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龙猛地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生怕自己看错了。那抹火红的身影分明是越青，可她从不穿红衣。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大哥？“
云琅桓转过身来，眉梢眼角都染着掩不住的笑意，那笑容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三弟，你回来了。“
“大哥，这是......“小金龙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云琅桓温柔地牵起越青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青青，来见过天君。“
越青微微欠身，红衣如火，衬得她肤白胜雪：“天君。“
“何时......“小金龙喉头发紧，竟一时语塞。
“就在昨日。“云琅桓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越青，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醒了。“
小金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就让芸晴安排住处......“
“不必。“云琅桓打断他，将越青往身边带了带，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她住我这里。“
小金龙眉头微蹙，目光在越青身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大哥，这样不妥。你是大殿下，她刚醒来，又是未出阁的女子，若贸然同住，恐有违礼数，传出去对你们都不好。”
越青闻言，红唇轻抿，眸中闪过一丝倔强。她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攥住云琅桓的衣袖，语气坚定：“天君，琅桓让我重生，我便已是他的妻子。世俗礼法如何，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不会离开他。”
小金龙见她态度坚决，沉吟片刻，终是退让一步：“既然如此，大哥，不如这样——我即刻命人筹备婚礼，让越青名正言顺地成为你的妻子，也算是对她、对天界的一个交代，如何？”
云琅桓侧眸望向越青，眼底柔情似水，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低声道：“那……我们再成一次亲，可好？”
越青唇角微扬，眸中映着他的倒影，轻轻点头：“听你的。”
小金龙见状，略松了口气，又道：“不过，成亲之事需得筹备些时日，越青可否先搬去天后芸晴的寝宫暂住？一来方便天后为她量身裁衣、置办嫁妆，二来也能避人口舌。”
越青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情愿，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勉强应下：“……那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七日之内，必须准备好婚礼。”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夫君每日都要来看我，否则我不依。”
小金龙无奈一笑，只得应承：“好，都依你。”
云琅桓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放心，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
越青靠在他胸前，闭了闭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珠帘微动，天后芸晴款款而来。她身着一袭月白色云纹长裙，发间珠钗轻晃，目光柔和地落在越青身上。
“听说越青妹妹醒了，我特意过来看看。“芸晴温婉一笑，向云琅桓微微颔首，“大殿下。“
小金龙见状，连忙上前解释：“天后来得正好，越青刚苏醒，我们正商议着让她暂住你那儿，方便准备大婚事宜。“
芸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了然，笑意更深：“这是喜事，自然要好好操办。“她朝越青伸出手，语气亲切，“妹妹若是不嫌弃，这几日便与我同住可好？我那儿新得了些上好的云锦，正好给你裁制嫁衣。“
越青迟疑地看向云琅桓，见他点头，这才松开攥着他衣袖的手，轻声道：“那......有劳天后了。“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芸晴笑着挽过她的手臂，又转头对小金龙道，“天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越青妹妹的。“
小金龙颔首致意：“有劳天后了。“
殿门刚刚合上，小金龙就一把拽住云琅桓的衣袖：“大哥！你清醒一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焦急，“那不是越青！至少不完全是！“
云琅桓拂开他的手，转身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色：“彼岸花开时，我亲眼看着她从花蕊中苏醒。“
“可你看见她的眼睛了吗？“小金龙追上前，声音发颤，“越青的眼睛从来都是琥珀色的，现在却红得像血！还有那身红衣...大哥，你比谁都清楚，她最讨厌的就是红色。“
云琅桓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木纹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起方才越青依偎在他怀里时，发间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芸晴的反应你也看见了，“小金龙继续道，“她们曾经情同姐妹，可方才天后连碰都不敢碰她...“
“够了！“云琅桓突然转身，衣袂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情绪：“就算她是彼岸花化的妖，就算她饮过忘川水...只要她还记得叫我一声'琅桓'，她就是我的越青。“
小金龙被这目光震得后退半步。他从未见过兄长这般模样——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去准备婚礼。“云琅桓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七日后，我要让她成为名正言顺的云琅夫人。“
夜风穿堂而过，掀起案几上的婚书一角。那鲜红的指印在月光下，竟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小金龙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来到了天后的寝宫。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越青一身红衣愈发妖冶。她正低头摆弄着芸晴送来的锦缎，指尖抚过布料时，隐约有暗芒流转。
小金龙站在殿门外，掌心已凝起一道凌厉的仙力。若她真是魔，若她存心要毁掉云琅桓——不，甚至整个仙界……他必须在此了结她。
可就在他抬手的刹那，越青忽然抬头，那双赤红的眼眸竟透出几分熟悉的温柔。
“小蛇，“她轻轻唤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关切，“你近来有没有努力练功？“
这一声呼唤，宛如一盆冷水浇在小金龙头上。他浑身一僵，仙力骤然溃散。“魔尊……“他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越青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恍惚间竟与当年那个救他于危难的魔尊重叠：“我是越青啊，救你的那个魔尊。“
小金龙眼眶发热，几乎要跪下来求她：“我知道大哥对不起你，可是……能不能，不要伤害他？“
越青眨了眨眼，神情天真得近乎无辜：“我怎么会伤害他？“她低头抚了抚衣袖，语气甜蜜又理所当然，“他是我夫君呀。“
小金龙望着她的笑颜，一时竟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当年的魔尊，还是被什么侵蚀的魔物。他只能勉强点头，可心底的不安却愈发浓重——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副躯壳里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殿外夜风骤起，吹得纱帘翻飞。越青的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又像一朵盛放到极致、即将凋零的彼岸花。
七日后，云琅桓踏入天后寝宫时，殿内静得出奇。
越青倚在窗边，红衣如血，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窗棂，指节发青，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青青？“云琅桓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你怎么了？“
越青抬起头，那双妖异的红眸中竟泛着泪光。她颤抖着抓住他的衣襟，声音破碎：“琅桓...给我...给我...“
云琅桓心疼地将她搂紧，“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话音未落，越青突然踮起脚尖，狠狠堵住了他的唇。她的吻带着近乎绝望的渴求，冰凉的手指急切地探入他的衣襟。云琅桓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后背撞上了屏风。
“青青...等等...“他喘息着想要询问，却被她更热烈地吻住。越青将他推倒在锦榻上，长发如瀑般垂落，发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给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甲几乎要嵌入他的皮肉，“求求你...“
云琅桓终于会意，抚上她苍白的脸颊：“你需要我的灵力？“
越青含泪点头，红瞳中闪过一丝愧疚。
云琅桓轻笑一声，温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早说不就好了。“
他扣住她的后脑，再次吻上那冰冷的唇。金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自他唇齿间渡入她体内。越青的身体渐渐回暖，却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窗外，一株彼岸花悄然绽放，花瓣上凝结着露珠，像极了谁的眼泪。
殿门被猛地推开，天后芸晴跟着小金龙匆匆赶来，却见越青正俯身在云琅桓身前，指尖缠绕着一缕缕淡金色的灵力，正源源不断地从云琅桓心口抽出。
芸晴脚步一顿，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想要退开——她不敢看，也不敢信。可小金龙却已暴怒冲上前，一把将云琅桓拽离越青身边，厉声喝道：“越青！你不是答应过不伤害他吗？！“
云琅桓面色惨白，整个人软倒下去，被赶来的芸晴慌忙扶住。她颤抖着探了探他的灵脉，声音发颤：“灵力……这、这是怎么回事？“
越青这才缓缓直起身，红衣如血，眼底的赤色比先前更浓。她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语气冰冷：“不过拿了他一点灵力而已，他自己答应的。“
小金龙怒极，剑锋直指越青咽喉：“这叫‘一点’？！“
越青忽然笑了，那笑容艳丽却毫无温度：“怎么，心疼了？“她歪头看向昏迷的云琅桓，轻声道，“可他心甘情愿啊……他说，只要我要，只要他有，什么都能给我。“
芸晴紧紧抱着云琅桓，指尖发颤。她望着越青陌生的眼神，终于颤声问出一句：“你……真的是越青吗？“
越青没有回答。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像一团燃烧的业火，而她站在火光中央，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度。
夜色如墨，小金龙安顿好昏迷的云琅桓后，独自来到越青暂居的偏殿。推门而入时，越青正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朵妖异的彼岸花。月光将她的红衣染成暗血色，在地面投下细长的影子。
“魔尊，“小金龙声音沙哑，“你到底想要什么？“
越青缓缓抬眸，赤瞳中映着冰冷的月光：“我说过了，我什么都不想要。“她指尖轻碾，花瓣化作红雾消散，“只想嫁给你大哥。“
小金龙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你明明知道，再这样吸取他的灵力，他会......“
“会死？“越青轻笑一声，转身面对他，裙摆在地面拖出沙沙声响，“可我已经很温柔了。“她歪着头，露出天真又残忍的神情，“至少让他在快乐中慢慢死去，不好吗？“
这句话终于击碎了小金龙的理智。他猛地抬头，眼中金光暴涨：“若你执意要害我大哥......“龙威在殿内震荡，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即便拼上这条命，我也要阻止你。“
越青却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她慵懒地拨弄着腕间的红玉镯，那是云琅桓昨日才送给她的：“这些狠话，留着以后再说吧。“突然话锋一转，“婚礼准备得如何了？“
小金龙浑身颤抖，终究还是颓然松开拳头：“......都已妥当。“
“很好。“越青满意地勾起唇角，鲜红的指甲轻轻点着窗棂，“我要做最美丽的新娘。“她望向窗外的月色，轻声呢喃，“毕竟......这是最后一场婚礼了。“
夜风骤起，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小金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明明灭灭，恍若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婚礼并未刻意铺张，却也绝不简陋。三清殿前，九重天的祥云自动聚成华盖，七十二只青鸾衔着流光在云端起舞。到场的皆是四海八荒有头有脸的神君仙尊，就连平日闭关的几位古神都破例现身。
云琅桓一袭玄色婚服，金线绣的龙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虽面色较往日苍白了些，但眉眼间的喜色掩都掩不住。他执玉如意的指节微微发颤，却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把这千万年来的等待，都凝成此刻的堂堂仪态。
“一拜九天——“
随着司礼星君悠长的唱和，越青的红嫁衣忽然无风自动。那嫁衣并非寻常绸缎，而是用业火红莲的丝线织就，每走一步都像踏在燃烧的晚霞上。当她俯身行礼时，发间金步摇竟一声未响。
“二敬合卺——“
云琅桓接过缠枝白玉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越青的手背。众神看见大殿下突然红了眼眶，却没人发现新娘子的手冷得像昆仑寒玉。交杯酒入喉的瞬间，他的眼神颤抖了。
“礼——成——“
满座神仙同时起身道贺，却在看清越青面容的瞬间集体失语。她美得太锋利，就像开刃的诛仙剑，多看一眼都会割伤神魂。几位修为稍浅的仙君甚至下意识低头避让，仿佛那不是新娘，而是某个需要顶礼膜拜的禁忌。
喜乐声中，没人注意到越青藏在广袖下的手，正轻轻摩挲着云琅桓方才碰过的地方——那里残留的温度，让她赤红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
殿内仙乐缥缈，众神举杯相贺。角落里，牡丹仙子手中的琉璃盏突然一颤，琼浆洒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晕开一片暗色。
她死死盯着礼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三百年前独角兽带回去的竟是大殿下云琅桓！那与自己三日缠绵的神尊竟是母神的嫡子！
牡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想起当年那个不可说的秘密，想起自己做下的错事。而如今站在大殿身侧的那位——魔尊越青，她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主。
“怎么会...“她无意识地呢喃，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大殿下可知当年之事？越青若知晓这段过往，又岂会放过她和整个花界？
牡丹仓皇起身，撞翻了案几也浑然不觉。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喜殿，九重天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回到花界时，她的罗袜已被荆棘划破，露出斑斑血迹。
“芙蓉！水仙！“她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两位花仙闻声赶来，却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住。
“三百年前...那个人...“牡丹颤抖着抓住姐妹的手，“是大殿下...是云琅桓...“
三朵花仙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殿内残留的百花香突然凝滞，满园鲜花无风自动，簌簌落下一地残红。
红烛高烧，洞房内喜帐低垂。云琅桓难得醉眼朦胧，握着越青的手不肯松开。他指尖温热，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节，像是要确认她的存在。
“青青......“他嗓音微哑，带着醉意，却掩不住满心欢喜，“你可知......这十万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他仰头又饮尽一杯合卺酒，喉结滚动间，眼角微微泛红：“我与二弟......因你反目，被贬魔界，轮回历劫......“他低笑一声，指腹抚过她腕间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痕，“甚至......为了报复他，我伤了你，也伤了他。“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他眉目格外温柔：“可如今......都过去了。“他倾身靠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我发誓，此生绝不再犯糊涂......“
越青静静坐着，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流淌如水。云琅桓忽然将她双手捧至心口，那里跳动的频率又快又重：“青青，这一次......“他声音哽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放开你。青青，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云琅桓倾身欲吻，越青却偏头避开，红唇擦过他脸颊，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彼岸花香。她指尖抵在他心口，赤瞳里浮动着捉摸不定的光：“那你......可曾对不起我？“
“没有，我云琅桓从始至终，都未曾真正负你。“他猛地将她拽进怀中，玄色婚服与火红嫁衣纠缠在锦被上，像一场未分胜负的博弈。
越青忽然轻笑着滚到床榻里侧，发间金步摇叮咚作响。她支着下巴看他，眼中似有血色流转：“那......你的小狐狸天后呢？“
云琅桓身形一僵。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骤然紧缩的瞳孔：“那一世......我们皆受了天罚。“
“可我把她锁在八角魔铃里了呢~“越青突然缠上来，冰凉的手臂环住他脖颈，红唇贴着他耳垂轻语，“只有我能放她出来哦。“
“为何突然提她......“
“因为铃铛丢啦。“她突然松开手，指尖凝出一缕猩红魔气，在空中幻化成小狐狸的形态，“有人顶着她的模样，偷走了我的东西呢。“魔气炸开时，她笑得更艳，“能在七十二重天来去自如的人......“
云琅桓抓住她手腕：“她绝无这等能耐！“
“当然不是她~“越青抽回手，慢条斯理地解开嫁衣第一颗盘扣，“能窃取我力量的......“她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若即若离地蹭过，“不是穷奇那种废物，就是......“指尖在他心口画了个圈，“学过我的召唤术的云凤盈。“
红烛突然爆响，她已翻身躺下，嫁衣如火铺满半张喜榻：“不过嘛......“慵懒地打了个哈欠，“陪他们玩玩也无妨。今日良宵，夫君还是先歇息吧。“
最后一缕魔气萦绕在她指尖，隐约凝成个铃铛形状，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满室烛光里。
云琅桓望着她侧卧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他强自按捺住心头的躁动，规规矩矩地躺回枕上，刚合上眼，却觉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胸口。
“今日......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呢。“越青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指尖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画着圈。
云琅桓呼吸一滞，猛地转身将她搂入怀中。嫁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经松开，露出里面绣着并蒂莲的雪白里衣。他强忍着冲动，低声问道：“你......愿意吗？“
越青闭着眼，唇角却勾起一抹浅笑，轻轻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仿佛打开了某种封印，云琅桓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吻上她的唇。十万年的等待让他的动作有些急切，却仍不忘温柔地护住她的后颈，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
越青没有抗拒。她知道，这是她欠下的情债。云浚走了，她需要让眼前这个人真正看破情爱，成为超脱七情六欲的永恒之神。而她自己......或许终将回到黄泉彼岸，或者重归佛前。
云雨初歇，两人相拥着说了些闲话。越青枕着他的手臂，很快便沉沉睡去——这是她在凡间养成的习惯，十万年都未曾改变。云琅桓凝视着她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眼，怎么也看不够。
窗外，天界的星河缓缓流转。红烛早已燃尽，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寝殿内氤氲出淡淡的檀香。
越青醒来时，枕畔早已凉透。她慢条斯理地用了早膳，在殿内闲庭信步般转了几圈，始终不见云琅桓踪影。红唇勾起一抹冷笑，她身形一晃便来到了七十二重天。
混沌之中传来讥诮的声音：“呵，越青，你终于舍得来了？“
“废物。“她指尖凝聚出一朵血色彼岸花，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连我的神识都守不住，现在连法器都丢了。“
“你！“混沌中的声音陡然尖锐，“你怎么不问问自己？到底是谁违背契约在先？“
彼岸花在她掌心碎成血雾：“我按约定归还真身四百年，比原定还多了一百年。“她赤瞳中泛起危险的光芒，“神识存放在你这儿，如今丢失——这笔账，该怎么算？“
混沌翻涌，传来愤怒的波动：“越青！你好歹是上古守护神，能不能讲点道理？是，你是多还了一百年，但契约明明规定你要在自然花期闭关三百年！可你呢？“声音陡然拔高，“为了把千年花期压缩成四百年，你蛊惑太子妃，引诱九尾狐！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
“魔头？“越青突然轻笑出声，眼中血光大盛。她朝着混沌深处走去，每一步都让周围的时空扭曲，“我本就是魔。“袖中突然飞出无数血色丝线，将混沌撕开一道裂缝，“九尾狐和太子妃需要我蛊惑？她们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
她突然凑近裂缝，红唇几乎贴在混沌表面：“我猜......太子妃早就想亲手了结她那可怜的儿子了吧？“指尖轻轻划过裂缝，“怎么，这也要怪在我头上？“
“够了！“混沌中的声音骤然打断，“你既已逃过三百年闭关，又骗得大殿下对你死心塌地，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越青指尖缠绕着一缕红丝，漫不经心地笑了：“你既自诩通晓万物，不如猜猜看？“
“休想再与我做任何交易。“
“交易？“她忽然收起笑意，赤瞳直视混沌深处，“我只是来确认，云凤灵的魂魄......是否还有修补的可能。“
混沌突然沉寂片刻，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云凤灵......没救了。但他的残魂至今仍在混沌中徘徊，不肯散去。“
越青眉梢微挑：“为何？“
“他在等一个人。“
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那么，七十二天的尊神大人，为何不将我的事告诉大殿下呢？“
混沌剧烈翻涌：“越青！你莫要以为我不敢！“
“你敢？“她突然抬手撕裂一片混沌，露出其中流转的星河，“可天地法则为何总是这般不公？凤凰造下杀孽却能逍遥数万年，九尾狐犯下天条不过囚于锁妖塔，而我——“血色嫁衣无风自动，“一边拯救苍生，一边承受万劫不复！“
混沌中突然传来低沉的笑声：“越青，你可知我是谁？“
她眯起眼睛：“你是......“
“我是母神捏造的第一个神明，却被永远禁锢在这七十二天，看守你们这些神明最后的欲望底线。“声音里带着亘古的寂寥，“我也曾问过，为何偏偏是我？或许答案就是你说的——天地有法则。越青，你与我本就是宿敌。你点燃欲望，我禁锢欲望。你......好自为之吧。“
越青望着远处流动的星云，忽然轻笑出声：“好自为之？是啊，我是该好好享受几天神仙日子了。“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洒落点点红芒，“其余的......就随它去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混沌深处传来一声只有七十二天才能听见的叹息。这茫茫三界，或许唯有这位被永恒禁锢的神明，才真正明白越青眼底那抹血色背后的孤独。
越青踏入混沌深处。这里没有日月轮转，只有永恒的虚无。她寻了许久，终于在一片破碎的时空中，看到了那缕几乎消散的魂灵——云凤灵的魂魄已经稀薄得如同晨雾，却仍固执地维持着人形。
“凤灵。“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那团模糊的光影微微颤动，缓缓“抬起头“。明明已经没有了五官，越青却仿佛能看见他温柔的目光：“青青。“
她向前一步，混沌自动为她分开一条路：“你等的人......是我吗？“
魂灵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像一场无声的恸哭：“青青......在你杀我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光点如泪滴般坠落，“我爱你，从来不是因为凤灵皇帝，也不是因为太子血脉......早在母腹之中，我就见过你的真身了。“
越青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十万年来第一次，她感到眼眶发热。
“所以......“魂灵轻轻环绕着她，“你杀我，我无怨无悔。只求你......放过我母亲吧。“光点化作温柔的手势，抚过她染血的红衣，“她这一生......从未得到过父亲的爱，孤独了上万年啊。“
越青望着眼前即将消散的魂魄，沉默了许久。混沌在她脚下翻涌，如同她此刻的心绪。
“凤灵......“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那已经不是你的母亲了。绮林动了杀念那一刻，梧桐就吞噬了绮林，为了镇压她......“她抬手抚上心口，“我舍去了一半神识，却救不回你母亲，也......救不了你。“
魂灵的光芒黯淡了一瞬：“原来如此......“随即又温柔地亮起，“那青青......为何不告诉凤盈？让他去求九重天......“
“因为——“她突然哽住，赤瞳中闪过一丝痛楚，“因为你说得对，她终究......该有此劫。“
混沌中突然卷起一阵微风，魂灵开始渐渐消散。越青下意识伸手，却只抓住几点细碎的光。
“青青......“最后的声音飘散在虚无中，“给母亲......留些骄傲吧......“
她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轻轻点头：“好。“
当最后一粒光点消失时，混沌恢复了永恒的寂静。越青独自站在虚无中央，嫁衣上的金线不知何时已经褪色。她对着空荡荡的混沌轻声道：
“走吧......这世间，不会再有人受伤了。“
一滴血泪划过脸颊，还未坠落便化作了彼岸花瓣，飘向混沌深处。那里，或许有一个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越青从混沌归来时，远远便瞧见九重天的宫娥们神色匆匆，似有喜事要奔走相告。她缓步走回寝殿，刚踏入殿门，一道身影便猛然闪现，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你去哪了？“云琅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双臂箍得她生疼，“我......很害怕。“
越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这才松开手，捧起她的脸细细端详。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像是许久未曾安眠。
“回来就好。“他低声道，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仿佛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越青任由他握着，唇角微扬：“醒来不见你，便出去寻了寻。“她目光扫过殿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仙娥，“后来迷了路，耽搁了些时辰。“
云琅桓的掌心渗出薄汗。他凝视着她，那种患得患失的神情让越青觉得有趣——却又隐隐察觉到异样。这十日里，必定发生了什么。
但她不问。
而他亦不说。
接下来的日子，云琅桓待她愈发小心翼翼。晨起为她描眉，入夜替她暖榻，连她多看一眼的仙果都要亲手剥好。这般殷勤，反倒让越青心中的疑虑更深。
他们读书、习字、打坐修炼，像一对最寻常的神仙眷侣。偶尔坐在瑶台赏星，云琅桓总会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化作星光消散。
今夜星河璀璨，越青倚在玉栏边独饮。琼浆入喉，本该甘甜，却莫名泛苦。她仰面躺下，望着天幕中流转的星轨——这样逍遥的日子，不正是她所求吗？
可为何......
一颗流星划过，在她赤瞳中投下转瞬即逝的光亮。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心口，那里空荡荡的，像是被剜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远处传来云琅桓的脚步声，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又是一片平静无波。
琅桓踏着星光走来，衣袂拂过瑶台玉阶，带起细微的凉意。他在越青身旁躺下，指尖轻轻梳理她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在看星星？“
越青忽然翻身偎进他怀里，发间彼岸花的香气幽幽浮动：“你......是不是有事要同我说？“
她清晰感觉到云琅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手臂僵了一瞬，随即更紧地环住她：“怎么会......“声音温柔得近乎刻意，喉结却在她视线盲区紧张地滚动。
越青不再追问。她合上眼，任由自己的呼吸渐渐绵长。恍惚间，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睡吧......“云琅桓打横抱起她，像捧着一场易醒的梦。夜露沾湿他的袖口，怀中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寝殿的鲛绡帐无风自动，他刚将越青安置在云衾间，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殿下！“牡丹仙子竟不顾礼数闯到内殿，额间花钿被汗水浸得斑驳，“颜颜她——“
话音戛然而止。床榻上的越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赤瞳在暗处泛着幽幽冷光。
云琅桓眼底瞬间结起寒霜。他本就对牡丹心存芥蒂——当年花界的欺瞒尚历历在目，如今又在新婚时贸然闯入。宽袖一拂，殿内温度骤降：“本尊说过，不得踏入此地半步。“
牡丹“扑通“跪地，裙摆铺开如凋零的花瓣：“是颜颜......她说要寻父亲，妾身将她锁在房中，谁知她竟然偷跑了出去.....“她偷眼瞥向床榻方向，声音发颤，“怕冲撞了魔尊，特来求神尊相助。“
云琅桓指节捏得发白。十日前的恻隐之心竟酿成今日之祸——若非那日见颜颜痴傻可怜，怎会允她们暂居九重天？此刻越青的目光如芒在背，他额角渗出细汗。
天池畔，颜颜小小的身子正往深水处蹒跚。云琅桓飞身将她捞起时，孩子已呛了水，苍白的小手死死攥住他衣襟。
“父君......“颜颜在他怀中苏醒，琉璃般的眸子没有焦距，“别丢下我......“滚烫的泪水浸透他前襟。云琅桓喉头发紧——这孩子自出生便因神识残缺痴傻懵懂，如今连最基本的危险都辨不清。
“乖，跟母亲回去。“他拭去颜颜脸上水珠，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待父君寻到医治之法......“
“颜颜三百年才见到父君......“颜颜突然抓住他拇指，力道大得惊人，“母亲说，父君是天地间最好的父亲，是不会丢下颜颜的，对不对？“
云琅桓呼吸一滞，硬着头皮点头，颜颜却破涕为笑：“那父君要记得来接我哦。“
孩子被牡丹抱走时，云琅桓仍僵立在原地。夜风卷着残荷的苦涩拂过天池，云琅桓的指尖还残留着颜颜的体温。三百年前的记忆如潮水涌来——那日花界的牡丹那般像越青，而他刚从幽冥地狱回来，依赖水仙内丹疗伤。
究竟是谁的错？
是牡丹动了妄念，还是他自己道心不稳？可孩子终究是无辜的......
在云琅桓和越青的婚礼之前，小金龙独自踏入了百花凋零的花界。
牡丹园中，三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正呆坐在石阶上。最大的那个机械地重复着摘花的动作，却将花瓣与荆棘一同攥在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也浑然不觉；中间的孩子对着虚空痴笑，口水浸透了前襟；最小的那个只是蜷缩着，琉璃般的眼珠里映不出任何倒影。
“神识被抽空了......“小金龙蹲下身，指尖金光探入孩子眉心，却如泥牛入海。他猛地攥紧拳头——这哪是天生痴傻？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抽走了魂魄！
回到九重天时，云琅桓正在批阅婚宴的礼单。
“大哥，“小金龙将留影珠掷在案上，“你最好看看这个。“
光影里，牡丹仙子正试图给最小的孩子喂药，那孩子却突然咬住她的手指。鲜血淋漓间，牡丹竟露出解脱般的笑容：“颜颜乖，再忍忍......你父神就要来接我们了......“
云琅桓手中的朱笔“咔嚓“折断，墨汁溅在婚书上，像一团化不开的血污。
“不必再查了。“他抬手焚毁留影珠，声音冷得像昆仑寒铁，“本尊大婚在即，这些陈年旧事......“
窗外突然飘来一缕彼岸花香，云琅桓瞳孔骤缩。小金龙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这位杀伐决断的大殿下，也会害怕被那人知道。
大婚翌日的晨露还未散去，越青便已起身去寻云琅桓。
彼时云琅桓正在凌霄殿偏阁与小金龙密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当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时，他手中茶盏猛地一晃——那步伐轻盈得像彼岸花瓣落在雪地上，除了越青还能是谁？
“大哥？“小金龙诧异地看着突然站起的云琅桓。
“从后殿走。“云琅桓一把拽住他，玄色衣袖带翻了案上墨砚。乌黑的墨汁漫过婚宴请柬，将“云琅桓““越青“两个并排的名字洇成模糊的污渍。
他们躲在蟠龙柱后，看着越青的红衣掠过九曲回廊。云琅桓正要松口气，却听南天门方向传来骚动——
牡丹仙子竟牵着颜颜闯过天门守卫！那孩子腕间银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刺耳。
“不好！“小金龙脸色骤变，“她这是要——“
“逼宫。“云琅桓眸中金光暴涨，龙威震得梁上金铃齐鸣。可当他看清颜颜空洞的眼神时，滔天怒意突然凝固——那孩子正机械地啃咬着自己手指，鲜血染红了半幅衣袖。
御书房内，牡丹重重跪倒在地。她发间金步摇摔得粉碎，却将颜颜的手按在心口龙纹胎记上：“天君明鉴！她如今连痛觉都没有了......“
小金龙看着孩子身上熟悉的龙息，声音发紧：“你可知她的父亲是谁——“
“小仙知道！“牡丹突然扯开孩子衣领，露出心口狰狞的封印，“不要名分，只求......让她走得安宁些。“她突然哽咽，“没有神识的躯壳......连千年大劫都熬不过啊......“
殿外传来仙侍的惊呼，云琅桓终于现身。他伸手抚过颜颜眉间龙鳞印记时，孩子突然露出痴傻的笑容：“父......君......“
牡丹千恩万谢地叩首，额间渗出血迹：“小仙发誓，绝不教魔尊知晓......“她将半块破碎的同心玉放在地上，“也绝不......以此要挟......“
说来也奇，那痴傻了三百年的小花精，在见到云琅桓的刹那，浑浊的眸子竟泛起一丝清明。
“颜颜，这是父君。“牡丹颤抖着捧起孩子的小手，轻轻按在云琅桓的衣襟上，“快叫父君......“
小花精歪着头，呆滞的目光缓缓聚焦。突然，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父......君......“声音虽含糊，却如一道惊雷劈在云琅桓心头。
牡丹瞬间泪如雨下——三百年来，这孩子连“娘亲“都未曾唤过一声，此刻却认出了血脉相连的父亲。
云琅桓指尖微颤，终是俯身将掌心覆在孩子天灵。淡金色的灵力如涓涓细流注入，小花精眼中的混沌渐渐散去。她好奇地抓住父亲垂落的一缕长发，咯咯笑起来：“父君香香......“
连度七日灵力后，颜颜已能蹒跚学步。虽仍不及正常孩童伶俐，却会捧着蟠桃跌跌撞撞地来找云琅桓：“父君......吃......“
“殿下，“牡丹跪在阶下轻声道，“等颜颜能自行运转周天，我们立刻回花界。“
云琅桓望着廊下追蝴蝶的颜颜，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赶人的话。
直到某日黄昏，他正握着颜颜的小手教她调息，突然感到心口一悸——婚契在发烫，是越青回来了！
小花精似乎也感应到什么，突然紧紧抱住他的腿：“父君不走......“
云琅桓苦笑着抚过孩子的发顶。是啊，这秘密......又能瞒到几时呢？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将云海染成血色，像极了某人嫁衣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