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桓闭关不过数日，越青的身体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起初只是面色苍白，后来连行走都变得艰难。她常常倚在窗前，望着满庭梨花出神，仿佛在等什么人，却又说不出口。
不到一个月，她便无疾而终。
死的那一日，春光明媚，梨花如雪。她静静合上眼，唇角竟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仿佛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玉蓝锦跪在她榻前，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没有痛哭，也没有哀嚎，只是轻轻替越青理了理鬓角的碎发，低声道：“师姐，师弟来陪您了。”
话音未落，身形便如烟尘般消散，只余一缕清风拂过空荡的庭院。
栾萍和栾云赶到时，只看到两具冰冷的躯体——不，连躯体都没有。越青和玉蓝锦的肉身，竟在短短片刻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于天地之间。
二人惊骇至极，慌忙去叩云琅桓的闭关之地。
云琅桓早已感知到一切，拖着未愈的伤势强行出关。当他赶到时，庭院里只剩满地落花，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越青的气息。
他怔怔站在原地，指尖轻触飘落的梨花瓣，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苍凉。
“也好……”他轻声道，“但愿你们此番归位，能挣脱宿命纠缠。”
“而我……只求下一世，还能与你重逢。”
越青的魂魄飘至若水之畔，冥王早已率领众鬼使静候多时。
“魔尊，恭喜您轮回圆满。“冥王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越青却连抬手都显得吃力，她的身影在幽冥界的阴风中若隐若现：“不必多礼......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冥王神色骤变：“魔尊何出此言？“
“有人......不，是有神......“越青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七十二天取走了我的神识，交给了噬魂兽......“
冥王猛地抬头：“这不可能！噬魂兽不过是魔界镇守，怎敢吞噬魔尊神识？“
越青虚弱地笑了笑：“那就要看......对方付出了什么代价......“
彼岸花在她脚下无声绽放，又迅速凋零。冥王急切道：“魔尊，彼岸花生生不息，属下该如何助您？“
“不必了......“越青的身影开始渐渐透明，“告诉大殿下......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冥王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而此时的越青，已然无力计较了。
与此同时，云琅桓突然从闭关中惊醒，心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踉跄着站起身，望向幽冥界的方向——那里，有一缕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正在彻底消散......
大殿下终究还是赶来了。
当他踏破虚空而至时，若水河畔已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唯有冥王静立岸边，神色晦暗不明。
“她呢？“云琅桓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冥王沉默片刻，抬手指向若水中那一朵将熄未熄的彼岸花：“魔尊说......请您忘了她。“话音一顿，“彼岸花自此......不再现世。“
云琅桓浑身一震，目光死死盯着那抹残红——那是她最后的气息，是她留给这世间、留给他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凉而决绝。
下一刻，他纵身跃入若水。
“殿下不可！“冥王惊呼。
若水蚀骨，万魂撕咬，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捧起那朵将散的彼岸花。泪水砸落，花瓣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无声的悲恸。
......
青城山巅，修灵洞内。
云琅桓小心翼翼地将那朵彼岸花放入灵池。池中仙莲感应到魔尊气息，纷纷舒展花瓣，以灵力温养这缕残魂。
他转身将九峰事务尽数托付给栾萍姐弟，从此闭关于修灵洞中，日复一日地守着那方灵池。
三界动荡？与他何干。
人间疾苦？与他何干。
魔界纷争？与他何干。
他只要她回来。
大概过了一百年吧。
人间的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久到栾萍和栾云已被世人奉若神明，香火供奉不断；久到再无人记得，九峰之上曾有位清冷的上神，有位恣意的魔尊，还有位桀骜的东海龙太子。
那是个盛夏的清晨。
九峰草木葳蕤，层层叠叠的绿意掩映着朱红阁楼，唯有檐角新挂的八角铃铛偶尔叮咚作响，提醒着世人这里仍住着能降妖伏魔的仙家。
——当然，除了青城山掌门，已无人知晓，那修灵洞中，还有位上神在闭关。
栾萍晨起洒扫时，忽见园中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白衣翩然，墨发如瀑，乍一看，竟像极了云琅桓。
她心头一跳，定睛细看，却发现这人身姿虽像，眉目间却多了几分飞扬的神采，不似师父那般沉郁。
“公子，您找谁？“栾萍放下扫帚，谨慎问道。
那人闻声回头，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她一番，忽然笑道：“怎么，九峰如今开始养妖精了？“
话音未落，栾云已闪身而至，冷声道：“九峰养不养妖精，与你何干？倒是你——“他目光锐利如刀，“何方人士，擅闯此地作甚？“
男子“唰“地展开手中折扇，悠然摇了两下：“我来找九峰主人，云琅桓。“
栾萍闻言冷笑：“我师父闭关百年，不见外人，请回吧。“
“闭关？“男子挑眉，扇面忽地一收，“我这才离开多久，九峰就剩你们两个小娃娃当家了？“
栾云抱臂而立：“不错，如今九峰由我二人执掌。“
“那正好。“男子忽然展颜一笑，眼底似有星辰流转，“我去叫他出关。“
说罢，他抬步便往修灵洞方向走去。
栾云刚要上前阻拦，却被栾萍一把拉住，轻轻摇头。那男子便径直走向修灵洞。
洞内幽暗，唯有灵池泛着微光。男子在池边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急切：
“帝君，梧桐林有难，请您相助。“
池中彼岸花微微摇曳，云琅桓的身影缓缓浮现。他双目微阖，语气淡漠：“你去求九重天。“
“不能去。“男子抬头，眼中带着恳求，“若是惊动九重天，梧桐林恐怕......“
“与我何干？“云琅桓终于睁眼，眸光冷如寒潭，“这世间纷扰，不及她一片花瓣重要。“
男子忽然重重叩首：“帝君！我母亲为让我出来求救，已葬身火海......“
洞内骤然寂静。
许久，云琅桓终是轻叹一声，踏出灵池：“凤凰族内乱，不该找凤灵解决么？“
男子——凤盈站起身，眼中哀痛更甚：“这次不是我父亲。是我奶奶。“
云琅桓眉头微蹙：“凤凰太子妃？她不是早已......“
“她没有陨落。“凤盈声音发颤，“涅槃归来后，她的修为远超父亲。可最可怕的是......“他攥紧拳头，“她像变了个人，冷酷无情。如今她软禁父亲，掌控梧桐林，我母亲她......“
云琅桓依旧神色淡淡：“既如此，更该禀明天君。“
“不行！“凤盈急道，“我偷听到奶奶的计划，她是要攻打天庭！若此时惊动九重天，战事一触即发。帝君，我只求您去看看，奶奶她究竟......“
“我看一眼，她就能停手？“云琅桓冷笑，转身欲回灵池。
凤盈突然冲上前：“帝君！“
云琅桓驻足，目光落在那朵百年未变的彼岸花上：“我此生，唯愿伴她左右。“
凤盈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那株孤零零的彼岸花，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我明白了。“他缓缓后退，声音轻得像叹息，“既如此，凤盈这就回梧桐林。若能留个全尸，来世愿做猪狗，浑噩度日；若不能......“他抬头，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但愿八十一重天外，真有四季如春之地。“
说罢，转身离去。洞内重归寂静，唯有灵池泛起一丝涟漪，像是谁的叹息。
云琅桓终究没有追上来。
云凤盈踉跄着走出梧桐林，满地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头望着九重天方向，那里有他最后的希望，可他不能去——那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起父亲被抽离神识时空洞的眼神，想起云琅桓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一百年前那场变故，早已在血脉里埋下裂痕。
记忆如潮水涌来。那年云琅桓在十八层地狱重伤未归，他踏遍三界寻人。魔界的黑雾腐蚀了他的羽翼，天界的罡风刮花了他的容颜，最后却在花界的边境，被羽族的伏兵截住。他永远记得那一刻——梧桐林的叛旗猎猎作响，父亲的神识被囚在琉璃盏中，母亲泡在蚀骨寒潭里，水牢的铁链穿透了她美丽的翅膀。
“盈儿。“凤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根本不是他的奶奶了啊，指尖燃着幽蓝的火焰，“只要你告诉我越青的下落，我立刻放了你母亲。“
“越青早已轮回转世，不过是个凡人！“云凤盈嘶声喊道，铁链在挣扎中哗啦作响，“您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凤凰的笑声让整座水牢都在震颤：“恨意如酒，历久弥醇。你说与不说，结局都一样。“她忽然俯身，冰凉的手指抚过云凤盈的脸颊，“但若你肯说，奶奶会待你如初。“
云凤盈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亲人。凤凰眼中的火焰映照着水牢的阴森，也照出了那些被岁月扭曲的执念。
“父亲是您亲生骨肉，如今神识尽毁。“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怎敢奢望，您会对我手下留情？“
“骨肉？“凤凰突然厉声大笑，震得琉璃盏中的神识剧烈翻腾，“他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母亲！越青那个贱人——“
“父亲早已忘了她！“云凤盈猛地抬头，锁链哗然作响，“是您...是您自己困在往事里走不出来！“
凤凰的眼中闪过一丝癫狂：“一万年了...每一天，那根刺都扎在我心上。“她转身时羽衣扫过地面，声音忽然温柔得可怕，“乖孙，你会说的。“
水牢的铁门重重合上，黑暗中只剩水滴坠落的声音。云凤盈望着琉璃盏里微弱的神识光芒，忽然明白了云琅桓的沉默——有些深渊，一旦凝视，便再也无法抽身。
……
冰冷的玄铁锁链扣住云凤盈手腕时，他竟露出一丝苦笑。果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百年光阴在暗无天日的囚牢里缓慢流淌。直到某个血月当空的夜晚，凤夏拖着残破的羽翼出现在牢门前。她的指尖滴着血，那是强行破开上古禁制付出的代价。
“去找越青......“凤夏将染血的玉佩塞进儿子手中，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只有她能救梧桐林......“
可她不知道，那位曾让三界百花俯首的越青仙子，早已被凤凰一族的秘术化作一株不会言语的彼岸花。凤夏以性命为代价换来的生机，终究是错付了。
当云凤盈跌跌撞撞冲出牢笼时，映入眼帘的是凤夏缓缓倒下的身影。而在她身旁，年幼的凤虞睁大双眼，小小的手掌徒劳地想接住母亲消散的灵光。
“阿娘......“凤虞的呼唤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呜咽。她甚至来不及抓住母亲的一片衣角，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眼前灰飞烟灭。
残阳如血，将青城山的石阶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云凤盈拖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心上。山风卷起他素白的衣袂，像是要挽留这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大殿下...终究还是放弃了这三界么...“他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暮色中。
突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
他蓦然回首，只见栾萍踏着晚霞追来，发丝被山风吹得凌乱。那一瞬间，他黯淡的眸中闪过一丝希冀：“是...师父让你来的？“
栾萍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她递来一个安抚的笑容：“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到人间走走。“
云凤盈望向远处渐暗的天际，喉结滚动了一下：“还能去哪？梧桐林的事...怕是瞒不过九重天了。“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我最不愿见的，就是两族兵戈相向，最终玉石俱焚。“
“师父不会坐视不理的。“栾萍轻声道，伸手想碰他的衣袖又迟疑地收回，“再等等，或许...“
“不然，你随我回去再求求师父？“
云凤盈苦笑摇头，眼中映着最后一缕将逝的霞光：“你我都知道，师父对彼岸花...那是刻进骨血里的执念。更何况...“他声音低了下去，“他始终觉得亏欠于她。“
栾萍沉默片刻，忽然坚定地抬头：“我帮你。“她向前一步，衣袖在风中翻飞，“跟我回去，我们一起想办法。“
山间暮霭渐浓，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一声声，像是催促着迷途的旅人。
云凤盈沉默片刻，终是跟着栾萍折返。
青城山的清晨总是带着薄雾，栾萍依旧如常早起，不管云琅桓是否会用膳，她都会在厨房备好三餐，温在灶上。如今云凤盈来了，那些无人问津的饭菜总算有了去处。他坐在石桌旁，一口一口咽下那些精心烹制却从未被师父动过的菜肴，滋味莫名。
这日，阳光正好，金辉洒满庭院，驱散了山间惯有的清寒。栾萍望了望天色，轻声道：“师父，今日暖煦，不如让彼岸花晒晒太阳？”
屋内静了一瞬，随后门扉轻启。云琅桓竟像是早已候着这话，怀抱那株妖冶的彼岸花缓步而出。花瓣殷红如血，映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格外刺目。
他明明看见了云凤盈，目光却径直掠过，仿佛眼前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风。他径自走到院中石台前，小心翼翼地将花放下，指尖轻抚花瓣，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云凤盈站在一旁，喉间微哽，却终究未发一言。
栾萍依旧每日端茶递水，不多言语，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沉默。栾云则如闲云野鹤，终日静坐修炼，不问世事。云凤盈瞧着这九峰上的日子，倒也觉得清净——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互不打扰，倒也相安。
转眼十余日过去。云琅桓日日抱着那株彼岸花晒太阳，神情专注，仿佛世间再无他物。云凤盈也不多话，只是默默陪着。师父站着，他便站着；师父蹲下，他便蹲下；师父伸手，他便递上所需之物。日子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流淌，竟比想象中还要顺遂。
直到某一日，云凤盈忽然不再出现。
起初，云琅桓并未在意，可当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出，却无人回应时，他指尖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半晌，他终是开口，嗓音低沉：“那小子走了？”
栾萍轻轻点头：“走了。”她顿了顿，低声道，“他还想着回去救他爹。”
云琅桓沉默片刻，目光落回那株彼岸花上，指尖轻轻抚过花瓣，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栾萍从袖中取出一个檀木匣子，递到云琅桓面前：“他说，这金翅膀留着也无用了，不如留给彼岸花……兴许能替她挡些风雨，助她早日化形。”
云琅桓指尖一顿，缓缓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对璀璨的金翼，流光内敛，却再无昔日翱翔九天的锋芒。他眸色微沉，嗓音低冷：“没了这对翅膀，他怕是连仙界的罡风都扛不住，到不了梧桐林就会被冻成冰渣。”
栾萍垂眸，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他说……他一定要回去。梧桐林是他的家，也曾是彼岸花的家。若真要死，死在那儿，或许会舒服些。”
山风忽起，吹得院中花叶簌簌作响。云琅桓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那小子来的时候，我便看出来了——他早已重伤在身，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栾萍蓦地抬头：“那师父为何不救他？”
云琅桓侧目，眼底似有寒霜凝结：“他活该。”
“师父？”栾萍怔然，“这是何意……”
云琅桓的指尖轻轻抚过彼岸花殷红的花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远古传来：“这是他的万年涅槃劫。越青在七十二天交换了我的神识，却也交换了他的劫数。可如今，有人盗走了越青的神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晦暗，“这劫，便要以百倍偿还。“
“云凤盈会亲眼看着至亲陨落，自己也要受扒皮抽筋之痛，方能涅槃为真正的金凤凰。“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而最可悲的，是越青......她的神识流落何方，何时才能归位？“
栾萍的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师父......难道就不能救救他吗？“
“救他？“云琅桓忽然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我若出手相救，他永远都无法真正回归。越青给他的，就该由他自己承担。这是天地的法则，谁也改不得。“
栾萍望着院中飘落的梧桐叶，忽然觉得心口发疼。那本是九天之上最骄傲的金凤凰啊，如今却......“可他连金翼都没有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云琅桓望向远方的云海，那里正翻涌着不祥的暗红色，“但我能助他重生，却渡不了他的劫。这世间的因果，谁都改不了。“
“但您是父神和母神的长子啊！“栾萍突然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冀，“您一定有办法的......“
云琅桓的目光落在彼岸花上，忽然笑了：“母神的孩子？这天地万物，哪个不是？“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嘲讽，“母神把慈悲给了天下人，把度化给了众生，却唯独......“他的手指轻轻描摹着花瓣的轮廓，“不肯成全我这一世。“
栾萍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缓缓伏下身，额头触地：“师父......弟子想去送他一程。“
山风骤起，吹散了她的最后一句话。云琅桓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株彼岸花在风中轻轻摇曳，红得刺目。
栾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径尽头，栾云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庭院里重归寂静，只剩云琅桓独自坐在石阶上，指尖轻抚着彼岸花细弱的花茎。
“青青...“他低喃着，声音散在风里，“你的神识，当真在那太子妃身上么？“
天光流转，映得他眉目间阴晴不定。九重天至今未插手梧桐林之乱，不仅因那条小金龙无力镇压凤族，更因那位曾说过——
“凤凰涅槃，不过浴火重生，岂会性情大变？更遑论...残杀亲生骨肉？“
山风骤歇，云琅桓的衣袂却无风自动。他凝视着掌心的彼岸花，声音沉得像淬了寒冰：
“十八层幽冥之下...那只噬魂兽，近来安静得反常。“指尖掠过花瓣，带起细微的颤栗，“就像...当年的越青。“
小金龙瞳孔骤缩。他想起梧桐林传来的战报——那位凤凰太子妃近日愈发暴戾，焚天的烈焰里，竟隐约透着熟悉的剑意。
“噬魂兽在蛰伏，太子妃在癫狂。“云琅桓突然攥紧花茎，殷红汁液渗出指缝，“它们都在争夺同一件东西。“
小金龙鳞片炸起：“大哥是说...？“
“三足鼎立，必有一亡。“云琅桓松开染血的手，“要么噬魂兽被反噬，要么凤凰魂飞魄散——“忽然低笑一声，“但越青...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云琅桓指尖掐诀，一缕青烟自指间缭绕而起。他眸色渐深，似要看穿这万丈红尘：
“混沌之渊我寻遍，不见她半分魂息；八十一重天外天，亦无她丝毫踪迹。“
掌中彼岸花突然无风自动，血色花瓣簌簌作响。他低眉凝视，声音里带着亘古的苍凉：
“她名唤彼岸，众生见之则欲念丛生。一念可堕无间魔狱，一念可登三十三重天。“
忽然抬眸，眼中金芒暴涨：“七十二天如何困她？八十一重天又岂能锁她？这世间——“
话音戛然而止，那朵彼岸花竟在他掌心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血雾飘散。
小金龙鳞爪微颤，眼中金芒明灭不定：“大哥是说...她竟是自愿被人夺去神识？“
云琅桓广袖轻拂，搅动一池月影：“未必是愿，许是在寻...“话音渐低，似叹似喃，“寻那未了的因果。“
“既如此——“小金龙突然鳞甲怒张，“定是那凤凰太子妃所为！“
“嘘...“云琅桓指尖轻点虚空，荡开层层涟漪。他唇角噙着莫测的笑：“天机不可泄，不可说。纵是你我这般上古尊神，又岂能看透这天地棋局？“
夜风忽起，吹散他未尽的话语：“谁又说得清...究竟是谁，取了谁的造化？“
云凤盈还未飞抵梧桐林边界，体内残存的法力便已耗尽。金色羽翼化作点点光尘消散在风中，他的身躯如折翼之鸟般坠落山涧。
三日后，太子妃的巡逻卫队在枯叶堆中发现了他。此时的太子妃眼中已不见半分清明，唯有血色戾气在瞳孔深处翻涌。她抬手便将奄奄一息的云凤盈悬于殿顶，寒声问道：“可寻到越青了？“
云凤盈唇边溢出血线，气若游丝：“不如...给我个痛快...“
玄袖翻飞间，他如断线傀儡般砸在墨玉地面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却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太子妃踩着满地血泊走近，指尖挑起他染血的下颌：“你的金翼呢？“
“让我...见见父王...和妹妹...“他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涌出更多鲜血。
太子妃忽然轻笑，那笑声让殿中烛火都凝成冰晶：“会让你见的——在他们魂飞魄散之时。“
八月十五·百鸟朝凰
鎏金宫门在晨光中轰然洞开，太子妃的血色长裙扫过玉阶。十万羽族垂首而立，翎羽在风中发出细碎的颤响。
“云凤灵羽王私通魔族——“她的声音裹挟着凤凰真火响彻九霄，“即刻废去王位，永除羽籍。“
三道金芒从不同方向被强行抽离。老羽王仰天长啸，璀璨的金翼在太子妃指间寸寸碎裂。那个曾翱翔九天的身影，就这样化作漫天流萤消散在晨风里。
云凤盈将妹妹护在怀中，任由剜翼之痛撕扯神魂。他咬碎的牙齿间渗出血沫，却始终挺直脊背。
“我们走。“他拽紧妹妹颤抖的手，在万千羽族的注视下踏出宫门。失去金翼的背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可少年的步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朝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要延伸到天地尽头。
山道崎岖，云凤盈紧紧牵着妹妹的手，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失去金翼后，他们的法力几乎散尽，连梧桐林的结界都难以穿越。
“别怕，“他低声安慰，声音沙哑却坚定，“凤凰不死，我们只是暂时离开……终有一日，会回来的。“
云凤虞抬手擦去眼泪，眸中倔强未减：“哥哥，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人间。“他握紧她的手，“那里没有羽族的纷争，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好。“她点头，不再多言。
可他们终究没能走出梧桐林。
第五日黄昏，林间忽起狂风，一只五色巨雕振翅而降，拦在二人面前。它羽翼斑斓，双目如炬，笑声刺耳：“哈哈哈，小殿下，我可等你们多时了！“
云凤盈立刻将妹妹护在身后，强撑镇定：“趁人之危，算什么本事？“
巨雕歪头，喙边勾起残忍的弧度：“我本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你想怎样？“
“吃了你们啊，多简单。“它舔了舔尖喙，眼中尽是贪婪，“虽然没了法力，但好歹是神族血脉，总归是大补。“
云凤盈冷笑：“就凭你？“
巨雕振翅，狂风骤起：“就凭现在的你们，还能反抗吗？“
血色浸透梧桐林的落叶，巨雕的利爪刺穿云凤盈的肩胛，将他狠狠钉在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可他仍死死缠住巨雕的脖颈，嘶吼着：“跑——！“
云凤虞踉跄后退，却被一道五色翎羽贯穿胸口。她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血溅在哥哥脸上，喉间只来得及溢出一声破碎的：“哥......“
巨雕狂笑着撕开她的身躯，内脏与金羽一同滚落在地。云凤盈的双手被齐腕斩断，可他竟感觉不到疼——只有温热的血不断从断腕涌出，混着妹妹尚未冷却的血，在地上汇成蜿蜒的溪流。
他睁着眼，看着巨雕啄食妹妹的残躯，看着自己的肋骨被一根根折断。魂魄开始溃散时，他忽然想起幼时父王说的话：“凤凰涅槃，是要先尝尽世间至痛。“
——若这就是涅槃的代价，那来世他定要踏碎九霄，做这天地间最凶煞的魔神。
当最后一缕神魂被扯出躯壳时，混沌深处传来幽幽叹息。破碎的魂光如萤火飘散，终是坠入了无底深渊。
当云琅桓赶到时，梧桐林已浸在血色残阳里。他广袖一拂，将云凤盈破碎的魂魄拢入固灵袋，指尖竟有些发颤。
“给我。“栾萍突然伸手，一把夺过那袋微弱魂光。
“你——“云琅桓话音未落，只见她已划破心口，将魂魄生生种进自己灵脉。千年修为化作金线，细细缠绕那些残魂。
“你疯了？“云琅桓抓住她手腕，“以魂养魂，待他转世那日，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
栾萍唇角渗出血丝，却笑得释然：“我不要他记得，只要他活过来......做回那个翱翔九天的凤王。“
山风骤起，吹散未尽的话语。云琅桓低头望着怀中彼岸花，花瓣上竟凝着露水似的莹光：“我只要她回来......“声音轻得像叹息，“纵使成魔。“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踏上青城山径。石阶上青苔渐生，这一走，便是人间百年。
岁月如流，自越青消散后，凤凰太子妃竟渐渐敛了锋芒。她以铁腕整顿羽族，梧桐林的疆域在无声中扩张，羽翼遮蔽的天光愈发辽阔。只是每当夜深，总有侍卫听见她在摘星阁上喃喃自语，像在与人争执，又像在苦苦哀求什么。
那年初春，花界忽现异象——三千年来沉寂的万花谷，一夜之间霞光冲天。小金龙手中的茶盏蓦地炸裂，芸晴已派仙使疾驰而去。
“三千年无主的花界，竟同时诞生三位花仙？“小金龙摩挲着盏沿裂痕，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
芸晴望向瑶池畔凋谢的千年睡莲——那是越青最后驻足的地方。“三千年了......“她指尖拂过枯萎的花瓣，“九重天外魔气翻涌，她却迟迟不归。“
“梧桐林尚不敢明着造反。“小金龙按住她颤抖的手，却见瑶池水无风起浪。
“可那三位花仙——“芸晴猛地转身，璎珞撞出清脆的急响，“三千年不入九重天觐见，如今同时现世，你当真觉得是巧合？“
小金龙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忽然想起云琅桓那句“凤凰涅槃不会性情大变“。他闭了闭眼：“纵使花界与梧桐林联手......“话到嘴边却成了，“凤凰一族，向来不屑与人为盟。“
芸晴沉默良久，终是将半块玉玦按进他掌心。
而此时的花界深处，三位新生的花仙正踏过万顷花海。最年幼的那个忽然驻足，接住一片飘落的凤凰羽——金红的纹路里，隐约浮动着彼岸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