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海深处，越青倚在凤灵肩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金色花瓣出神。这两个月来，她不用再提防暗处的刀光剑影，不必时刻紧绷着神经，竟让她恍惚间有种错觉——或许就这样与凤灵白头到老，也不错。

　　凤灵突然侧首，趁她不备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梧桐花的清香，温柔又缠绵。越青轻拍他的肩膀，嗔怪道：“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你母亲看见...“

　　“看见正好，“凤灵笑着加深这个吻，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她巴不得我们恩爱，说不定还会帮我们清场呢。“

　　话音未落，远处果然传来绮林的轻咳声。两人慌忙分开，只见绮林站在十步开外，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目光在越青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离去，衣袖翻飞间，手指捏得关节发白。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凤灵得意地蹭了蹭越青的鼻尖，却被她一把推开。

　　“别闹了，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越青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快去快回。“

　　待凤灵依依不舍地离去后，越青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手轻抚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犹豫片刻，她捏了个诀，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青丘。

　　越青坐在云琅桓的玉榻边，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百年过去，他的眉目依旧如画，却仿佛被时光凝固在了沉睡的那一刻。殿内熏香袅袅，衬得越发寂寥。

　　芸晴默默陪在一旁，看着越青眼中流转的痛楚，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一盏温热的桃花酿，轻声道：“他总会醒的。“

　　越青接过茶盏，看着杯中倒映的自己——金丝凤钗，绯红罗裙，早已不是当年云琅桓记忆中的模样。茶水温热，却暖不了她冰凉的手指。

　　“我该回去了。“她突然起身，衣袖带起一阵微风，惊动了案几上的烛火。光影摇曳间，她最后望了云琅桓一眼，转身时裙摆扫过门槛，带落几片零星的桃花瓣。

　　芸晴追到廊下，只看见越青化作一道流光消逝在天际。远处暮钟响起，惊起一群栖息的青鸟。她低头看着石阶上那几瓣被遗落的桃花.

　　回到梧桐林，越青迎面撞见了绮林。凤凰绮林一袭华贵的金羽长袍，站在回廊下，目光如霜。

　　“你近来，未免太放肆了。“绮林开门见山，声音冷冽。

　　越青挑眉，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衣袖：“我哪里放肆了？“

　　“不请安也就罢了。“绮林凤眸微眯，“昨日我路过梧桐林，竟看见你与我儿在那等地方...“她顿了顿，似是不齿说出口，“成何体统？“

　　越青忽然笑了，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凤凰，您亲眼所见，我可没逼您儿子。是他喜欢这样。“她故意放慢语速，“毕竟，我是他的妻子啊。“

　　“不知廉耻！“绮林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是啊，我确实不知廉耻。“越青向前一步，与绮林四目相对，“不过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太子妃近日总爱独自去梧桐林，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她意味深长地拖长音调，“莫不是...在追忆前尘往事？“

　　绮林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你何干？“

　　“自然与我无关。“越青轻轻转动手腕上的玉镯，“只是提醒您，您儿子现在爱我爱得紧。若您伤我分毫...“她笑得甜美，“他怕是会与您翻脸呢。“

　　绮林胸口剧烈起伏，却强自压下怒火：“放心，我怎会伤你？当年在太子府，我不也没动你分毫？“她逼近一步，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能对你造成的伤害...根本不值一提，不是吗？“

　　越青知道再争下去无益，索性扬起下巴：“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把金丹给我。省得我们日日扮演这婆慈媳孝的戏码。“

　　绮林冷笑一声，不再多言，昂首离去。金色羽衣拂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

　　两人背对背走远，各怀心思。绮林心想：你觊觎我的金丹，我图谋你的神脉，不过各取所需。越青则暗自嗤笑：凤灵这般殷勤，不就是为了让我诞下子嗣？

　　可越青心里也清楚，人算不如天算。就像她从未想过，当年好玩去人间走一趟遇上的那皇帝，会成为今日的纠葛；也没料到，自己会为救云琅桓，甘愿嫁入凤凰一族。

　　命运这张网，谁又能真正看透呢？

　　越青捏着烫金请帖踏入青丘时，芸晴正在桃树下煮茶。粉白花瓣飘落在茶盏里，被她轻轻拂去。

　　“在梧桐林可还习惯？“芸晴拉着她坐下，递上一盏桃花茶。

　　越青抿了口茶，唇角不自觉扬起：“凤灵待我极好。“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芸晴耳边，“就是夜里太不知节制...“

　　“呀！“芸晴手一抖，茶水洒在裙摆上，脸颊瞬间绯红，“你、你怎么说这个...“

　　越青歪着头，一脸无辜：“实话实说啊。“她促狭地眨眨眼，“等你和天帝成亲后也要经历的，不过小金龙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勤勉。“

　　芸晴羞得去捂她的嘴，却被越青灵巧躲开。两人笑闹一阵，芸晴突然红着脸小声问：“那个...到底是什么感觉？“

　　越青挑眉：“想知道？“见好友点头如捣蒜，她托着下巴想了想，“起初会疼，但若他足够温柔...“她的声音渐渐轻了，眼神飘向远处，“后来就会很快乐。最重要的是...“

　　“是什么？“芸晴睁大眼睛。

　　越青转着茶盏，轻声道：“与你共赴云雨的人，得是你心之所系。“

　　桃树沙沙作响，落下几片花瓣。芸晴犹豫片刻，问出了最想问的话：“那你...不爱凤灵，与他...会不会难过？“

　　茶盏停在半空。越青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昨夜凤灵将她搂在怀中时，那小心翼翼又炽热的目光。他总爱在情动时唤她“青青“，声音沙哑得让人心尖发颤。

　　“越青？“芸晴意识到失言，“对不起，我...“

　　“无妨。“越青放下茶盏，笑了笑，“起初确实抗拒。“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盏沿，“后来就想通了，本就是还债罢了。“

　　一阵风过，吹散了她未尽的话语。芸晴看着好友强撑的笑颜，突然觉得杯中茶苦得难以下咽。远处传来仙鹤的清鸣，提醒着时辰已晚。

　　“我该回去了。“越青起身整理衣裙，“凤灵说今晚要带我去看梧桐林的萤火。“

　　芸晴送她到云海边，忽然拉住她的衣袖：“若有一日...你发现自己...“

　　“没有那一日。“越青打断她，笑容明媚得刺眼，“我这样的妖，最擅长的就是没心没肺。“

　　说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芸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直到夕阳西沉，她才惊觉掌心攥着一片桃花瓣，早已被掐出了血痕。

　　而此时的梧桐林内，凤灵正忙着准备一场惊喜。他不知从何处找来千万只萤火虫，装在水晶瓶中，悬满整片林子。只等他的青青归来，便能看见这满天星辰坠入凡间的美景。

　　当越青回到梧桐林时，天色已暗。她刚踏进林间小径，便发现四周静得出奇——连惯常的虫鸣鸟叫都消失了。正疑惑间，忽见前方树影里透出点点微光。

　　“凤灵？“她轻声唤道。

　　刹那间，万千萤火从枝头、草丛间同时亮起。整片梧桐林仿佛被星河倾覆，每一片叶子都缀着流动的光点。越青怔在原地，看着无数萤火在她周身盘旋，将夜色点缀得如梦似幻。

　　凤灵从光海中走来，金色的衣袍上沾着萤火的微光。他手中捧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竟是一只特别明亮的萤火虫。

　　“喜欢吗？“他献宝似的将灯递到她面前，“我捉了三天三夜，差点把青丘的萤火虫都捉光了。“

　　越青接过琉璃灯，暖光映着她的脸庞。她这才注意到凤灵眼下淡淡的青黑，想必是为了准备这些，许久未眠了。

　　“傻子...“她声音有些哑，“何必这么麻烦。“

　　凤灵笑着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向林深处：“你上次说想看萤火，可梧桐林向来没有。我便想着...“他忽然停在一棵最古老的梧桐树下，“总要让你如愿。“

　　树下摆着一张玉案，上面放着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壶桂花酿。凤灵为她斟了一杯：“尝尝？我亲手酿的。“

　　越青抿了一口，甜香在舌尖化开。她抬头望向漫天流萤，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日子以来，凤灵待她的好，点点滴滴都刻在心头。

　　“青青...“凤灵忽然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支金凤钗，“这是我用褪下的翎羽做的。“钗头凤凰展翅欲飞，眼中嵌着两颗血色宝石，“就像...我们初见时的你。“

　　越青怔怔望着那支钗。万年前黄泉边，她确实是一身红衣，如火如荼。没想到他记得这样清楚。

　　凤灵小心翼翼地将钗插入她发间：“真好看。“他的手指流连在她鬓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这一刻，“青青，我知道你嫁我并非情愿。但我会等，等到你心甘情愿...“

　　话音未落，越青忽然倾身吻住他。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桂花酿的甜香。凤灵愣了一瞬，随即温柔回应。萤火虫在他们周身飞舞，仿佛为这对璧人撒下星辉。

　　一吻结束，越青别过脸去：“闭嘴...吃你的菜。“耳尖却红得滴血。

　　凤灵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殷勤地为她布菜。夜风拂过，吹落几朵梧桐花，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夜深了，萤火渐渐稀疏。凤灵将睡着的越青轻轻抱回寝殿。她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发间凤钗熠熠生辉。凤灵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眼中满是珍而重之的柔情。

　　天帝大婚前夕，越青特意去青丘陪芸晴小住。临别时，凤灵亲自驾着金翅鸾车来接她。车驾穿过九重天的祥云时，越青望着远处张灯结彩的凌霄殿，忽然一阵恍惚。

　　那铺天盖地的红绸，让她想起很多年前，人间小镇上那场简陋的婚礼。云翊穿着半旧的喜袍，小心翼翼掀开她盖头时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青青？“凤灵轻声唤她，“该下车了。“

　　越青这才惊觉脸上冰凉一片。她慌忙拭去泪水，强撑起笑容随凤灵步入喜宴。整场婚宴上，她都在恍惚中度过。觥筹交错间，仿佛看见云翊站在人群中，对她温柔地笑。

　　回梧桐林的路上，凤灵兴致勃勃地说着天宫的见闻，却始终没注意到越青的异样。一回到寝殿，他便迫不及待地拥她入帷，小别重逢的缠绵后，很快沉沉睡去。

　　越青轻轻起身，独自来到梧桐林深处。夜露打湿了她的裙角，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仰头望去，满树金梧依旧绚烂，可心底的孤寂却如潮水般涌来。

　　“因果偿尽之后...“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是不是就该归于混沌了？“

　　夜风送来阵阵花香，却吹不散她眉间的愁绪。不知怎的，此刻她格外想念云浚。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她情绪的人，那个连她轻轻蹙眉都会紧张半天的温柔男子。

　　越青苦笑着摇头。与凤灵在一起，外人只道凤凰少主温柔似水，却不知十次里有九次，他都察觉不到她的心事。可这又能怪谁呢？路是她自己选的，至少...凤灵敢作敢当。

　　一片梧桐叶飘落肩头，越青拈起叶子，对着月光细细端详。叶脉清晰如掌纹，就像她这一世纠缠不清的姻缘线。

　　突然，身后传来脚步声。越青慌忙抹去眼角湿意，却听见凤灵带着睡意的声音：“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他走近了才看清越青微红的眼眶，顿时睡意全无：“你...哭了？“手忙脚乱地去擦她的脸，“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越青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没事，只是...想起些往事。“

　　凤灵的手僵在半空，月光下他的金眸黯淡了几分：“是...想云琅桓了吗？“

　　越青没有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梧桐叶沙沙作响。

　　许久，凤灵突然单膝跪地，握住她冰凉的手：“青青，我知道我比不上他们...但我会学。“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教我好不好？教我怎样...才能让你开心？“

　　越青怔怔望着他。这个骄傲的凤凰少主，此刻跪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她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来，他笨拙却真诚的种种讨好——那些捉来的萤火虫，亲手酿的桂花酒，熬夜折的千纸鹤...

　　一滴泪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凤灵慌了神，起身将她搂进怀里：“别哭...你不喜欢，我以后再也不问了。“

　　越青把脸埋在他肩头，嗅着熟悉的梧桐花香。这一刻，她忽然很累很累，累到不想再计较谁爱谁更多，累到只想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暂时歇一歇脚。

　　夜风渐起，吹落漫天梧桐花。有些因果，或许永远都算不清；有些伤痕，也许永远都不会愈合。但此刻，至少有人愿意为她拭泪，这就够了。

　　绮林对越青是否怀有身孕这件事格外上心，每月必亲自过问。这般紧追不舍，倒让越青平添了几分紧张。这日，听闻西方使者将至三十三天开坛讲法，越青应芸晴之邀，同赴九重天。

　　两人相见时，对比尤为鲜明。芸晴容光焕发，眉目间尽是柔情蜜意；而越青却比上次见面时更显心事重重。

　　“你可是有什么烦忧？“芸晴关切问道。

　　越青轻轻摇头。芸晴若有所思：“上回你这般说时，后来就出了凤灵那档子事。这次又是为谁？“

　　“当真无事。“越青勉强展颜，“法会要开始了，我们去吧。“

　　行至三十三天，但见西方使者登坛，竟是云浚。越青身形一僵，手中玉扇“啪嗒“坠地。法会散后，众人皆去，唯她伫立不动。

　　芸晴轻拉她衣袖：“今日已毕，明日再来吧。“

　　“且等我片刻。“越青疾步上前，唤道：“云浚。“

　　白衣僧人驻足转身，合十行礼：“仙尊，贫僧俗名已久不用了。“

　　越青眸中泛起水雾：“师父...别来无恙？“

　　“托仙尊洪福，一切安好。“

　　“九耀大陆的众生，可都度化了？“

　　“幸不辱命。仙尊心怀慈悲。“

　　越青痴望着他，轻声道：“我何曾在意什么天下苍生...只愿你平安喜乐。“

　　云浚目光澄澈如镜，早已忘却前尘。那九十九级灵山台阶，步步踏碎过往；忘忧鉴前，了却尘缘。独留越青一人，守着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仙尊说笑了。“他微微颔首，“若无他事，贫僧告退。“

　　白衣飘然远去，越青独立原地，任天风吹散眼角未落的泪珠。

　　越青伫立在原地，目光凝滞在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夜风卷起她的衣袂，却带不走她眼中的执念。芸晴轻叹一声，终是上前挽住她的手臂：“走吧，再站下去，天都要亮了。“

　　“今晚住我那儿去吧，“芸晴刻意放柔了声音，“正好新换了云锦帐幔，还添置了你最喜欢的青瓷香炉。“

　　越青机械地点头，任由芸晴牵引着穿过重重宫阙。丽华殿内，沉香袅袅，新换的珠帘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可她对这些视若无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芸晴，你回去歇着吧。“

　　“好。“芸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带上门，“明日我让膳房备你爱吃的桂花糕。“

　　夜凉如水。越青不知不觉走到了荷花池畔。残荷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那些支离破碎的回忆。忽然，一阵清风拂过，池面泛起涟漪。

　　“青青。“

　　这声呼唤让越青浑身一颤。她蓦然回首，只见月光下立着一位金袍男子，眉心的龙纹若隐若现。

　　“云浚？“她下意识唤出这个名字。

　　新任天帝缓步走近，龙纹玉佩在腰间轻响：“是我，小蛇，魔尊。“

　　越青望着池中残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万年了，小蛇，我现在不是魔尊，你不必总记得当年我救你的事。“

　　“就像你记得他一样。“小金龙指尖凝聚一点金光，化作莲灯浮在水面，“芸晴都告诉我了。今日...你见到他了？“

　　莲灯的光映在越青脸上，照出她眼底的湿意：“他看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小金龙沉默片刻：“既然天意如此，何不试着...“

　　“试着什么？“越青突然转身，发间玉簪叮咚作响，“嫁给一个与他七分相似的人？每日对着那张脸自欺欺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凤灵他...终究不是云浚。“

　　“可凤灵待你真心真意...“

　　“我知道！“越青攥紧衣袖，指节发白，“正因如此，我才更痛苦。小蛇，你说天道为何如此残忍？让我重生，却让他忘记；给我新生，却要我日日活在旧梦里。“

　　夜露渐重，小金龙解下外袍为她披上：“或许...这就是情劫。“

　　越青望着渐沉的月色，忽然轻笑出声：“回去吧，我等会儿就回去。“

　　小金龙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道金光消散在夜色中。池边只剩越青一人，和那盏渐渐熄灭的莲灯。

　　越青望着小金龙离去的方向，又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衣袖，才缓缓转身离开。

　　第二日法会，芸晴匆匆赶到时，越青早已端坐席间，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法会结束，众人散去，唯有她仍静坐原地，直到云浚起身离开，她才默默跟上，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只是固执地跟着。第三日如此，第四日亦如此……整整半月，日日如此。芸晴看在眼里，心中酸涩，却不知如何劝解——她未曾尝过相思苦，终究无法感同身受。

　　最后一日，云浚即将离开天界。越青一路追至南天门，衣袂翻飞，发丝微乱。

　　“仙尊可有事？”他驻足回首，眉目清冷，如隔云端。

　　越青张了张口，最终只低声道：“你……保重。”

　　云浚微微颔首，疏离而客气：“多谢仙尊关心，贫僧告辞。”

　　她怔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云霭之中。凤灵不知何时已至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回去吧。”

　　她无言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离开。

　　回到梧桐林，越青径直去了青丘。云琅桓依旧静静躺在玉榻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她缓缓走近，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丝，低喃道：“快些醒来吧……”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过梧桐，沙沙作响。

　　越青刚踏入梧桐林，绮林便已立在殿前，金红色的凤袍在日光下流转着灼灼光华。她微微抬眸，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

　　“听说，三十三天讲佛的是云浚？”绮林开门见山，嗓音清冷。

　　越青脚步一顿，淡淡道：“是。”

　　绮林轻哼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的金线绣纹：“仙娥们都在传，你对他念念不忘，日日纠缠。”

　　“是。”越青抬眸，目光平静，“我每日去得最早，走得最晚，想尽办法与他说两句话。”

　　“你可别忘了，你现在是梧桐林的人。”绮林语气骤然转冷。

　　“我没忘。”越青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若真忘了，今日我便不会回来。”

　　绮林眯了眯眼，缓步逼近：“越青，云浚早已将你忘得干干净净，连九重天都舍了，你何必自取其辱？不如好好伺候我儿，早日诞下子嗣，你这仙尊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无趣。”

　　“多谢太子妃提醒。”越青语气疏淡，仿佛只是在应对一场无关紧要的寒暄。

　　绮林轻笑一声，凤眸中闪过一丝倨傲：“你是三界守护者，身份尊贵，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待你生下孩子，我便做主，放你自由，如何？”

　　越青指尖微微收紧，眸底寒意渐生：“绮林，你以金丹为要挟，逼我生子，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算计？”绮林眸光骤冷，嗓音陡然凌厉，“我儿既已与你结为夫妻，你不愿诞育子嗣，莫非是想让我凤凰一族绝后？”

　　越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冷冷道：“总之，你救云琅桓，我便听你的。至于旁的算计，大可不必。”

　　说完，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刚下凤凰顶，却见凤灵步履匆匆，似乎也要下山。她脚步微顿，心想——他大概全都听见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必再伪装什么。

　　夜色渐深，寝殿内烛火摇曳。凤灵靠近她，指尖刚触及她的衣袖，越青便侧身避开：“凤灵，我想回魔界住几日。”

　　凤灵的手僵在半空，眸色暗了暗：“是因为云浚？”

　　越青抬眸看他，目光平静：“你都听说了吧？”

　　凤灵沉默片刻，低声道：“原本只当是仙娥们嚼舌根，可今日……亲耳听见你与母亲坦白，才知是真的。”

　　越青依旧神色淡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难过吗？”

　　“难过。”凤灵苦笑一声，“这么多年，你心里竟还装着他。”

　　“所以，你觉得我很可怕，对吗？”她轻轻笑了，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我可以虚伪地嫁给你，也可以虚伪地对云琅桓好，却也能光明正大地去爱另一个人——你是不是气得不知该如何骂我？”

　　凤灵瞳孔微缩，死死盯着她。是的，他被看穿了。这些年，她时常偷偷去青丘探望云琅桓，他不是不知，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她竟当着三界众仙的面，对一个佛门弟子大献殷勤，毫不避讳！

　　胸口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可最终，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所有情绪：“好，你回去住几日吧。若想回来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越青点点头，语气轻缓：“明日，我会去向母亲辞行，再走。”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沙沙声里，仿佛藏着无数未尽的言语。

　　翌日清晨，越青踏着晨露来到凤凰殿前。绮林正倚在鎏金凤座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

　　“母亲，我想回魔界住几日。“越青垂眸行礼，声音平静。

　　绮林冷笑一声，凤眸微挑：“嫁入梧桐林不足五载就要回魔界，传出去还以为我们亏待了你。“

　　“不会的。“越青抬眸，眼中波澜不惊，“若有人这般议论，我自会解释。此番回去整顿魔界事务，不日便归。“

　　绮林不情不愿地点头：“凤儿，派些人跟着去帮忙。“

　　凤灵从殿外走进，恭敬道：“母亲，儿臣已经安排妥当。“

　　“去吧。“绮林挥了挥手，“各自忙去。“

　　待凤灵退下，越青忽然上前一步：“绮林，若你不愿救云琅桓，就别指望我还会回来。“

　　“哦？“绮林眯起眼睛，“你有办法救他？“

　　“有。“越青目光灼灼，“让母神收回我的一切，云琅桓必会苏醒。“

　　“以命换命？“绮林猛地站起身，“值得吗？“

　　“你比谁都清楚，“越青一字一句道，“我嫁给你儿子，不过是为了偿还那五百年的情债。我们终将分离，云琅桓终会醒来，这一切都不会改变。何不行个方便？“

　　“行方便？“绮林突然失控地大笑，“当年你用太子之躯做云浚的养魂器时，可曾想过行个方便？可曾想过我们三个女人的处境？小七病死，她的儿子被囚三百年，紫鸢被迫入轮回！我们究竟哪里得罪了你？“

　　越青沉默良久，声音低沉：“用太子养魂是我的错。但你们的生活并非我能左右。你们入府时，我亦不知云浚魂魄已全。这一万年的囚禁与魂灵分离，我早已赎清罪孽。只求你救救云琅桓，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殿外传来凤灵的催促声。越青深深一揖：“太子妃，拜托了。“她转身时，衣袖翻飞间似有晶莹闪过。

　　绮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凤灵确实安排得周到，不仅派了支精悍的卫队护送，领队的竟还是只通体雪白的鸿鹄。更特意安排了个伶俐的丫鬟灵雀贴身伺候。越青心知这是变相的监视，却也懒得计较——她此番回去，不过图个清净罢了。

　　九重天上，芸晴得知越青独自回魔界的消息，忧心忡忡地倚在云栏边。小金龙见状，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在想越青的事？“

　　“嗯。“芸晴转身靠在他怀里，“凤灵定是听说了法会上的事......“

　　小金龙抚着她的长发，轻叹道：“越青说得对，我们何其有幸，能与挚爱相守。“

　　芸晴仰起脸，眼中闪着不解：“她为何不去七十二天抹去记忆？重新开始不好吗？“

　　“傻丫头，“小金龙失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她是来还债的。记忆能抹去，因果能躲过吗？“

　　芸晴闻言一怔，半晌才叹道：“她当真可怜。也不知凤灵会如何待她......“

　　“放心，“小金龙眸光微沉，“只要她不执意离开，凤灵不敢妄动。毕竟云琅桓的命，还系在凤凰一族手上。“

　　“这世间，就真的没有两全之法吗？“芸晴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喃喃道。

　　小金龙突然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怎么没有？你不就嫁给了我......“

　　“哎呀！“芸晴红着脸捶他，“人家说正经的！“

　　“好好好，“小金龙笑着将她搂得更紧，目光却飘向魔界方向，轻声道：“可怜的越青......“

　　天边的晚霞渐渐染上暮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