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宫人带入宫殿的闻均言,抱着糯米团子扫视着四周,心下不由的发虚。
先帝是个迷信的主,闻均言命格生来就带着煞,对于宫宴之事更是能避则避,所以虽贵为皇亲,却还是头回被叫进宫中。
一来是对陌生环境不适,二来是对未知之事隐隐的防备。
“瞧什么呢。”
闻均言错愕回眸,抱着怀中的糯米团子往后退了半步,一双琉璃眸子尽显慌乱,像是受惊的小鹿,不安的扫视着,刚到不惑之年的镇北侯,全然一副惧怕的神色。
这男人虽年逾四十,却也保养的极好,只是眉目之间的戾气太过逼人,压得闻均言有些难以喘息。
他该不会看出她在作戏吧。
实际上久经沙场的镇北侯并未瞧出,只是觉着这丫头,和他想像中的不一样,不禁轻笑出声,“我就这般吓人。”
“侯爷久经沙场,眉宇间自带肃杀,我这等小女郎,初次瞧见自然略感敬畏。”
瞧着她畏畏缩缩,却还想着撑门面的样子,镇北侯不知怎的,收敛起脸上的戏谑,“倒是和你娘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我娘生前乃是大朝第一绝色,自是我不能比的。”闻均言说这话时,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环着糯米团子的胳膊,不禁慢慢收紧,躲着镇北侯的目光,眼皮微微下垂,不经意间透出一丝倔强。
就是这般的模样,让镇北侯有一瞬的晃神。
少年时期他追随过的那个女郎,好似就在眼前,透着岁月的薄纱,娇怒着同他怄气。
“爹爹!”不知从哪里,滚了一身泥巴的姜挽河,傻笑着从外面冲进来,“媳妇儿,我要媳妇儿陪我玩,和我亲亲抱抱举高高!”
绕是闻均言戏功不错,也不禁的破防,寒意从琉璃眸子闪现,转而又被理智压下。
他这是要联姻。
也是现下她外祖虽故去了,但她义舅还在南疆守着,但凡他心思不纯,镇北侯这刚打下的江山,便有可能坐不稳了。
那傻小子倒是长得不错,有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只可惜这个脑子不太好,着实是天道不公。
见着儿子进来,镇北侯眼中的眷恋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无穷尽的算计。
他将姜挽河拉到身旁,抬起眼皮瞧眼闻均言,语气温和的询问道:“这个小女郎,可合念儿的眼缘。”
姜挽河顺着父亲的指引,傻乎乎抬眸的一瞬,便不自觉的将手背到了身后,羞得剁着小碎步往后退,耳根红得仿佛能滴血。
“嗷呜!”
有些不满糯米团子,被闻均言忽地捂住了嘴,只得滴溜滴溜的转着眼珠子,呜咽着表达不满。
两道目光同时瞧来,闻均言不服道:“此事莫要问我,我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姜挽河默默垂下头,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偷偷抠着背在身后的手指,脚也不自觉的摆成了内八。
“不知好歹!”瞬时镇北侯的眸子便沉了下去,杀意直射闻均言的脖颈儿,“便不必留了。”
本就悲惧交加,而今又被人拿捏住了命脉,闻均言顿时怆然欲滴,眼睫毛缓缓一抖,晶莹的泪珠落下,怀中的毛团子,呜咽着往她怀里滚。
一人一狗互相依偎,显得格外的惹人怜,将小孩心性的姜挽河,瞧得是心碎不已,“别…别凶她,爹爹不许凶她,我喜欢,不许凶她。”
“喜欢啊…”镇北侯瞬间变脸,语气也难得的柔和,“那便让她今后,都陪念儿玩如何。”
“念儿听爹爹的。”姜挽河似乎很怕镇北侯凶,乖乖的连说话都透着些小心,“爹爹不要让她死。”
“过来!”
闻均言原本是想用,这张和她娘有七分像的脸,来引诱镇北侯怜香惜玉,谁料会被配给他的傻儿子,抗拒的向前挪着步。
宫中的事被镇北侯按得太紧,她并未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
而下事情超出她的预想,她自是慌的。
镇北侯平生最怕,旁人瞧不起生性纯良的姜挽河,见她这般不情不愿,眉眼愈发低沉。
“小媳妇儿…”姜挽河生怕这个,和瓷娃娃无异的女郎,会亡在自家父亲的剑下,冲上前拽着她的胳膊,神色紧张的将她往外边拉,“出去,我们出去玩。”
“世子莫要拽,我自己走就是。”
纵然姜挽河是个傻子,也是个八尺男儿,拽得闻均言有些踉跄,她怕糯米团子咬人,还得分神护着它的嘴。
她自觉话有些重,下意识的又放软了些,“昨夜刚下了一场雨,道路尚还湿润着,若是滑倒了便不好了。”
她这小心翼翼的举动,却让镇北侯瞧见了着力点,寻着机会便快速出手,抓着糯米团子的皮毛,将它从闻均言怀中夺过,拎在手里逗弄着。
原本气势凶的小炸毛,被镇北侯瞪得直打哆嗦,求助似的瞧着闻均言,小声呜咽两声便没了声响。
姜挽河急言,“爹爹!”
闻均言本能的想伸手去抢,却又不敢轻易动手,“还我!”
“还倒是可以…”
“我应。”闻均言急不可耐的打断他的话,探手去接那只小团子,语气也不似先前那般娇贵,反倒是透着些狠劲儿,“还请王爷高抬贵手,将糯米团子还给我。”
绕是镇北侯半生戎马,也为见过这般怂中带刚,总竖着些刺的女郎,手一松,便将东西还了她。
随着失而复得,闻均言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抱着呜咽的糯米团子,警惕的往后退些。
她此时是真的怕,故而后悔,将糯米团子也带来了,慌忙露了怯,“我不是那般不识趣的,犯不着为争口气,把自己的性命搭上,我借着这个姓活命,却未真想着和谁过不去。”
而今镇北侯与皇位,唯有一步之遥,闻均言不信他未曾念过,只要他真的那般做了,清算宋氏之人便是必然的。
她那个便宜爹,虽不怎么争气,但也是先帝正二八经的侄子,早些年又与镇北侯有些过节,此次若想活命,不剥层皮断然也得掉块肉。
但闻氏便不同了,世代能成良将,为山河安泰死了无数儿郎,即使是谋反的帽子坐实,镇北侯想杀她这遗孤也得掂量着来。
那些看似为泰安国师解困之言,也不过是顺口言下的,毕竟直接求放过,不符合她骨中的倔强。
总得她做闻均言,比做宋青更容易保全前路,不过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姓氏,却左右着她的生死。
镇北候眉眼带笑,“哦…”
“侯爷若得我义舅首肯,两族联姻也未尝不可。”
闻风现下生死不知,若得他首肯,还得猴年马月。
而受惊的小女郎,却丢下这一番话,抱紧怀中的糯米团子,匆匆跑掉了。
好似生怕他对那只,不足二尺的小狗,会做些什么似的。
随着人影消失,落在她身后的目光敛起。
一时间镇北侯竟有些瞧不透,这小丫头究竟装的什么心思。
送上计策之余,又不忘拿性命威胁的小女郎,不应该如此好拿捏才是。
但若她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为了活命大着胆子与他装腔作势,倒也不是说不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