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妖的身份,自此便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只要花神蓝无印守口如瓶,这九天十地间,便再无人能确切知晓,那终日嬉笑怒骂、看似没心没肺的小花妖,究竟是不是当年那位惊才绝艳、却最终香消玉殒的越青神尊。
她过往的一切痕迹,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缥缈的云雾之中,似真似幻,难以捉摸。众仙家纵有猜测,或觉她眉眼间偶露的风华气度似曾相识,或疑她为何能得花神如此倾心相待、百般维护,但终究缺乏实证。
花神不曾点破,她便永远是那个来历不明、却又被捧在手心的小花妖无名。前尘往事,是真是幻,皆系于蓝无印一念之间。而他,显然已决心让那个名为“越青”的过去,永远沉寂。
回到百花宫时,蓝无印正站在庭前繁花深处,眉宇间凝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焦虑。直至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翩然归来,他紧绷的神色才骤然一松,快步迎上前去。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却又很快化作温言,“我们该准备出发,前往九重天赴宴了。”
花妖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我还能去哪儿?”
蓝无印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态度,并不计较,只耐心劝道:“既如此,我们便启程吧。”
她却嘟囔着走到白玉桌边,径自坐下:“我能不能不去?我不喜欢那般喧闹的场合,更懒得应付那些神仙。”
花神面露难色,柔声解释:“可天后特意想要见你。”
“我同她素不相识,有何可见?”她别开脸,声音里满是抗拒。
蓝无印走近几步,小心哄道:“终究是要见一面的。毕竟我们的婚期……还需天君亲自定夺。”
花妖闭上双眼,心中百感交集。究竟要如何,才能彻底摆脱这桩由恩情织就的姻缘?挣扎半晌,她终究还是半推半就地随着他踏上了前往九重天的云路。
至于蝴蝶,则因身份所限,留在了百花宫中。她倒是极喜爱这花界——身为蝴蝶,终日有百花相伴,采蜜嬉戏,自在欢愉。只是偶尔,她仍会望着天际流云,思念起远在魔界的那位妖王殿下。
因着花神蓝无印与大殿下的旧谊,接引仙娥径直将二人引至碧海青天阁。仙娥敛衽一礼,声如清泉:“两位尊者,天后娘娘已同大殿下商议妥当,请您二位暂居于此。”
“有劳仙者。”蓝无印执礼温雅。
“我等告退。”
“不必相送。”
花妖立在原地,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蓝无印自然要领她先去拜见此间主人——大殿下云琅桓。
步入清寂轩朗的正厅,只见云琅桓正临窗而立,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仙蕴。蓝无印上前一步,执礼甚恭:“花神蓝无印,见过神尊。”
花妖却踌躇不动,直至蓝无印以目光示意,她才不情不愿地微微躬身,声音低浅:“花妖……见过神尊。”
云琅桓闻声转头,目光掠过二人,却如静水无波。他还了一礼,语气平淡至极:“两位可自行择园而居,不必拘礼。”言罢,竟未再多看他们一眼,径自转身离去,玄色衣袂在流转的仙霭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最终,花妖择了临水清幽的栾萍逦园,蓝无印便只好住进相邻的栾云樘园。两园之间隔着一片烟波朦胧的莲池,倒映着九重天永恒的清辉,也倒映着二人之间无声横亘的疏离。
栾萍倒是热情得很。碧海青天阁向来清寂,难得来了个年纪相仿的同伴,她自是欢喜不已,围着花妖嘘寒问暖:“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些点心?天界的佳肴,可比人间美味多了。”
花妖却只是无精打采地瘫在软榻上,声音闷闷的:“不吃了,让我静静歇会儿。”
栾萍一时无趣,只好坐在一旁,瞧着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良久,花妖似是忍无可忍,蓦地坐起身来:“栾萍,这是谁在弹琴?能否让他安静些?”
栾萍面露尴尬,低声道:“是…是我师父在抚琴……”
花妖只觉心浮气躁,掀开云被下榻:“带我去见他。”
栾萍只得引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云琅桓平日清修抚琴的云台。“师父,”她怯生生地禀报,“无名想见您。”说罢飞快地瞥了花妖一眼,便匆匆退下了。
花妖径直走到云琅桓面前,语气算不上恭敬:“大殿下的琴艺固然举世无双,可我听了却只觉得心烦意乱。能否请您暂歇片刻?”
云琅桓并未抬头看她,琴声却戛然而止。他声音平静无波:“或许令你烦躁的,并非本尊的琴声。”
花妖闻言,竟连半句回应也无,转身便走。
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竟让云琅桓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罕见的愠怒。他不自觉地攥紧拳,复又松开。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想将那离去的女子拽回——抑或他想抓住的,是别的什么更虚无缥缈的东西?这莫名的怒意来得汹涌,明知不该,却难以平息。
殊不知,无名又何尝不知自己心绪不宁的根源。花神的步步紧逼,婚期将至的压抑,都令她窒息。她并非无路可逃——以她昔日魔尊之能,自有千百种方法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她终究无法决绝。
蓝无印是她一手栽培出的花神,正如他所说,他的一生都在为“越青”而活。如今越青虽死,花妖却承了这份因果。若只是一场交易,她或许还能坦然,可对方捧出的是一片赤诚痴心。
她曾是魔尊,亲眼见过神明堕魔的可怖。她不愿因一己之故,再看一次那般景象。然而若要她回应这份深情……却终究是做不到。
这辜负,早已注定。
回到逦园时,栾萍正忐忑不安地等在月洞门下,一见她便急急迎上前:“我师父……他没动怒吧?”
花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未曾。不过你若放心不下,便去瞧瞧他罢。”
栾萍闻言,只得又转身出了园子。她轻车熟路地行至云台,只见师父云琅桓仍独坐在瑶琴前,周身气息比平日更冷上几分。她悄声上前,斟了一盏清心凝神的仙露,小心奉至他手边,又寻了些阁中的闲事细细说来,语调轻柔舒缓。
直至那盏仙露饮尽,云琅桓微蹙的眉宇才渐渐舒展,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也悄然缓和了几分。
话说花神一上天便径直求见了天后。
殿内云霞缭绕,天后端坐于玉座之上,见蓝无印前来,温声问道:“花神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蓝无印敛衣郑重一礼,神色肃然中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虑:“回禀天后,小神确有一事相求。”
“你且说来。”天后目光沉静,已然猜到几分。
“小神……想迎娶花妖无名。”花神语气坚定,却暗藏急切。
天后心下一颤,果然还是逃不过这宿命般的纠缠。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蹙眉:“你乃堂堂花神,她终究是妖身,神妖结合,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花神急忙上前一步,解释道:“虽是妖身,但若予她填房之位,倒也恰如其分。毕竟……并无哪位正籍仙姝愿屈居填房。”
天后闻言,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一则不悦——让越青做填房,实在委屈了她;二则又有些释然,若她真能就此安于花界,得一痴心人相伴,总好过再与大殿下彼此折磨;三则却深怀忧虑,以越青那般刚烈的性子,岂会甘心接受这等安排?怕是宁肯鱼死网破,也绝不肯就范。
沉吟片刻,天后方缓缓开口:“花神,即便你如此说,神妖终究殊途。此事,一来需禀明天君,二来……也须问过那花妖自己的意思。”
花神顿时急了——绝不能让天后与无名多见!若被认出,一切必将付诸东流:“无名她已应允了!天后您上次驾临花界时,不也当面问过她的意思?”
天后却并未松口,语气虽温和却不容置疑:“此事关乎天规与你花神清誉,本座自当慎重。你先回去好生休息,待蟠桃盛宴过后,本座自会予你答复。”
蓝无印深知多说无益,只得压下心中焦灼,躬身行礼:“小神……谨遵懿旨,告退。”
回到碧海青天阁时,恰见云琅桓独坐亭中品茗。蓝无印缓步上前,执礼轻唤:“殿下。”
云琅桓微一颔首,示意他落座:“怎未去陪无名?她似乎心绪不宁。”
花神眼底掠过一丝忧色,面上仍强作平静:“小神方才去谒见了天后,想求她宽仁,为无名赐下一个婚期。”
云琅桓闻言,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日前,天后也曾召见我。她有意……让我认花妖为义女。”
花神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若得大殿下认女,这桩婚事便是名正言顺!他当即起身,郑重一拜:“若得殿下如此成全,小神与无名的姻缘便再无阻碍!殿下恩德,小神铭感五内!”
云琅桓极勉强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本尊只怕……花妖未必情愿。”
“小神这便去与她分说!”花神已是迫不及待,春风满面地再行一礼,“万分感谢殿下成全!”
望着蓝无印离去时轻快的背影,云琅桓胸中那股无名怒火骤然窜起,竟失控般猛地攥紧掌心——
“咔嚓”一声脆响,白玉茶盏在他指间生生碎裂。
他愕然看着自己满手狼藉,慌忙闭目凝神,试图打坐调息。可那纷乱的心绪竟如狂涛般汹涌难平,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尽是那女子或嗔或笑的模样,搅得他灵台震荡,不得安宁。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运起神力,强行封绝自己的识海,将一切纷扰杂念彻底隔绝。
唯有如此,方能求得片刻死寂的平静。
花神疾步赶至逦园,无名一见他的身影,当即就要阖上门扉。蓝无印却快了一步,倏然已闪至她面前,言语间是掩不住的欢欣:“无名,我们的婚期有指望了!此番九重天,果真没有白来。”
无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并无喜色:“我早该料到是如此。”
“你就不想问问,我是如何促成此事的?”花神笑意温柔。
她却只是摇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你随我去见大殿下。”蓝无印去牵她的衣袖。
“我不去,”无名蹙眉甩开,语带烦躁,“哪儿都不想去,你就不能让我清净片刻?”
花神也不恼,仍是宠溺地望着她:“大殿下已答应认你为义女。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寻常花妖,而是神裔仙姬了。随我去拜见他,定下吉日,再请天君为证……”
无名骤然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打断他:“这是谁的主意?”
“是天后的恩典!”
“她可真是……费心了。”无名语气复杂,说不出是讥是叹。
“走吧,随我去面见殿下,谢过恩典。”蓝无印再度柔声相劝。
无名却怔在原地,迟疑道:“殿下他……当真亲口答应了?”
“自然是他亲口告知我的,否则我怎会知晓?”花神笑容笃定,“他既已应允,此事便是铁板钉钉了。”
无名气鼓鼓地跟着花神寻至云台,却见云琅桓双眸紧闭,周身仙蕴凝滞,竟是封了意识入定去了。二人只得静候一旁,直至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眸光初时还有些涣散。
花神赶忙上前一步,正要躬身行礼,无名却已按捺不住,抢先开口质问:“云琅桓,你要收我做义女?”
蓝无印大惊失色,慌忙去拉她的衣袖:“无名!岂可直呼殿下名讳!”
无名一把甩开他,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蓝无印,你让开!现在是我同他的事!”
云琅桓甫一回神便遭此诘问,又见无名这般怒气冲冲的模样,只得稳住心神,尽量平和道:“确有此事,天后亦有此意。不知……花妖觉得何处不妥?”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无名瞬间提高了声调,怒意盈然:“何处不妥?处处都不妥!你以为你是大殿下,便可随心所欲,安排他人命运?我的生活何时轮到你来主宰?”
她的声音清亮激越,顿时引来了不远处的栾云、栾萍兄妹,恰巧在此的羽王云凤盈也闻声而来,更有几位仙娥驻足屏后,窃窃私语。花神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示意无名收敛,她却恍若未见。
“从前我便不愿做你的徒弟,如今更不会答应做你的义女!往后我也不想与你有半分瓜葛!”无名越说越激动,“你安心做你的尊神便是,为何总要来干涉我?我甘愿做个小妖,我甘愿不思进取,你又何必突然跑来假作好心,要认什么义女?”
云琅桓被她当众斥责,尴尬至极,但身为上神的威仪却不容失却。他强压下心头波澜,面沉如水,声音依旧平稳:“成为本尊义女,你便不再是妖身,与花神正堪相配。若非如此,天君绝不会应允这桩婚事。本尊……是在帮你。”
无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若是花神觉得我一个小妖配不上他尊贵的神位,那不嫁便是!何须劳驾你们一个两个故作姿态,来替我‘抬高’身价?说到底,不过是要我屈从你们的规矩,迎合你们眼中所谓的‘对’与‘好’。”
她目光灼灼,毫不退让地直视云琅桓:“我虽是妖,却也不是那等毫无主见、任人摆布的妖。也请殿下收起这番‘好意’,不必今日想着收我为徒,明日又欲认我为女。您的厚爱——我承受不起。”
云琅桓被她这一席话堵得哑口无言,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幸而宽大的袍袖遮掩了这份失态。他沉默良久,终是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低沉了下去:“既如此……本尊不再过问花神与你之事便是。”
花神见状,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殿下恕罪,皆是小神思虑不周,才惹出今日风波……”
云琅桓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背影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寥落。
见此情形,羽王云凤盈适时上前,温声打破了僵局:“祖爷爷,许久未向您请教棋艺了,今日可否再指点一二?”他含笑瞥了一眼花神与无名离去的身影,语气轻缓,“花神早已不是您需要操心数千年的那个晚辈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又何苦总是为他劳神?”
云琅桓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释然,就着这台阶轻叹一声:“罢了……或许真是我老了,总看不清分寸。”
云凤盈立刻笑道:“您哪里老了?这般风姿,若说二十八都有人信。”
“胡闹,”云琅桓蹙眉瞥他一眼,语气却缓和许多,“你如今已是一方羽王,岂可还这般油嘴滑舌?”
“是是是——”云凤盈从善如流地应声,眼中仍带着明朗的笑意,手下却已利落地摆开了棋枰玉子。
栾云见无名竟敢如此顶撞师尊,心中愠怒难平。他让妹妹栾萍去陪着师父下棋散心,自己则转身径直寻向无名。
刚走近逦园,便听见花神正软语哄着那花妖:“无名,是我不好,未曾先知会你……我只想着如此便能解决所有难题,不想反惹你动怒。”
无名却丝毫不领情,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蓝无印!我是妖,可我也是个有自己心思的‘人’!请你别再总是用你的想法来裹挟我!你若连个堂堂正正的婚期都求不来,那娶我的事,也不必再提!”
花神正要再劝,栾云已冷着脸走上前,声音如同淬了冰:“仗着花神对你一片痴心,便如此肆无忌惮地骄纵跋扈。若真让你做了仙姬,岂非连这碧海青天阁都容不下你了?”
无名见来了个找茬的,顿时将矛头转向他,毫不示弱:“谁稀罕你们这仙姬身份?我是妖,不是你们昆仑的侍童,更不是你们昆仑的使者!哼!”
栾云自然听出她话中带刺,暗讽自己曾为昆仑使者的过往——尽管他是凭实力晋升仙阶。师尊在此女处受了气,他绝不能退让:“花妖,休得猖狂!花神曾是我师尊的女婿,师尊他不过是怜惜花神形单影只千年,才出手相助。你真以为师尊是为了你?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无名骤然捂住心口,一股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她的意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挤压。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像是从灵魂最深处翻涌上来,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肯泄出一丝呻吟,那极力压抑的模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的重压。
“无名!”花神蓝无印大惊失色,慌忙上前将她颤抖的身躯紧紧揽入怀中,声音充满了惊惧,“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花妖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已是说不出话。
就在这慌乱时刻,栾萍急匆匆跑了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哥!不好了!师父、师父他又像上次那样……吐血了!你快去帮他护法!”
花神心头猛地一沉,一边是怀中痛楚不堪的无名,一边是那边情况不明的师尊,顿时进退维谷,心急如焚。“无名?无名你撑住……”他试图查看她的情况。
无名趁着他分神看向云琅桓方向的间隙,强忍着那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猛地吸了一口气,极力调整呼吸,随即眼睛一闭,身体放松下来,假装昏睡了过去。她需要独自消化这莫名而来的剧烈情绪,更不愿在此刻成为焦点。
感觉到怀中人似乎昏厥,气息也趋于平稳(虽是她强行压制的结果),花神稍松了一口气,以为那阵痛楚过去了。他将无名轻轻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为她盖好云衾,深深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这才转身疾步冲向云琅桓所在的静室。
静室内气氛凝重。云琅桓面无血色,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已然陷入深层入定,周身仙力流转不稳,气息微弱。栾云和羽王云凤盈刚收回协助稳定仙元的灵力,脸色都十分沉重。栾萍正小心翼翼地用温湿的丝巾为云琅桓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唇边的血痕。
“师尊他怎么样了?”花神冲进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栾云别开脸,显然不想理会他。羽王叹了口气,语气相对平和,却也掩不住担忧:“方才正与祖爷爷对弈,他突然便捂住心口,面色痛苦至极,随即咳血不止,我们只得立刻助他稳住心神,强行入定。”
花神的心揪紧了,追问道:“师尊他……可是此前在哪里受了伤?”他看向最为细心的栾萍。
栾萍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嗫嚅着不敢开口。栾云冷哼一声,依旧沉默。羽王则面露疑惑,显然并不知情。
花神心中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语气更急:“他真的受伤了?到底是在何处受的伤?为何我丝毫不知?”
被逼问不过,栾云这才冷冷开口,带着几分讥诮:“太上老君的丹房或许知道得清楚些。师尊从那儿回来便不许老君向我们透露半分伤势详情。怎么,你如今眼里还能看见师尊受伤?”
花神如遭雷击,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巨大的愧疚感攫住了他:“师尊受伤……我竟毫无察觉……方才还、还让无名那般气他……我真是……混账至极!”他痛苦地握紧了拳。
栾云闻言,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讽刺道:“你还记得他是你师尊?我还以为你满心满眼都只剩下那个不知好歹的女妖!”
栾萍悄悄拉了拉兄长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火上浇油。一旁的羽王却捕捉到了花神那声“师尊”,面上掠过一丝疑惑。他印象中,花神与云琅桓的关系似乎并非简单的师徒。待之后寻得间隙,栾萍才低声向他解释:“凤盈哥哥你有所不知。当年,在越青神尊与凤凰大战之前,花神大人还并非神身,是师尊他老人家亲自授艺传功,点化扶持,他才得以继承花神之位。”
羽王这才恍然。原来如此。花神蓝无印一直感念着云琅桓的这份授艺之恩。尽管,这份情感极为复杂——他怨怪云琅桓当年对越青的伤害,恨他的绝情,导致越青最终走向绝路;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否认云琅桓对他的悉心栽培和照拂。正是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使得蓝无印几乎从不称呼云琅桓为“岳父”,那会时刻提醒他与云琅桓女儿的过往,也极少唤他“师父”,那仿佛是一种对越青的背叛,通常只是恭敬而疏远地尊称一声“神尊”。此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师尊”,恰恰泄露了他内心深处那份被复杂情绪层层包裹的、不容否认的敬重与关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