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的天空永远泛着暗紫色的光晕，越青躺在玄玉雕花的床榻上，难得地放纵自己睡到了日上三竿。没有晨起的请安，没有繁琐的礼仪，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般蜷缩在锦被里，直到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
“夫人！“灵雀端着铜盆进来，看到还在赖床的越青，眉头拧成了结，“您明日可要早些起身。虽不用请安，但功课不能落下，今日的术法修习都耽误了。“
越青懒洋洋地支起身子，青丝如瀑般垂落：“知道了，明日补上便是。“
灵雀抿着嘴不再多言，取来鎏金梳篦为她梳妆。当看到侍女又要往她发间插满珠翠时，越青终于忍不住：“把那支白玉流云钗拿来。“
“夫人？“
“就这样挽个简单的发髻。“越青夺过玉钗，三两下将长发挽起，“又不是在梧桐林，何必整日顶着千斤重的头面。“
灵雀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您在哪里都是梧桐林的王后，这般随意实在有失威仪！“
越青懒得争辩，甩袖便往外走。灵雀仗着是凤灵派来的眼线，亦步亦趋地跟着。行至魔界著名的玄冥瀑布前，越青忽然褪去外袍，只着素白中衣纵身跃入潭中。
“王后！“灵雀的尖叫惊飞了林间的血鸦，“快上来！这成何体统！“
越青充耳不闻，任由冰凉的泉水漫过脖颈。她像尾银鱼般在水中舒展四肢，三千青丝在水中绽开如墨莲。灵雀急得在岸边直跺脚，尖利的嗓音引来了巡逻的鸿鹄卫队。
“怎么回事？“饕餮将军闻声赶来，腰间悬挂的青铜铃铛叮当作响。
灵雀指着潭心：“魔尊沉下去半晌了！快去救人啊！“
饕餮瞥了眼平静的水面，嗤笑道：“你们怎么不下去？“
“我们是羽族！“灵雀气得脸色发青，“沾不得水！“
“原来如此。“饕餮抱臂而立，“那更该闭嘴。魔尊在水里比鱼儿还自在，你再嚷嚷，当心她真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灵雀这才噤声，却仍不安地绞着衣袖。直到越青终于游尽兴了，才慢悠悠地浮出水面。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王后，您......“灵雀刚要开口，越青突然抬手掐诀，一道幽蓝光芒封住了她的嘴。
“再聒噪一句，“越青轻声细语，眼底却泛着寒光，“本座就把你的魂魄抽出来，炼成永不超生的灯芯。“
灵雀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魔尊。越青温柔地替她理了理衣领，转身离去时，发梢滴落的水珠在玄石地面上绽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越青终于得了清净，信步来到魔族练兵场。黑曜石铺就的演武场上，万千魔兵正在操练，兵戈相击之声震彻云霄。饕餮见她到来，立即上前拱手行礼：“魔尊，自您归来后，大军日夜操练未曾停歇。“
越青凝视着远处操练的方阵，微微颔首：“备战之事，一刻也不能松懈。“
饕餮浓眉紧锁，不解道：“魔尊究竟在防备何人？仙魔两族已太平万年有余。“
越青没有立即回答，反而问道：“饕餮，你可还记得穷奇下落？当年我前往佛前时，他是回了锁妖塔吗？这一万年来，可有他的消息？“
饕餮粗犷的面容露出困惑之色：“说来奇怪，确实再未听闻他的踪迹。“
越青眸光一沉，继续追问：“上古十大凶兽中，白泽被四大神兽镇压，你随我在此，其余四位，如今何在？“
饕餮沉思片刻，突然脸色骤变：“玄门阵中镇压的三位，这些年......似乎也销声匿迹了。“
“果然。“越青指尖轻扣腰间佩剑，“若我所料不差，那三位恐怕已被穷奇吞噬。如今他定是藏在某处，正在蓄积元神。“
饕餮闻言大惊，手中巨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魔尊可有实证？“
越青遥望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在昆仑山时，便觉那山已失了仙气。山间隐有凶煞之气流转，却寻不到源头。“
“此事可曾禀报天帝？“饕餮急问。
越青冷笑一声，袖中手掌紧握成拳：“空口无凭，天帝未必会信。我们只需严阵以待，只要他不犯我魔界......“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其余诸界存亡，与我何干？“
远处传来魔兵操练的号角声，沉闷悠长，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血色残阳下，越青立于魔界最高的断魂崖上，衣袂翻飞如墨。作为横跨妖神两界的彼岸花化身，三界之中但凡大妖异动，都逃不过她的感知。但真正让她确定猜想的，是那只突然现世的噬魂兽。
“能自由出入冥界，还能驱使噬魂兽附体......“她轻声自语，指尖一朵血色曼珠沙华缓缓旋转。这些日子她反复推演，直到想起那个总是用拙劣演技表现恨意的锦蔚——他凭什么恨她？除非......
崖下传来魔兵操练的号角声，惊起一群血鸦。越青眸光骤冷，想起那日战场上的蹊跷：紫鸢明明已被逼至绝境，锦蔚却能轻易脱身。当时只当是他运气好，如今想来，恐怕他与紫鸢一样，早已成为某个上古大妖的容器。
“藏得真深啊。“她冷笑一声，手中曼珠沙华化作点点红光消散。若不是与紫鸢那场生死对决，恐怕至今还被他蒙在鼓里。
此次回魔界，表面上是为躲清静，实则是要亲自下冥界查证。越青望向远处翻腾的冥河黑雾，眼底闪过一丝血色。若真如她所料，那个看似只有神阶的锦蔚体内，恐怕藏着比噬魂兽更可怕的东西。
夜风骤起，吹散她束发的玉簪。三千青丝飞扬间，越青的身影已化作一道血色流光，朝着冥界入口疾驰而去。
血色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玄玉地砖上，越青已在寝殿内闭门不出整整七日。灵雀在门外来回踱步，鎏金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魔尊，该用膳了。“她第三次叩响殿门，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
殿内寂静如死。灵雀正要推门，一只布满鳞甲的大手突然按住门扉。饕餮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闪烁：“魔尊不喜打扰。“他低沉的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你若真想她出来，就安静等着。“
与此同时，冥界幽都门前。
越青一袭墨色长袍立于忘川河畔，脚下血色曼珠沙华随着她的脚步次第绽放。冥王匆忙迎出，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魔尊大驾光临，不知......“
“噬魂兽。“越青直接打断，指尖把玩着一朵将谢的彼岸花，“本座用百年囚禁，七百年镇压的凶兽，为何会出现在花界？“
冥王额间渗出冷汗：“这...小王实在不知啊！十八层地狱的封印完好，况且......“
“况且什么？“越青突然捏碎手中残花，猩红汁液顺着她苍白的指尖滴落，“需要本座提醒你，当年是谁在九重天替你求情？“
冥王浑身一颤，腰间悬挂的冥府印鉴叮当作响。他急中生智：“魔尊，不如...不如您将这只噬魂兽炼化？以您的修为......“
“呵。“越青轻笑一声，袖中突然窜出数道血色藤蔓，将试图逃窜的冥王缠住，“穷奇本座都吞得，会看得上这种货色？“
藤蔓收紧，冥王的魂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越青凑近他扭曲的面容，轻声道：“不如告诉本座，除了你...还有谁能自由出入十八层地狱？“
“没...没有......“冥王挣扎着，“除非...除非拥有与魔尊相当的神力......“
越青眯起眼睛，藤蔓骤然松开。冥王瘫软在地，看着那道墨色身影走向地狱入口，衣袂翻飞间传来冰冷的声音：
“带路。本座要亲眼看看，是谁在打噬魂兽的主意。“
忘川河水突然沸腾，无数怨灵在血色月光下发出凄厉的哀嚎。
冥王躬身引路，玄铁鬼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开启。初入时尚有微光，像是将熄的炭火般晦暗不明。越青的鎏金靴底踏在灼热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魔尊当心脚下。“冥王手中冥灯忽明忽暗，“前面就是煅魂狱了。“
话音未落，骤然亮起的火光刺痛双目。无数赤红铁笼悬挂在熔岩之上，里头的恶鬼被业火反复灼烧。他们扭曲的躯体在铁栏间蠕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饶命啊——“一个只剩半张脸的恶鬼突然扑到笼边，焦黑的手指抓住越青的衣角，“救救我...“
越青剑光一闪，那截枯骨应声而落。冥王急忙掐诀，前方熔岩突然分开，露出寒冰凝结的通道。
极寒地狱没有光。只有锁链拖动的“哗啦“声在黑暗中回荡，偶尔夹杂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越青的睫毛很快结满冰霜，吐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她感到灵力正在急速流失，握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魔尊...“冥王的声音在发抖，“要不要...“
“继续走。“越青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最后一层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地狱之火在玄冰上燃烧，极寒与极热在此形成诡异的平衡。噬魂兽被九重寒铁链贯穿琵琶骨，钉在冰火交织的刑台上。它察觉到越青的气息，突然暴起，铁链绷得笔直：
“越！青！“每一声嚎叫都喷出腥臭的黑雾，“我要撕碎你的神魂！“
越青的剑尖抵在它溃烂的眉心：“谁放你同伙出去的？是不是冥王？“
冥王吓得魂灯差点脱手：“冤枉啊！“
噬魂兽腐烂的嘴角突然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铁链随着它的狂笑剧烈晃动：“你以为这幽冥地狱，当真只有你们这些道貌岸然之辈能来去自如？“它被灼烧得只剩骨架的爪子突然指向越青心口，“你心里明明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越青的剑锋突然燃起血色火焰，映得她眉眼如刀：“穷奇。“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借我神力惑乱三界的，除了那条疯狗还能有谁？“
“哈哈哈——“噬魂兽的笑声震得四周玄冰簌簌碎裂，“你以为他还是当年那个被你暗算的蠢货？“它突然压低声音，腐肉间钻出无数黑色触须，“白泽的精血，梼杌的骨，混沌的魂...如今都在他体内...“
冥王手中的魂灯“啪“地炸裂。越青却突然轻笑出声，指尖抚过剑身上浮现的古老铭文：“正好。“她眼底浮现出饕餮虚影，“上次吞他时，锁妖塔的封印确实帮了大忙。“剑芒暴涨间，噬魂兽的触须齐齐断裂，“这次，我要让他亲眼看着——“
“做你的春秋大梦！“噬魂兽突然暴起，贯穿它胸口的寒铁链寸寸崩裂，“他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越青苍白的指尖按在唇上，沾了沾嘴角溢出的金色神血。她望向虚空的眼神，仿佛穿透九重天看到了那座正在被煞气侵蚀的圣山。
跨出冥府大门时，越青突然踉跄扶住玄铁门柱，一口金红色的鲜血喷在刻满符咒的门扉上。冥王惊得手中判官笔掉落在地，墨汁溅在猩红的地毯上晕开朵朵诡谲的花。
“魔尊！您这是——“
越青抹去唇边血迹，指尖金光流转间勉强稳住气息：“无妨。“她低头看着掌心渐渐暗淡的光芒，“这具转世之躯...终究抵不过幽冥深处的蚀骨寒气。“
冥王这才注意到她发间那支白玉簪已经布满裂痕，显然在十八层地狱时就已经开始崩坏。越青突然轻笑一声，染血的衣袖拂过冥王案头的生死簿：“一千年的修为，折了三百年...倒是比预想的划算。“
“可那噬魂兽说的穷奇...“冥王欲言又止，袖中鬼火不安地跳动。
越青望向魔界方向，眼中血色渐浓：“它偷学了我的噬魂之术。“她突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的血珠落地竟化作燃烧的曼珠沙华，“这一万年...倒是青出于蓝了。“
冥王手中突然现出一盏青玉灯：“让鬼差抬冥轿送您...“
“不必。“越青直起身子，破碎的衣袍无风自动，“冥王，备战吧。“她踏出第一步时，脚下盛开的血色莲花托起摇摇欲坠的身形.
最后那个字还在殿内回荡，她的身影已化作漫天飘零的彼岸花瓣。冥王望着空空如也的殿门，突然发现那些花瓣落处，青石地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崩裂。
灵雀在越青的寝殿外守了整整六天。起初，她还能耐着性子在门外踱步，可到了第三天，她终于按捺不住，想要强行破门而入。然而，饕餮如山般挡在门前，猩红的眼眸冷冷扫视着她：“再进一步，我就把你扔进魔渊喂凶兽。“
灵雀咬牙，抬手召来了鸿鹄小分队。银甲卫队齐刷刷地围住院落，可饕餮只是嗤笑一声，巨斧往地上一砸，震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抖：“就凭你们这群鸟人，也配在魔尊殿前放肆？“
双方僵持不下，灵雀最终忍无可忍，趁着鸿鹄卫队再次与饕餮对峙时，化作一道流光飞回梧桐林。
“王上！王后失踪了！饕餮那厮拦着不让查！“
凤灵闻言，面色骤变，当即撕裂空间，直奔魔界。
——而就在他踏入魔界的同一刻，越青也从幽冥深渊归来。
她浑身气息内敛，面色如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的灵力正在缓慢修复着幽冥寒气带来的侵蚀。她抬眸，恰好对上凤灵焦急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笑：“夫君，你来了？“
院内的气氛骤然一松。鸿鹄卫队迅速退下，饕餮冷哼一声，扛着斧头站回原位，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凤灵眸光微闪，压下眼底的疑虑，温声道：“母亲说想你了，我来接你回去。“
越青差点笑出声——绮林会想她？怕是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梧桐林。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轻轻颔首：“好，今日我歇一晚，明日一早便启程。“
凤灵凝视着她，似乎想从她平静的神情中看出什么端倪。可越青只是转身走向寝殿，背影如常，唯有袖中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一丝勉强压制的虚弱。
凤灵眸光一沉，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击三下。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灵雀急促的呼吸声。
“灵雀。“凤灵的声音不怒自威，“将事情始末，细细道来。“
灵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回禀王上，十日前王后说要闭关调息，奴婢便一直在殿外守候。起初...“她咽了咽口水，“起初王后还会应声，可第二日晌午过后，殿内就再无声响。奴婢担心...“
“所以你就擅作主张要硬闯？“凤灵指尖一顿。
“奴婢该死！“灵雀额头抵地，“可那饕餮将军突然出现，说什么也不让奴婢进去查看。奴婢实在担心王后安危，这才...“
凤灵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王后离开了十日？“
“奴、奴婢不敢妄言...“
“退下吧。“
与此同时，魔尊寝殿内。
越青倚在软榻上，指尖的金色灵力忽明忽暗。“饕餮，“她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这几日魔界可有异样？“
饕餮单膝跪地，铠甲发出沉闷的声响：“回禀魔尊，除了那群凤凰族的鸟人闹着要见您，其他一切如常。“
“加紧练兵。“越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点点金血，“穷奇...比我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当真是那厮？“饕餮铜铃般的眼睛瞪得老大。
越青微微颔首，正要开口，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渍在玄色地毯上晕开，触目惊心。
“魔尊！“饕餮吓得魂飞魄散。
“无妨...“越青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不过是幽冥浊气入体。“她强撑着站起身，“记住，若不能重整魔军，待穷奇攻来...“
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待饕餮退下后，越青踉跄着走向浴池。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苍白的肌肤，却怎么也洗不去深入骨髓的寒意。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越青倏然睁眼，正对上凤灵近在咫尺的俊颜。他修长的手指还停留在她额间，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
“醒了？“凤灵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越青下意识往锦被里缩了缩：“我...只是太累了。“
凤灵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本君...甚是思念夫人。“
翌日清晨，凤灵亲自为越青披上羽衣。回梧桐林的云辇上，越青昏昏欲睡地靠在他肩头。凤灵凝视着她苍白的侧颜，指尖不着痕迹地搭在她腕间——那微弱的脉搏让他眸色渐深。
而在他们身后，魔界上空的血色云雾渐渐凝聚，宛如一只缓缓睁开的兽瞳。
青的伤势尚未痊愈，芸晴却传来喜讯——她怀上了龙嗣。越青强撑着备了厚礼，亲自登上九重天道贺。
瑶池畔，芸晴一见她便蹙起眉头：“你怎么又瘦了？“她拉住越青冰凉的手，“在梧桐林过得不好？“
越青浅笑着摇头：“很好。“目光落在芸晴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倒是你，虽是仙胎，也要仔细调养。我让人备了些安神的灵药，还有......“
“青青。“芸晴突然伸手轻掩她的唇，眼中盈满心疼，“若你不快活，我去求天帝，让他做主解了你与凤灵的姻缘。“
越青将她的手轻轻拿下，叹息道：“我真的无碍，你不必忧心。“
芸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挽住她的手臂：“那好，你留下来陪我住些时日。“她撇嘴抱怨，“这群仙娥整日围着我转，都快闷死了。“
越青无奈，只得修书一封送往梧桐林。
凤灵接到信笺时，掌心燃起一簇赤焰，险些将信纸焚毁。成婚以来，越青总有千百种理由不在梧桐林——不是去魔界练兵，便是往青丘探望云琅桓，再不然就是与母亲争执。夫妻二人真正相处的时日，除了新婚那寥寥数月，竟屈指可数。
有时他甚至要苦等数月，才能换来她一个敷衍的拥抱。如今倒好，一纸书信便又要数月不归。凤灵盯着信上清隽的字迹，突然冷笑出声：“好一个...魔尊夫人。“
云霞缭绕的仙宫中，越青倚在软榻上，望着芸晴被众仙娥簇拥的模样，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曾被幽冥寒气侵蚀，至今灵力滞涩。
“在想什么？“芸晴挥退仙娥，挨着她坐下。
越青收回思绪，轻声道：“在想...你腹中的孩儿，定会是个活泼的小龙君。“
芸晴忽然压低声音：“青青，其实我......“
灵独坐梧桐殿中已一月有余，案头那封越青寄来的信笺早已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窗外梧桐叶落了又长，却始终不见第二封书信的影子。这日清晨，他终是按捺不住，披上绣着金凤纹的朝服就要出门。
“灵儿这是要去何处？“
绮林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凤纹裙裾扫过青玉阶，发出细微的沙响。凤灵转身行礼，却见母亲眼中含着几分怜惜。
“儿臣想去九重天......“他话未说完，绮林便轻叹着摇头。
“那丫头既在天后跟前，你且宽心。“绮林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倒是凤夏今日涅槃出关，你该去看看。如今凤凰一族，就剩你二人灵力相当了。“
凤灵指尖微颤。羽族凋零，这千年来新生的凤凰不过五指之数。他望着母亲殷切的目光，终是垂首应道：“儿臣明白，羽族存亡事大。“
转身时，他最后望了眼九重天的方向。云霞深处，仿佛还能看见那人倚在瑶池畔的慵懒身影。
凤夏涅槃重生的那一刻，整片梧桐林都为之震颤。她舒展的羽翼如同燃烧的晚霞，每一片翎羽都流转着鎏金般的光泽，在阳光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绮林望着这一幕，眼底泛起欣慰的泪光——凤凰一族的血脉传承，终究是后继有人了。
当光华渐敛，凤夏化作人形翩然落地。她一袭绯色广袖流仙裙，衬得肌肤如雪，虽身形略显单薄，却自有一段清雅出尘的气质。与越青那种浑然天成的妩媚不同，凤夏的美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宛如九天之上的流云，可望而不可即。
“姑母，王上。“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如珠玉落盘。
绮林慈爱地执起她的手：“涅槃之后，可还适应？“
“多谢姑母挂念。“凤夏浅笑嫣然，“涅槃之火淬炼过的身躯，比从前更轻盈通透了呢。“说话间，眼波不经意地掠过凤灵。
凤灵望着这位儿时的玩伴，恍惚忆起当年在梧桐树下追逐嬉戏的时光。他温和一笑：“是该好好调养，你这身子...“
“灵儿哥哥还是这般体贴。“凤夏掩唇轻笑，“夏儿记下了。“
绮林见状，顺势道：“既如此，不如随我回凤凰宫小住？这些年来...“
“凤夏求之不得！“她欢喜地挽住绮林的手臂，忽又想起什么似的，眼波流转间瞥向凤灵，“只是姑母方才还说，我都一万岁了...“
绮林失笑：“你这丫头，倒会挑话说。你灵儿哥哥他...“话到嘴边，想起越青那个不省心的儿媳，只得转口道：“这些事，咱们回宫慢慢说。“
凤灵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袖中的手无意识摩挲着越青留下的玉珏。一阵清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凤夏敏锐地察觉到凤灵眼神中的闪躲，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回到凤凰宫时，三人围坐在梧桐木雕花的茶案前，茶香袅袅间，凤夏终是按捺不住：
“姑母，您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绮林与凤灵交换了一个眼神。凤灵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夏儿，母亲是想告诉你...我已娶了王后。“
“啪嗒“一声，凤夏手中的玉盏跌落在地，碎成几瓣。她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心跳声。
“哥哥...娶妻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我还以为...以为哥哥会等我涅槃归来...“说到最后，语声已带上几分哽咽。
绮林心疼地握住她颤抖的手：“夏儿，灵儿他是不得已才娶的那女子。你别...“
凤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所以...哥哥并非心甘情愿？“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那夏儿以后常来陪哥哥解闷。只是...怎么不见王后娘娘？“
凤灵望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低声道：“天后召见，她去九重天了。“
“原来如此。“凤夏整理好衣袖，端庄地坐直身子，“待王后回宫，夏儿定当亲自拜见。“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暗涌，唯有紧攥的罗帕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凤灵沉默不语，眼下这般情形，他实在不敢再去九重天接越青回来添乱。凤夏生性热烈奔放，即便知晓他已娶了王后，对他的态度却愈发亲昵。凤夏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王后常年不在宫中，与凤灵的关系更是扑朔迷离，宫中上下都说不清二人感情究竟如何。这反倒激起了凤夏骨子里的胜负欲，她开始光明正大地对凤灵展开攻势。
“王上哥哥，你都练功三个时辰了。“凤夏捧着鎏金玉碗款款走来，碗中甜汤氤氲着热气，“这是我用千年雪莲熬的甜汤，最是滋补。“
凤灵确实疲惫不堪，额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接过玉碗一饮而尽，并未多想。凤夏见状，取出绣着金凤的丝帕，自然而然地为他拭去额间汗水。她的动作轻柔熟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王上哥哥的衣衫都湿透了。“凤夏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衣襟，“我已在偏殿备好温泉水，不如让我...“
凤灵猛然惊醒，后退半步：“不必了。“
凤夏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他的衣袖：“那些粗使丫头哪懂得伺候人？王后姐姐不在，就让我...“她说着，竟掏出另一块丝帕，轻轻擦拭凤灵唇边的汤渍。
“夏儿！“凤灵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语气难得严厉，“便是王后在时，这些琐事也都是我自己来。你且在殿外等候。“
既然那个所谓的王后不懂珍惜，那就别怪她趁虚而入了。
凤夏的眼眶突然泛起红晕，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闪烁：“王上哥哥，是不是因为我这两百年涅槃不在，你才与我这般生分？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在梧桐树下追逐嬉戏，你还总摘凤凰花给我簪发...“
凤灵不自觉地后退半步，衣袖拂过案几上的青玉香炉：“那时我们都还年幼。如今我已娶妻，男女有别，实在不该...“
“我知道！“凤夏突然提高声调，又急忙压低，“听说你娶妻时，我心碎一地...“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襟，“后来知晓你是被迫的，我更...更心疼了。“泪珠终于滚落，在绯色裙裾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既不尽妻子之责，你却还这般维护，我...“
凤灵望着她颤抖的肩膀，心头掠过一丝不忍：“夏儿，你只需好生照顾母亲。其他的...“
“我明白。“凤夏突然抬头，泪眼婆娑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会等。“
待凤灵沐浴完毕，推开屏风却见凤夏捧着崭新的锦袍候在门外。她纤细的手指为他系衣带时，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胸膛。凤灵浑身一僵，却见她神色如常，倒像是自己多心了。
是夜，凤灵辗转难眠。窗外梧桐影婆娑，恍惚间仿佛看见越青衣袂飘飘立在月下。他猛地坐起，决定明日就去九重天接人。
谁知翌日清晨，凤夏匆匆来报：“姑母昨夜突发心绞痛，医官说是忧思过度...“她咬着唇递上一封书信，“这是姑母让我转交的。“
凤灵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寥寥数语：“灵儿，为娘梦见先祖责问凤凰血脉凋零...“他长叹一声，望向九重天的方向，手中的玉珏被握得发烫。
那日清晨，越青独自立在瑶池畔的九曲回廊上，望着池中盛放的七彩莲华出神。晨雾缭绕间，她纤细的身影仿佛要融进这片朦胧景致里。
“青青！“芸晴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金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有身孕的妻子，朝阳为他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小金龙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三日后西方要举办礼佛节，越青若有兴致，不妨同往。“
越青转身时，裙裾扫过廊下的露珠，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她望向芸晴，眼中带着询问。
芸晴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莞尔一笑：“我也要去的。天帝说，多听听佛法对胎儿好。“
“如此...“越青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便同去吧。“
礼佛节原是人间盛事，后来天界众神见其庄严殊胜，便也沿袭此节。说是论经说法，实则也是各路仙家难得的聚会。越青心里明白，此去或许会遇见那个人——那个已经将她遗忘的人。
启程那日，天帝的九龙沉香辇华光万丈，九匹天龙马昂首嘶鸣，鬃毛间流转着七彩祥云。越青扶着芸晴登上玉辇，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的梧桐子手串。
“青青。“芸晴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轻得只有她们能听见，“记住你的身份。“
越青望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灵山，轻轻点头。她会努力克制自己不去追寻那道身影，会努力忘记那些前尘往事，会努力做好梧桐林的王后...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玉辇划过云海时，越青望着自己的倒影在云镜中渐渐模糊。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凤灵托青鸟送来的那枝凤凰花，此刻正静静别在她的衣襟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礼佛节的灵山祥云缭绕，众神佛齐聚的盛况让整座山峰都笼罩在金色佛光之中。越青站在远处的白玉栏杆旁，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超凡脱俗的身影——云浚一袭素白袈裟，眉心的金色佛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是出尘之姿。
小金龙作为天帝，自然要去与这位佛尊兄长叙话。越青望着他们交谈的身影，只觉得云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牵动着她心底最柔软的弦。他的微笑依然如记忆中风华绝代，只是那双眼眸中，再也不见对她的半分情意。
为了平复心绪，她独自来到后山的荷花池畔。池中青莲绽放，让她想起当年在魔界时，云浚曾为她栽种的那一池白莲。
“仙尊好雅兴。“
清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越青浑身一颤，手中的锦帕飘落池中。云浚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三步之遥，眉目间是她熟悉的温润，却又带着陌生的疏离。
“佛尊。“她强自镇定，却控制不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别来无恙。“
“贫僧一切安好。“云浚的目光掠过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仙尊为何不去前殿与众人论道？“
“我...“越青转身望向满池莲花，“更爱这里的清净。“
云浚忽然轻叹一声：“说来奇怪，每次来到这荷花池，贫僧总觉莫名亲切。“
越青苦笑：“它确实亲切，却又陌生...“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就像佛尊待我一般，是不是？“
“阿弥陀佛。“云浚合十行礼，“是贫僧唐突了。仙尊请自便。“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越青攥紧了栏杆。她早该知道，这场重逢只会让伤口再次撕裂。
神仙界的消息总是传得飞快。越青与云浚在荷花池的对话，不过半日就传到了梧桐林。
“砰！“
凤灵一掌击碎了案几，赤红的凤凰真火在周身流转。侍从们吓得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好一个礼佛节！“他咬牙切齿地念着传讯玉简上的内容，每一字都像刀子扎在心上。若非母亲病中需要照料，他恨不得立刻飞去灵山将人抓回来问个明白。
强压怒火，他挥笔写下一封简信：“母妃病重，速归。“
越青接到传讯时，正在瑶池边发呆。芸晴挺着肚子过来送别，见她神色黯然，柔声安慰道：“梧桐林离青丘近，闷了就去看看云琅桓。“
“嗯。“越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转身踏上云辇时，衣襟上那枝凤凰花不知何时已经枯萎。
云辇穿过层层云雾，越青望着手中凤灵字迹凌厉的信笺，忽然觉得疲惫不堪。这一场情劫，究竟还要折磨他们到何时？
凤灵远远望见越青的云辇落下，正欲上前，却被凤夏一句话生生钉在原地。
“王后娘娘可算回来了，“凤夏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关切，“姑母病了这些时日，不知娘娘是有什么要紧事耽搁了？“
越青缓步走下云辇，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你是？“
“我是王上的知己，“凤夏挺直腰杆，绯色裙裾在风中轻扬，“太子妃是我姑母。“
“哦？“越青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还当是王上新纳的妃嫔。“她眸光陡然转厉，“既知身份，见了本宫为何不行礼？谁给你的胆子这般质问本宫的去向？“
凤夏脸色一白，正要反驳，凤灵已沉着脸走上前：“既回来了，先去给母亲请安。“
越青目不斜视地从凤夏身边掠过，带起的风拂落了她鬓边一支金凤钗。
寝殿内，凤凰一见越青便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越青静立片刻，轻声道：“要不我去昆仑采株万年雪莲？“
“不必了，“凤凰顺了顺气，声音虚弱却尖锐，“你既为梧桐林王后，当好生伺候灵儿才是。“
“儿媳这不是想着先孝顺您嘛，“越青瞥了眼凤灵僵硬的背影，“您说，要我怎么做？“
凤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天后比你晚嫁，如今都怀了龙嗣。你呢？“
越青忽然笑了：“原来母亲找这么个姑娘来膈应我，就为逼我生孩子？“
“越青！“凤灵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灼灼，“你怎敢这样同母亲说话！“
越青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儿媳失礼了。母亲放心，我会尽快...与王上生育子嗣。“
凤凰却不依不饶：“你要立誓，不得再擅自离开梧桐林超过十日。“
望着老人病容，越青终是点头：“好。“
“还有，“凤凰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不得为难凤夏。“
越青难以置信地挑眉：“我才见她一面，母亲就认定我会欺负她？“
“你方才的态度...“凤灵低声道。
“好，“越青挣开凤凰的手，袖中曼珠沙华无声凋零，“我答应。“
凤凰这才长舒一口气，疲惫地阖上眼：“都退下吧。“
殿外，凤夏正捧着汤药等候。见越青出来，她故意将药碗往凤灵手中递去，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越青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身后传来凤夏娇柔的声音：
“王上哥哥，姑母的药...“
凤灵一路追着越青回到寝殿，在长廊拐角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进内室。雕花木门“砰“地一声合上，震落了窗棂上几片梧桐叶。
“你做什么？“越青蹙眉，试图挣脱他的钳制，“我才刚回来...“
“凤夏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凤灵声音低沉，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越青冷笑一声，腕间突然燃起一簇幽蓝火焰逼他松手：“我管她是什么身份。“她拂袖转身，裙摆扫过地上的梧桐叶，“敢在我面前放肆，折了她的翅膀都是轻的。“
凤灵望着她凛然的背影，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悸动：“你...是在吃醋？“
越青身形微顿。她本想说不过是厌恶被人冒犯，可回头看见凤灵眼中闪烁的期待，终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凤灵上前一步，呼吸变得急促，“是不是不愿我与旁人亲近？“
越青垂下眼帘，又点了点头。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凤灵，他伸手想要拥她入怀，却被越青侧身避开：“我...需要休息。“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沉默。凤灵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柔情渐渐冷却：“你躲我？“
“只是累了。“越青走向床榻，却在下一刻被猛地拽回。凤灵的手像烙铁般灼热，掐得她生疼。
“礼佛节上，你又见了云浚。“这不是疑问，而是控诉。
越青挣了挣，无果：“那是偶遇。“
“偶遇？“凤灵冷笑，“你明知他会在那里！“
“那你想要我怎样？“越青终于恼了，“承认专程去见他你生气，说是偶遇你又不信。凤灵，你到底想听什么？“
“我要你认错！“凤灵突然暴喝，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越青甩开他的手，傲然坐在床沿：“我错在何处？嫁给你就连与故人说句话都是罪过？“
凤灵背过身去，肩背绷得笔直：“越青，别仗着我的爱肆无忌惮。你是梧桐林的王后，与别的男人相见就该避嫌！每次闹得三界皆知，我的脸往哪搁？“
“所以...“越青声音发颤，“你要杀我？“
话音未落，忽觉腕间一凉。她低头看去，九重玄铁打造的锁链已缠上四肢，另一端深深钉入床柱。越青奋力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却纹丝不动。
“母亲说得对。“凤灵站在逆光处，轮廓模糊不清，“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做到！“越青扯动锁链，“放开我！“
凤灵俯身捏住她的下巴，指尖冰凉：“等你怀上麟儿，我自会解禁。“
越青试着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却发现经脉中空空如也。她这才惊觉凤灵不仅收走了她的玉笛，还在笛身上下了禁制结界。那支通体莹白的玉笛此刻正静静躺在案几上，流转着淡金色的封印光芒。
“凤灵...“越青声音发颤，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我这一世修为尚浅，闯冥界又折损了五百年道行。没有玉笛，我连你宫里的侍女都敌不过...“她艰难地挪到床沿，“你锁着仙乐就够了，何必锁我？我答应你，现在就...“
“闭嘴！“凤灵猛地转身，眼中怒火灼灼，“你以为我稀罕用这种手段？“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琥珀色的液体洒了满桌，“今晚我没兴致。“
越青突然笑了，笑得凄然：“那你去找凤夏啊！“锁链勒进腕间，渗出丝丝血迹，“只要解开这链子，你想怎样都行...“
凤灵摔门而去，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越青望着晃动的光影，突然想起当年在锁妖塔的日子——云翊用玄铁链将她钉在墙上，天后用缚仙索将她困在诛仙台...如今，竟连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也是如此。
“凤灵——！“她突然发疯似的挣扎起来，锁链深深勒进皮肉，“你放开我！我发誓再也不见他了！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凄厉的哭喊声穿透殿门，在梧桐林中回荡。
凤凰宫中，绮林被这哭声惊醒。她撑起身子，皱眉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贴身侍女低声道：“回太子妃，王上...用锁妖链囚了王后。还收走了她的本命法器。“
绮林一怔：“就这？那丫头怎会...“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惊得窗外凤凰花落了一地。
“王上现在何处？“
“在...在凌霄阁饮酒。凤夏姑娘陪着...“
绮林长叹一声，在侍女搀扶下起身。廊下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太子妃，“侍女小心翼翼地问，“您方才说'这回是真的'...是什么意思？“
绮林望着远处摇晃的树影，轻声道：“锁妖链锁不住魔尊，但能锁住...动了真情的傻子。“
绮林踏着月色来到凤桦宫时，殿内红烛摇曳，隐约传来暧昧的声响。她脚步一顿，透过半掩的纱帐，看见凤灵正将凤夏压在玉案上，金翅在烛光下流转着迷离的光晕。
凤凰别过脸去，广袖一拂悄然退开。她脚步无声地穿过回廊，来到越青的寝殿深处那间被下了禁制的厢房前。指尖轻点，结界泛起涟漪般的金光。
“凤凰！“越青猛地从玄铁锁链中抬头，凌乱的黑发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你儿子这是什么意思？“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先是说要与我孕育子嗣，现在又把我锁在这里！“
凤凰慢条斯理地执起案上的青玉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眉间的朱砂。“小声些，“她轻啜一口琼浆，“凤灵今日饮了太多瑶池仙酿，许是认错了人......“
“认错？“越青突然低笑起来，腕间锁链寸寸结出冰霜，“他分明是看见我与云浚说话，故意找凤夏来气我。“她抬起苍白的脸，“三万年了，你们凤凰一族还是这般幼稚。“
“你还敢见云浚？“茶盏重重落在案上，溅出几滴琥珀色的液体。凤凰广袖下的手指微微发抖，“为了娶你，凤灵连族规都不顾了，你竟这般践踏他的真心？“
越青忽然安静下来。她凝视着窗棂间漏下的月光，轻声道：“绮林，先放开我。“
凤凰闭目调息，眉心金纹明灭不定。再睁眼时，已换上循循善诱的语气：“越青，你可曾想过，凤灵的金羽与你上古神血结合，或许能孕育出超越三界的强者？“
“试过了。“越青疲惫地靠在玄冰柱上，锁骨处的妖纹泛着诡异的紫光，“我的妖性会吞噬他的精血，根本无法结胎。“她苦笑着看向自己布满咒纹的手臂，“除非......我能摆脱这身妖骨。“
“你本是母神座下神女！“凤凰突然激动起来，金钗上的流苏剧烈晃动，“为何非要自甘堕落成妖？“
殿外忽然传来凤灵沙哑的喘息声。越青眼神一暗，低声道：“绮林，我知道你恨我。当年太子之事......“她抬起被锁链磨出血痕的手腕，“我此番擅闯冥界，从噬魂兽口中得知，穷奇似乎正在蓄积灵力……。“
凤凰瞳孔骤缩：“你去了冥界？“
“所以现在连凤灵都能轻易囚禁我。“越青惨白的脸上浮现青灰死气，“三百年修为，换来的就是这个真相。“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角渗出血丝，“杀了我吧，这样我就不必再为三界奔波，不必再辜负凤灵，也不必......愧对云琅桓了。“
凤凰指尖凝聚的金光忽明忽暗。最终她收回手，冷冷道：“凤灵的事，我不会插手。“
“那就让他和凤夏好好在一起。“越青望着窗外纠缠的身影，声音轻得仿佛叹息，“毕竟......“她抚上小腹尚未消退的金色咒纹，“我们注定不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