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琅桓自云海之巅归来后，便陷入长久的昏沉。梦中尽是越青决绝的背影，青棠消散时破碎的灵光，还有那日漫天血雨。每每惊醒，枕畔总是湿透。
这日他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未等神识完全清明，便踉跄着冲出寝殿。玄色衣袍在疾行中散乱，玉冠歪斜也浑然不觉。
“越青...“他嘶哑地唤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万年的执念都倾注其中。他要当面问个明白——为何非要手刃凤凰？为何不肯等他去提亲？他们明明约定过，一家三口重聚的约定啊！
记忆中的画面不断闪回：越青手持诛神戟时眼中的鎏金烈焰，青棠最后望向他的那一眼，还有凤凰坠落时撕裂天际的哀鸣。每一个片段都像钝刀，反复凌迟着他的神魂。
转角处，他不慎撞上玉柱，却感觉不到疼。唯有心口那团郁结的痛楚越发清晰，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成两半——一半是恨她狠绝，一半是念她入骨。
终于来到囚禁越青的玄铁牢前，云琅桓却突然止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竟不敢推开那扇门。他怕看见的，是比梦中更冷漠的眼神。
蓝无印重返云海之巅时，玄铁牢笼内已积了一层薄霜。他默默在越青身旁躺下，青衫铺展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片不肯离去的落叶。
“青青...“他望着牢顶斑驳的光影，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还记得在人间时，我问过你成仙后会不会记得从前的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现在想来，真是痴傻...“
越青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仿佛已与周遭的玄铁融为一体。
蓝无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那会儿你正在煮茶，灶火映得脸颊发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霜面上勾勒，画出一缕袅袅茶烟的形状，“你说仙凡有别，忘了才好。“
牢笼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进来，正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蓝无印忽然侧身，将那片叶子轻轻按在掌心：“可我现在宁愿...你当真全都忘了。“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哽咽，在寂静的牢笼里激起细微的回响。越青依然闭着眼，唯有锁神链上凝结的冰晶，不知何时融化成水，一滴一滴落在石地上，像极了谁的眼泪。
蓝无印望着她转身的背影，眼神却愈发温柔。他伸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地的墨发，指尖在发尾处流连：“记得在人间时，你总爱用彼岸花汁染指甲。“他低笑一声，“那时我就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矛盾的女子——既妖冶如魔，又圣洁如神。“
越青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僵。
“后来你为护苍生血战凤凰，我才明白...“他的手指突然收紧，攥住那一缕青丝，“你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存在。“锁神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声响，“就像彼岸花，开在黄泉路上，却渡亡魂往生。“
越青猛地坐起身来，锁链哗啦作响。她终于忍无可忍地瞪向他：“蓝无印！你——“
话未说完，却见他突然凑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越青怔住了，鎏金色的瞳孔微微扩大。
“我知道你在气什么。“他退开时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但青青，这世上能让我犯蠢的，从来都只有你。“
牢笼外忽然飘进一阵彼岸花雨，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越青望着这个执着了千万年的傻子，突然觉得，或许有些宿命，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剧本。
云海之巅突然风雷大作，一道刺目闪电劈在蓝无印即将触碰到越青的指尖。他猛地缩手，抬头正对上云琅桓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眸。
“神尊...“蓝无印躬身行礼，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白。
云琅桓玄色神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周身缠绕着暴烈的雷光：“花神好大的胆子！“每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之威，“这云海之巅囚的是祸乱三界的上古妖魔，岂容你在此放肆！“
蓝无印深深望了一眼越青——她依旧背对着众人，仿佛对这场冲突浑然不觉。最终他只能对着虚空郑重一揖，转身时衣袂翻飞如折翼的蝶。
就在他踏出玄铁牢的瞬间，身后传来锁神链刺耳的铮鸣。蓝无印脚步微顿，却听见云琅桓更重的怒喝：“还不快滚！“
天际闷雷滚滚，像是为这场荒诞的审判擂鼓助威。蓝无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盘旋的云雾中，唯有几片被雷火灼焦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在越青脚边。
云琅桓的手指深深掐进越青的肩胛，玄铁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悲鸣。越青被迫仰起脸，却依然垂着眼帘，仿佛连看他一眼都是奢侈。
“回答我！“云琅桓的声音裹挟着雷霆之怒，震得牢顶冰凌簌簌坠落，“那日你为什么非要去梧桐林，你明明答应了要等我来提亲的，答应了我和青棠要跟我回碧海青天阁的——“
一滴冰晶突然落在他的手背上。云琅桓怔住了，那滴“冰晶“滚烫得惊人。
越青终于抬起眼，鎏金色的瞳孔里映出他狰狞的面容，她突然笑了，唇角绽开一抹妖异的红，“我是妖嘛。“
锁神链突然剧烈震颤，越青周身爆发出猩红煞气：“云琅桓，你永远不懂...“她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化作耳语般的呢喃，“正因为爱极了你们，我才必须亲手斩断这因果。“
越青悬在云琅桓的掌中，发丝垂落如墨色的瀑布。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沉稳有力，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云琅桓的眉宇间凝着万年不化的寒霜，可越青却看见他唇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上神的吐息带着清冷的松木香，拂过她的面颊时，温柔得近乎残忍。
“我想你好好活着而已。“越青轻声道，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雾。
云琅桓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又在触及她肌肤时克制地放松：“可你正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我。“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唯有眼底那片鎏金色海洋掀起惊涛。
越青忽然抬手，冰凉的指尖虚虚点在他心口：“去找二殿下吧。“一缕金光从她指间溢出，“他的神农鼎...“
话未说完，云琅桓突然攥住她的手腕。玄铁锁链发出刺耳的哀鸣，在石壁上刮出深深痕迹。他低头逼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你明明可以...“声音戛然而止，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
云琅桓浑身颤抖着蜷缩在地，指节因剧痛而发白，冷汗浸透了玄色衣袍。他仰头望向越青，眼中交织着痛楚与不甘：“你...到底要怎样？“
越青的锁神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刺耳的铮鸣。她极力向前倾身，却只能勉强用指尖触到他的衣角。鎏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被决绝取代。
“我想怎样？“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刻意的妖异，“我想看堂堂上神痛不欲生的模样啊。“锁链哗啦作响，她故意让声音染上几分癫狂，“嗜血是我们的本性，出尔反尔是我们的乐趣——“
“够了！“云琅桓突然暴起，一把扣住她的后颈。
越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他眼中倒映的自己——那个满口谎言却浑身发抖的骗子。锁神链突然剧烈震颤，仿佛感应到她濒临崩溃的心绪。
云琅桓的手顺着她的颈线滑下，最终死死攥住那条锁链：“你要我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好，我陪你一起下地狱。“
云琅桓的身体在越青怀中一点点冷下去，苍白的面容如同冰雕，唯有眉心那点神印还在微弱地闪烁。越青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间，鎏金色的神力如涓涓细流渗入他的灵台——那锁神链早在万年前就锁不住她了，不过是她自愿画地为牢。
碧海青天阁的玉帘被夜风吹得叮咚作响，守门童子惊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青望着云琅桓愈发透明的神躯，突然意识到上古神族的血脉竟已稀薄至此。若是连他都...
殿外突然传来龙吟清越。小金龙踏月而来，玄色冕旒在身后翻飞如墨。他停在珠帘外，目光落在越青染血的衣袂上：“你可知私逃天牢是何罪？“
越青没有回头，只是将掌心贴在云琅桓心口：“天君可知，上古神族的神魂碎裂时...“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会化作三十六万颗星辰？“
窗外忽然飘进一片青棠花瓣，正好落在云琅桓的唇上。小金龙瞳孔骤缩——那是天地间最后一位上古神尊即将消散的征兆。
小金龙疾步上前，龙纹锦靴在玉阶上踏出清脆回响。他凝视着越青微微颤抖的指尖，声音放得极轻：“大哥他...可还有救？“
越青别过脸去，鎏金瞳孔里映着窗外飘落的青棠花。自青棠在她怀中消散那日起，她便发誓要与云琅桓彻底了断。可此刻看着他日渐透明的神躯，心底却又泛起细密的疼。
“小蛇...“她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落花，声音轻得似叹息，“忘川水本无毒。“花瓣在她掌心碎成光点，“饮者会遗忘献水之人，而解药...则会将两人命运永远纠缠。“
天君龙瞳骤缩，冕旒下的金线簌簌作响：“所以你不愿...“
“我不能。“越青猛地攥紧掌心，残余的花粉从指缝间簌簌飘落。她望着床榻上眉头紧锁的云琅桓，喉间泛起苦涩——既怕神族就此湮灭，更怕解开忘川后，那双眼睛再也记不起她的模样。
小金龙鎏金的瞳孔微微收缩，冕旒垂下的玉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可这般噬心之痛...“
“死不了。“越青指尖抚过云琅桓紧蹙的眉间，一缕金光稍纵即逝，“只要他不再执著于冲破忘川的禁锢。“她收回手，玄铁锁链在腕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当她转身欲走时，小金龙突然上前一步：“你怎知...“他声音发紧，“他不是甘之如饴？“
越青的背影在殿门前凝滞，夜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良久，一滴晶莹坠在玉砖上，发出“嗒“的轻响。
越青的脚步猛然顿住，鎏金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倏地转身，眼中似有星河倾泻，又似烈焰灼烧。
“不是！“这一声嘶吼震得殿外琼花纷落。小金龙怔在原地，只见她眼角泛起妖异的红，泪水却凝成冰晶悬在睫上。
“你们只看见他的深情...“她声音颤抖如弦断，“可知道当年他有哪一次对我是真心实意？“冰泪坠地，竟将玉石灼出焦痕，“他总说自己迫不得已……“
“我轮回十万年...“她指尖凝聚的血色彼岸花突然爆散成雾，“每一世他都强行唤醒我的记忆！“花雾中浮现无数碎片——有她被铁链贯穿心口的画面，有她跪在雪地里哀求的模样。
最后一片碎片里，小金龙看见年轻的云琅桓将忘川水一饮而尽，而越青在暗处哭到双目流血。原来所谓“强求“，从来都是双向的折磨。
越青突然安静下来，所有情绪凝成唇角一抹妖冶的笑：“现在，你还觉得这是两情相悦么？“
“我凭什么要一直成全别人？凭什么？”
小金龙站在原地，冕旒的珠串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望着越青离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数万年来，众神口中的“守护神“不过是个华丽的囚笼——每三千年轮回一次，被不同的神明以爱之名禁锢、索取、伤害。那些鎏金色的枷锁，早已将最初的彼岸花碾碎成泥。
天河畔的水雾打湿了越青的衣袂。她望着深不见底的河水，忽然想起第一世时母神说过的话：“你生来就是要为三界牺牲的。“冰冷的河水漫过脚踝时，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哗啦——“
一双熟悉的手将她拽回岸边。芸晴的衣袖沾满了天河之水，正在快速化作星尘消散。“要死也别死在这里，“她的声音比河水更冷，“母神交给你的人间正在崩塌，你若真不想活了，就亲眼看着它毁灭再走。“
越青踉跄着站起身，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每一滴都在地上灼出焦痕。她望向九重天的方向，忽然扯出一抹惨笑，行了一个最标准的虚空礼：“告辞。“
这个动作让芸晴浑身一颤——那是上古时期，神族将领出征前的告别礼。而此刻越青行的，分明是赴死之礼。
芸晴站在天河畔，望着越青消散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拽她上岸时灼伤的痕迹。夜风卷着残花掠过她的鬓角，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彼岸花香。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越青蹲在青丘的桃树下，笨拙地帮她绾发的模样。那时阳光透过花枝，在越青鎏金色的瞳孔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小狐狸要梳双螺髻才好看。“越青的声音犹在耳边，可转眼间，她已在这天地间辗转了三万年。
天河之水拍打着岸边的玉石，芸晴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张与姐姐七分相似的脸。三万年前诛仙台上，八十一道天雷劈落时，众神不也是这般静默地站在云端吗？就连她深爱的小金龙，此刻不也因着凤凰与二哥的血脉渊源，在宝殿上踌躇难决？
水中的倒影突然被涟漪打碎。芸晴惊觉自己竟落了泪。这滴泪是为姐姐，为越青，还是为这满天神明虚伪的慈悲？她分不清了。
远处传来宝殿上的钟声，悠长而空洞，像是为某个未被宣之于口的结局敲响的丧钟。芸晴忽然明白，越青从来都不是什么守护神或者玩物——她只是面镜子，照出了这九重天上最不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