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天河之水奔涌不息，混沌之渊的裂缝日益扩大，魔气如黑雾般蚕食着三界边界。昆仑山巅的仙霞日渐稀薄，那些曾往来于云间的仙使们，如今只剩下零星几道身影还在人间徘徊。就连昆仑殿前洒扫的侍童，也随着灵力衰退而一个个消散于天地之间。
九重天上的诸神早已退回最后的防线，他们鎏金色的神袍在混沌风暴中猎猎作响。每当人间传来哀嚎，众神只是沉默地望向命轮——那上面刻着老君留下的“天定“二字，在血色月光下泛着冷光。
人间某个破败的城隍庙里，最后一位昆仑使者正在擦拭青铜灯盏。灯芯突然爆出一朵金花，映照出墙上斑驳的壁画：那是一位鎏金瞳仁的神女站在彼岸花丛中的模样。使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很快熄灭。他太老了，老到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等待“天定“的救世主了。
混沌深处传来镇天妖兽的嘶吼，震得九天星辰簌簌坠落。而众神只是静静伫立在云端，任由星尘掠过他们冰冷的面庞——毕竟三万年来，每一次浩劫不都会有朵彼岸花，自愿在黄泉路上绽放吗？
越青从黄沙中缓缓支起身子，鎏金色的瞳孔被烈日灼得微微收缩。她仰头望向那轮暴烈的金乌，刺目的阳光像无数根金针扎进眼底——这痛楚如此真实，提醒着她还活着。
滚烫的沙粒从指缝间簌簌滑落，她在沙漠中已躺了整整七日。干裂的唇瓣渗出细小的血珠，还未滴落就被热浪蒸腾成淡淡的铁锈味。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宛如神界那些虚妄的承诺。
“寂寞...才是神。“沙哑的低语消散在热风里。她突然低笑起来，笑声惊起一只沙蜥。这小生灵惊慌逃窜的模样，竟比九重天上的众神更显鲜活。
踉跄着站直身体时，越青望见自己投在沙丘上的影子——那么单薄，那么孤独，却比过去三万年的神躯都要真实。金乌渐渐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延伸到时光尽头，去触碰那个最初纯净的自己。
越青拖着沉重的步伐在沙海中跋涉，每一步都在滚烫的沙粒上留下深深的脚印，又被热风迅速抹平。金乌的烈焰炙烤着她的脊背，将原本鎏金色的神袍晒得褪色发白，与黄沙几乎融为一体。
一个月来，她的皮肤被晒得皲裂起皮，嘴唇干裂出血，又被她毫不在意地舔去。沙粒钻进衣袍的每一处缝隙，在皮肤上磨出细小的伤口。但这些疼痛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比在九重天浑浑噩噩的万年时光都要真实。
当终于望见远处稀疏的胡杨林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几乎要了她性命的沙海。烈日依旧高悬，将她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越青扯了扯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丝桀骜的笑——即便落魄至此，金乌之力也未能让她迷失方向。她抬手拂去眉骨上的沙粒，鎏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傲然的光。
“看来...还是死不成。“沙哑的自语飘散在热风中。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身后沙丘上，一串孤独的脚印蜿蜒向远方，像是一道倔强的伤痕刻在这片无情的土地上。
越青蜷缩在街角的阴影里，蓬乱的长发像枯草般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偶尔有路人经过，往她面前丢下半个干硬的炊饼，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任由其他乞丐一拥而上抢走那点可怜的食物。
阳光透过她脏兮兮的发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起眼睛看着那些争抢的乞丐，嘴角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这些凡人为了口吃食拼命的样子，倒比九重天上那些道貌岸然的神明真实得多。
午后的热风裹挟着街市的喧嚣拂过她的脸颊，带来包子铺的香气、酒肆的喧哗、还有孩童嬉戏的笑声。越青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尘土与烟火气的人间味道。比起冰冷的天河之水，她更喜欢此刻身上沾染的市井气息。
偶尔有好奇的孩子想拨开她的头发，她就会故意发出嘶哑的怪叫把他们吓跑。藏在乱发后的鎏金色眼眸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样蓬头垢面、装疯卖傻的日子，反倒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自在。毕竟在这人间，谁会在意一个脏兮兮的乞丐是不是曾经的守护神呢？
连绵的阴雨浸透了越青的衣衫，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她拖着湿漉漉的身子，趁着夜色来到护城河边。河水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微光，倒映出她狼狈的身影——乱发黏在脸上，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守护神的模样。
正当她伸手拨开水面浮萍时，四周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黑影从芦苇丛中窜出，将她团团围住。那是几只未完全化形的小妖，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眼中满是贪婪。
“哟，这乞丐倒是细皮嫩肉的。“为首的狼妖伸出利爪，挑开她额前湿发。越青没有躲闪，鎏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闪烁。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滑落，像是无声的泪。
狼妖突然僵住了——他看清了那张被乱发遮掩的脸。那张脸上，正缓缓浮现出妖异的血色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颈侧。护城河的水面突然无风自动，倒映出的不再是落魄乞丐，而是一个周身缠绕着猩红煞气的影子。
越青站在河水中，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她莹白的肌肤上。连日乞讨的狼狈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此刻的她肌肤如初雪般剔透，又透着淡淡的绯色。湿漉漉的长发贴在曲线玲珑的背脊上，发梢滴落的水珠沿着腰线滑入水中。
那几个小妖呆立在岸边，獠牙不自觉地收起，眼中的贪婪化作了痴迷。河水中的人儿缓缓转身，露出一张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那双红瞳比最醇美的葡萄酒还要醉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
“看够了吗？“她轻笑一声，嗓音如浸了蜜的毒药。指尖撩起一捧河水，水珠从她纤白的腕间滑落，在月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彩。
小妖们不自觉地向前迈步，却见她忽然从水中抬起手臂——那原本该是柔弱无骨的皓腕，此刻竟缠绕着猩红的妖力。河面以她为中心泛起涟漪，水中的倒影不再是绝色美人，而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每一片花瓣都滴着血。
越青慵懒地撩起一捧河水，水珠顺着她雪白的肩头滚落。月光下，她鎏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带着几分玩味打量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
“哦？“她尾音上扬，红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吃妖？“指尖轻轻划过水面，荡开一圈涟漪，“那你们倒是说说，都吃过哪些妖？“
为首的小妖挺起胸膛，一脸得意：“上月刚吞了只三百年的竹叶青！“其他小妖也七嘴八舌地炫耀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水中美人眼中闪过的危险光芒。
越青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让整个河面瞬间凝结成冰。她缓缓站起身，水珠在她周身悬浮，折射出妖异的红光：“三百年？“她歪了歪头，发间突然绽放出一朵血色彼岸花，“那你们可知道...本座活了多少年？“
小妖们这才惊觉不对，想要后退却发现四肢已被血色藤蔓缠住。越青赤足踏在冰面上，每走一步，脚下就绽开一朵妖艳的红莲。
“放心。“她俯身轻抚其中一只小妖惊恐的脸，语气温柔得可怕，“本座也不吃人...“指尖突然燃起幽蓝火焰，“更不吃妖。“
一听对方接话，小妖们竟然跟她答起了话：“这人间打仗几百年，死的人够多了，我们都吃不过来，哪里还用去抓活人？”
越青听了点头略表难过：“那倒也是。这仗何时是个头？”
“我说，小妖，你都要被吃了，管别的呢？你有什么遗愿没？”
越青不是很在意的样子：“没，就是顺便关心一下人间。”
没想到那群妖又聊了起来：“我有一次去军营吃尸体，倒是听到了那军官说。”
越青浮在水上：“他说什么？”
“说呀，其实乌兰首领是个大妖怪，他们想把人间的人都杀光，然后啊，把那个守护神给吃掉，这样的话，三界就没人能阻止他了。”
越青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那个乌兰首领，真的想吃守护神？”
越青浮在水面上，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辉，宛若一朵盛放的睡莲。她指尖轻点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哦？那个乌兰首领...“红瞳中闪过一丝玩味，“胃口倒是不小。“
小妖们见她这般从容，反倒起了兴致，七嘴八舌地凑近：“可不是嘛！听说那妖怪头子还专门建了座祭坛，就等着抓守护神呢！“
越青忽然从水中支起身子，湿发贴在雪白的肌肤上，笑得妖冶动人：“那你们说...“她指尖勾起一缕猩红妖气，“要是守护神站在你们面前，你们认得出吗？“
小妖们面面相觑，突然哄笑起来：“那等大人物怎会来这种地方！“其中一个还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守护神早就被天界关起来啦！“
河面忽然无风自动，越青眼中鎏金与血色交织。她轻轻抬手，所有小妖突然被定在原地：“真遗憾...“红唇轻启，声音甜得渗人，“你们猜错了呢。“
下一秒，整条护城河的水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无数血色彼岸花。小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朵巨大的花蕊中央，而那个“待宰的猎物“，此刻正赤足踏在虚空之中，周身缠绕着令天地变色的恐怖威压。
这时，另一个妖怪插嘴道：“说起来，这人间现在到处都是妖怪作乱。那位守护神也不知所踪，没了她的镇压，魔界和冥界都乱成了一锅粥。“
越青仰头望了望晦暗的夜空：“那神州皇帝呢？他不是金龙族派来人间的使者吗？“
“管是管用，可打不过乌兰族啊。“小妖摇头晃脑地说，“听老一辈讲，一千年前要不是守护神亲自下界相助，他根本统一不了神州大地。如今乌兰族卷土重来，眼看又要重蹈覆辙了。“
越青轻叹一声，水波随着她的叹息微微荡漾：“罢了，不说这些了。你们不是要吃我吗？动手吧。“她缓缓闭上眼睛，“这神州大地，确实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小妖们这才如梦初醒，獠牙毕露地围了上来。就在此时，一声清喝划破夜空：“大胆妖孽，休得伤人！“
越青蓦地睁眼，只见两道白色身影御剑而来。月光下，那男子玉冠束发，女子云鬓轻挽，衣袂飘飘如谪仙临世。熟悉的剑气让越青心头一颤，眼眶顿时发热，说不清是悲是喜。那对修道之人背上的长剑，在月色中泛着泠泠寒光，一如千年前的模样。
男子剑光如虹，瞬息间便将那群小妖驱散。女子飞身上前，轻柔地将越青从水中扶起：“姑娘可有受伤？“她温声询问，指尖凝聚着淡淡的灵力，为越青拂去发间的水珠。
越青只是怔怔地望着她，鎏金色的瞳孔微微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混着河水滴在女子手背上。那温热触感让女子一怔，却见眼前人已别过脸去。
“小妹，这位姑娘怕是受惊了。“男子收剑入鞘，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先寻个地方让她更衣吧。“
“嗯。“女子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越青。
越青任由他们带着自己来到一处僻静院落。女子取来素白罗裙为她换上，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姑娘芳名？“
“越青。“她轻声答道，目光却始终流连在女子眉间那点朱砂痣上——那是轮回百世也不会磨灭的印记。
女子并未察觉异样，一边为她绾发一边柔声道：“我们是昆仑修士。近来人界妖魔横行，特奉师命下山除妖。“
越青安静地听着，对这番说辞既不质疑也不追问。当梳篦划过发梢时，她忽然抬手握住女子的手腕，又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缓缓松开。
更衣完毕，三人站在院中。月光为男子俊逸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辉，越青望着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面容，喉间发紧。
“姑娘欲往何处？可需护送？“男子温声询问。
越青轻轻摇头。夜风拂过，带来一缕熟悉的松墨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千言万语哽在心头，最终化作无声的凝望。能再见一面，已是上天垂怜，何必再多言？
晨曦微露，栾云和栾萍收拾行装准备启程。栾萍为越青理了理衣襟，柔声道：“越青姑娘，此去多保重。“
越青轻轻颔首，望着他们转身离去的背影。晨光为两人的白衣镀上金边，恍若当年在昆仑修行的模样。她突然出声：“栾云，栾萍。“
两人诧异地回首，栾云眉头微蹙：“姑娘如何知晓我们名讳？“
越青指了指他背上的长剑：“剑铭上刻着呢。“阳光照在剑鞘的云纹上，“回昆仑去吧。将道统传承下去，这人间...就随它去吧。“
栾云闻言却笑了，晨风吹动他的衣袂：“姑娘好意心领了。但即便妖魔杀不尽，我们多除一个，百姓便多一分安宁。“他拍了拍剑柄，“至于守护者...求人不如求己。“
朝阳忽然刺破云层，越青不得不眯起眼睛。再睁眼时，山道上已不见二人踪影，唯有几片昆仑雪莲的花瓣随风飘落。她弯腰拾起一片，花瓣在她掌心化作一缕灵气消散——这究竟是母神对苍生的垂怜，还是对她越青的又一次试炼？
越青将残存的灵气握紧又松开，转身走向与二人相反的方向。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延伸在荒芜的古道上。远处，乌兰族的战鼓声隐约可闻，而她鎏金色的瞳孔中，已看不出悲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