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水珠从穹顶二十八宿星图滴落,在地上敲出细碎颤音。黑衣人垂落的广袖拂过石壁,陵墓上的珠旒竟无风自动。
“现在信了么?”他屈指弹飞宽檐帽上凝结的冰凌,露出的薄绢面具隐约透出烧伤疤痕,“三年前你说要让她自己选,可是她根本还没有能力。”
齐老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缓缓松开:“师兄非要让子剑重复我们的路?当年师尊用七星锁魂阵逼你...“
“所以她比我们幸运!“黑衣人骤然掐灭三丈外的长明灯,爆燃的青焰照亮他的面容。右脸复现斑驳烧伤疤痕,左脸眉骨竟缠绕着金丝,倒像是朱雀泣血的图腾。
正是宣阳宫的大长老,白玉。
“至少她还能对着棺椁哭喊。”
白玉沉默了一瞬。
“而我当年。”
“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青焰熄灭的一瞬。
石阶尽头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白玉出现在诸子剑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倒在地上徒儿。
“够了。”
两字足以。
诸子剑迷离的眼神晃过一丝情绪。
“师傅...你来了。“喉间的腥味让她声音发颤,那是内力反噬喷涌的残血。
“我不来,你怕是要把自己丢在兰国的皇陵里了。“白玉袖中垂落的银蚕丝突然绷直,尖端凝着冰晶,刺向诸子剑的曲泉穴。
“内力涌动,情绪难控,看来你真不想活命了。第七规「慎心」,第十九规「慎燥」这些你都忘了?”
白玉的声音如冰刃般尖锐,直刺诸子剑心头。
“你父皇的棺椁尚在陵墓深处结着蛛网,而你连内力都治不好。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你能够找出真凶,为你父皇昭雪?”
诸子剑的瞳孔骤然收缩,身姿挺拔而起,她质问道:“父皇常年都在皇宫,怎么可能有人近身?”
白玉迈步至棺椁前,抬掌之间,那沉重百斤的石棺如草芥般被他掀开。
“闻。”他突然掐住诸子剑后颈,迫使对方整张脸埋进尸布褶皱:“好好辨认这个味道。”
诸子剑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腐臭中那缕花香突然变得尖锐:
初闻是梅香,再辨成百灵——但当她想抽离时,鼻腔黏膜却传来一阵阵刺痛感,仿佛有千万根银蚕丝顺着呼吸道往肺里钻。
白玉用蚕丝挑起尸布一角,露出帝王脖颈处溃烂的皮肤——每块腐斑中央都嵌着颗微型花苞,正是百灵花被外力催熟的形态。
“是...鲁国用来...制造幻觉的百灵花?”她喘息着抓住棺沿,指尖深深抠进石砖缝隙,被「长相思」侵蚀的经脉突然暴起紫纹,如毒藤般顺着腕骨爬上脖颈。
白玉银蚕丝瞬间绞住她天突穴,却见丝线接触皮肤处腾起青烟。
“两年前你血洗毒窟时,可没露出这般软弱相。”白玉指间加力,蚕丝陷入她溃烂的脉管,“护住心脉。”
诸子剑强忍心头剧痛,死死按住心口,努力控制翻涌的气血。
白玉迅疾扣住她脉门,内力澎湃如泉,源源不断地灌入她体内。
许久,诸子剑才从内息之乱苏醒过来。
“我曾怨父皇,为何将我弃于异国。可如今……”她低喃:“他竟是被人毒杀……”
她指尖微颤。
却不是恐惧。
而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局棋。
她的父皇,兰国威王,一统诸侯,击退邻邦,无数百姓视其为神祇。而今,却死于暗害,死于阴谋。
“你若真想查清此局,为父皇雪冤,便先保住这条命。”白玉白玉言落,袖袍扬起,银蚕丝疾卷而回,卷入他指间,化作一道嵌银细链,缠于腕骨之间。
“你可知,这些百灵花,出自鲁国‘忘川谷’。而催熟之法却不是来自鲁国,此局,并非一国可为。”
诸子剑倏然抬头,目光沉似黑潭。
白玉收回银蚕丝,立于星图之下:“你若真想知,就去‘龙神宴’。这场百国齐聚之宴,本就是为拉开帷幕。”
“你父皇之死,并不仅仅是国与国之间的阴谋。”他顿了顿,似有意隐瞒,又似在诱她踏出下一步。
诸子剑面色苍白,却抬手抹净嘴角血迹,咬字冷厉:“好。那我便赴这龙神宴——”
她眸光一转,落在冰鉴中那道幻影残光之上,目光肃冷如刃:
“誓以残躯,拔尽藏锋,踏碎天命。”
白玉淡淡一笑:“你终于,像黑士了。”
龙神宴前,一切才刚刚开始。
“龙神宴开宴在即,你的命盘当从兰国第五王爷处破局。”
“五哥生母梁嫔殁于冷宫,外祖虽领平州知州,却困在从五品十二载...”诸子剑指尖拂过棺椁,道:“这般根基,怎入得龙神宴?”
龙神宴,五年一届,举办地点多变,各国选出年届十六以上,二十五岁以下之皇室子弟,朝廷重臣共十人参选,号称“相得益彰”,旨在增进诸国交情。
然各国能脱颖而出的,仅十人。此十人,以文,武相争,最后选出榜首,三人。
从此这三人不但可扬名大陆,更得“百龙极首”之荣耀,成为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
诸子剑拢袖而立,眼神幽深如井:“兰国选将向以四位皇子为骨,辅以三文三武。今新帝登基,诸王子门下自是兵家必争。”
“二王爷诸子蓦执兵多年,几无悬念。余下三王诸子翟、四王诸子悟,皆有所仰,而七王诸子觅虽年幼,却得宠极盛。”
她语声略顿,终落一句:“唯五哥……恐难得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