧。

　　马车一路未停，慕歌一行人终于在日落前赶回锦阳，匆匆入宫。而景奚，也在看着慕歌马车驶入御街后，转头回到自己府邸。

　　“你俩……”

　　“多管闲事……”

　　苏离不知景奚说的到底是指他多嘴，还是指他告诉了慕歌咒术的事……

　　算了算了，这俩冤家，自己两头不讨好，他自己喝酒去！

　　慕歌一路疾走回到自己的宫殿，才踏入殿门，便觉得气氛与往日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心中生疑，缓步向内走去。殿内的宫人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别宫主子来了，正要转身行礼，却在看清是慕歌的瞬间，个个目瞪口呆。

　　“公、公主！”

　　一名小太监失声惊呼，惊得连手中的扫帚都掉在地上。

　　这声叫喊也惊动了坐在内殿门槛上、满面愁容的小桃。她像受惊的小鸟般猛地抬头，目光急急巡睃，最终牢牢锁定那道正走进来的身影。

　　确认是自家公主回来，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什么主仆礼仪都顾不上了，小桃猛地起身，直直扑向慕歌，一把撞进她怀里。力道之大，让慕歌踉跄了一下，所幸自己及时站稳，而一旁的景奚只是冷眼旁观，并未伸手。

　　“呜哇——”

　　小桃埋在慕歌胸前放声大哭，浑身颤抖，哭得好不伤心。

　　“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慕歌想低头看她，可小桃的脸埋得深深的，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慕歌无奈，“别哭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慕歌放软语气，耐着性子哄了半天，小桃才勉强挤出几个字：

　　“公主……您没事了？病、病都好了吗？”

　　声音断断续续，混着哽咽，但慕歌还是听清了。

　　想必这次她离宫，母后对外仍宣称她病着。这也合理，她走得匆忙，小桃她们不知实情，自然担心得很。

　　“别担心，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慕歌轻轻拍着小桃的头安抚。这丫头一心为她，听说她病了，不知有多焦急。想到这里，慕歌也不禁挂念起柳妈妈和云选——尤其是云选，不知这几日他怎么样了？

　　“先别哭，柳妈妈和选儿呢？”小桃闹出这么大动静，若他们在殿里，早该出来了。可至今不见人影，想必是不在。

　　小桃仍在抽泣，却慢慢从慕歌怀里退开，举起袖子就要抹眼泪。慕歌连忙拉住她的手，取出帕子替她轻轻擦拭。

　　“别那么用力，眼睛还要不要了？”语气里带了几分责备。

　　小桃愣愣站着，任由公主亲手为她擦泪，心中酸软，嘴角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

　　“不准再哭了。”慕歌语气转严。得赶紧止住她，否则这丫头能哭个没完。“柳妈妈和选儿去哪了？他们不在殿里吗？”

　　她把帕子塞进小桃手里，追问道。

　　小桃接过帕子，在脸上轻轻按了按，便急忙回话：“皇后娘娘说，今日是公主生辰，让柳妈妈带着六皇子去皇上那儿参加宫宴了。”

　　慕歌闻言一怔。

　　她的生辰宴？她人都不在，办什么宴？慕歌一时不解。

　　小桃起初也觉得这宴办得突兀，后来听了柳妈妈解释才明白。看公主一脸茫然，她赶紧补充：“是丞相大人主张办的！”

　　“外公？”

　　“嗯！”小桃用力点头，“这次公主生病，皇上和娘娘只瞒着外人，自家人都清楚。可若到公主生辰这日毫无动静，必会惹人疑心。”

　　确实。她原与母后商量在丞相府办及笄宴，本就打算宴请百官，不过换个场地罢了。但若大张旗鼓办宴，主角却不现身，实在奇怪。

　　那这宴又是为何？

　　“丞相说，若对外宣称公主又去行宫养病，恐对名声不好。不如将大病说小，只说公主微恙，宫宴改为家宴，自家人庆祝即可。”

　　“外公现在何处？”慕歌问。

　　“都在盛衍宫。墨将军一家也在。”

　　“墨将军为何也在？”不是说家宴吗？

　　“丞相说，若只有自家人，外人难免猜疑。有外人在场，反而能减少议论。况且墨公子与表小姐的婚事尚未公开，外人不会多想，但说到底……也算自家人了。”

　　原来如此。外公竟将每一步都考虑得如此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