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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她很奇怪

彼岸花叫越青 二狗的昙花梦 18934 2024-11-12 18:04

  越青肩胛处的伤口终于愈合,新生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其下却涌动着比以往更加磅礴骇人的力量。她起身,玄色的魔尊袍服无风自动,上面暗绣的血色曼陀罗如同活物般蜿蜒扭动。

  她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魔宫深处。再出现时,已是幽冥地府那阴森晦暗、终年呼啸着亡魂哀泣的大殿之前。

  魔尊驾临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地府。万千游魂尖啸着匍匐躲避,鬼差阴吏瑟瑟发抖,连那忘川河水都仿佛凝滞了片刻。

  冥王连滚带爬地从他那森白的骨座上下来,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跪伏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恭迎…恭迎魔尊!”

  越青缓缓踱步,靴底敲击在地府特有的黑曜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令人心颤的嗒、嗒声。她停在冥王面前,垂眸,那双血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冥王,”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地府所有的噪音,钻入在场每一个存在的灵魂深处,“你在发抖?”

  冥王的身体颤栗得更加厉害,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不敢抬起分毫:“魔…魔尊神威…属下…属下……”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越青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威严与压迫。“冥王,旧账未清,新战将起。九天安逸得太久了。”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冥王的心魂上,“本尊觉得,你幽冥地府麾下那十万修罗阴兵,沉寂了这万载光阴,是时候……出来表现一下他们的忠诚了。”

  冥王只觉得神魂都要被这轻描淡写的话语碾碎了。修罗阴兵是地府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禁忌,一旦倾巢而出,就意味着再无退路,必将引发三界彻底崩乱。但他敢拒绝吗?

  他连牙齿都在打颤,声音破碎不堪:“是…是!幽冥地府上下…皆听魔尊调遣!万死不辞!”

  “万死?”越青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却更令人胆寒,“那倒不必那么多。不过……”

  她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拂过冥王的顶心,让他如坠冰窟。

  “这一次,由你,冥王,亲自披甲,统领阴兵出征。”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冥王浑身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早知道,上次站队迟疑的旧账,魔尊绝不会忘记。这一次,就是要他亲自踏上绝路,用他和整个地府的命运,来向她证明那微不足道的忠诚。

  巨大的绝望和恐惧淹没了他,但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无法生出。最终,他只是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是……属下……领命。”他知道,此去,无论胜负,他恐怕都再难回到这幽冥殿了。

  半个月后。

  若水河畔,黑云压顶,死气滔天。浑浊的河水仿佛也感受到了那冲天的煞气,变得粘稠而滞涩,无声地翻涌着。

  河岸这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修罗阴兵肃立着。他们身披残破的黑色骨甲,手持锈迹斑斑的魂刃,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没有嘶吼,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杀戮欲望凝聚在一起,让这片天空的光线都彻底黯淡下来。

  冥王穿着他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曾经象征地府至尊地位的玄色战甲,站在军阵的最前方。那战甲如今看来只有沉重和讽刺。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坐下的幽冥骨兽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他在等。

  所有阴兵都在等。

  等待那个带来毁灭与终结的身影降临。

  而此刻,九重天之上,越青独自立于魔宫之巅,狂风吹拂着她的长发与衣袍。她遥望着人间方向,血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能懂的迷雾。

  她在想,当修罗阴兵踏过若水,兵锋直指九天之时,那人间的天空,是否也会被这无尽的死气与怨念……染成永恒的墨黑?

  若水之畔,天地失色。

  浑浊的河水被前所未有的杀气激荡得咆哮起来,浪涛拍岸,却盖不过两岸震天的战鼓与咆哮。九重天一方,云海翻腾,金光万道,身着银甲的天兵阵列森严,肃杀之气直冲霄汉。阵前,一人独立,身着玄金战甲,手持古朴长剑,周身散发出的威压竟让汹涌的若水都为之凝滞一瞬——正是久未亲临战阵的大殿下,云琅桓。

  魔界这边,黑云压城,煞气冲天。密密麻麻的修罗阴兵安静地矗立着,眼中幽绿的鬼火连成一片死亡的海洋。

  越青立于阵前,血色魔瞳冷冷地锁定着对岸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最终皆化为更凛冽的杀意。她不再多看,纤手一翻,一支森白的玉笛凑近唇边。

  呜——!

  一声尖锐凄厉的笛声骤然撕裂长空,如同地狱开启的号令!

  霎时间,原本死寂的修罗阴兵眼中鬼火暴涨,发出无声的嘶嚎,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悍不畏死地踏入若水!那能侵蚀仙骨的河水对他们毫无作用,反而激起了更狂暴的凶性,朝着对岸的光明席卷而去!

  云琅桓眼神一凝,并无丝毫惧色。他手中长剑缓缓举起,剑尖遥指苍穹,清冷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战场:“天枢所指,邪祟尽除!杀——!”

  “杀!!!”

  积蓄到顶点的天兵士气轰然爆发,声浪震碎云霄!金色的洪流与黑色的死潮在若水河心轰然对撞!

  刹那间,兵刃交击声、法术爆裂声、魂体嘶鸣与仙将怒吼声响成一片,残肢断臂与逸散的仙光魔气四处飞溅,整个若水化作了一座巨大的绞肉场,每一息都有无数的存在彻底湮灭!

  几乎在双方军队碰撞的同一时刻,越青与云琅桓的身影也自原地消失。

  下一个瞬间,高空之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魔气与纯净的仙力猛烈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将下方的云层都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两人身影交错,剑笛相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天地能量剧烈震荡。他们太熟悉彼此了,招式、习惯、甚至力量的流转都心知肚明。剑光凌厉,欲斩断一切孽缘;笛声诡谲,能侵蚀万千神魂。激斗近百回合,磅礴的力量相互抵消、炸裂,谁也无法真正压制对方,竟是谁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

  然而,顶尖战力的僵持,并不能决定整个战局的走向。

  冥王缩在魔军后方,看着前方惨烈的厮杀,尤其是云琅桓那无可匹敌的威势,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本就贪生怕死,被越青强逼而来,眼见修罗阴兵在天兵悍勇的反击和云琅桓偶尔扫落的剑光下大片大片地化为青烟,他的胆气彻底崩溃。

  不过一个时辰,他竟擅自摇动控兵魂幡,发出了撤退的指令!

  正死战冲锋的修罗阴兵猛地一滞,阵型瞬间出现混乱。而天兵岂会放过这等机会,攻势瞬间更加猛烈。

  前线骤然压力倍增,越青和一直护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栾云立刻察觉不对。栾云挥枪扫开几名天将,急声道:“尊上!后方有变!”

  越青猛地格开云琅桓一剑,抽空回望,正好看到冥王那肥胖的身影正惊慌失措地率先逃回若水彼岸,大批阴兵正跟着溃退!

  “废物!”越青气得血眸几乎喷火,却不得不面对现实。冥王溃逃,军心已乱,她和栾云再强,也挡不住整个士气大振的天兵军团和虎视眈眈的云琅桓。

  “撤!”她当机立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和栾云同时发力,逼退身前之敌,化作两道黑芒,紧随着溃败的魔军退过了若水。天兵追至河边,被云琅桓抬手止住。穷寇莫追,尤其是越过若水这等险地。

  九重天阵营顿时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士气高涨到了顶点。而魔界这边,残兵败将惶惶如丧家之犬。

  魔宫大殿之内,气氛比若水的水还要冰冷刺骨。

  “废物!”越青猛地一挥手,一股巨力将瘫软在地的冥王狠狠掼在冰冷的玄石柱上!

  冥王口吐阴血,挣扎着爬起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魔…魔尊饶命!非是属下怯战!实在是大殿下亲自带兵,神威无敌,我们的阴兵根本…根本不是对手啊!属下只是想为魔界,为幽冥地府保存一点实力……地府不能无人守护啊魔尊!”

  “保存实力?”越青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她血瞳中翻涌着暴虐的杀意,“你连暗算本尊,向九天献媚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如今倒怕起他云琅桓了?!你这废物,留之何用!”

  说罢,她猛地抬脚,蕴含着恐怖魔元的一脚狠狠踹在冥王心口!

  “魔尊饶命啊——!!!”冥王发出凄厉的惨叫,感觉自己的魂体都要被这一脚踹散了。

  “饶命?”越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本尊这就让你彻底解脱!”

  她五指成爪,凌空一抓,冥王肥胖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飞起,被她牢牢扼住咽喉。不顾他疯狂的挣扎和哀嚎,越青手臂猛地发力,将其如同丢垃圾一般,狠狠掷向殿外那奔腾不休的若水!

  “不——!!!”

  在无数魔将鬼吏惊恐的注视下,冥王的魂体刚一接触那浑浊的河水,就如同冰雪遇烈阳,发出“嗤——”的一声尖啸,瞬间消融、汽化,化作了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整个魔宫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越青缓缓转过身,血瞳扫过殿下每一个瑟瑟发抖的将领,声音冰冷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威严:“看见了吗?这就是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的下场!都给本尊打起精神来!下一次,谁再敢后退半步,冥王就是榜样!”

  “是!魔尊!!”所有魔将无不骇然失色,纷纷跪地,将头颅深深埋下,之前的颓丧和恐惧竟被一种更强烈的、对越青的恐惧所取代,士气被以一种极端残酷的方式强行提振了起来。

  唯有栾云,在众人跪伏之时,抬头望了一眼越青冰冷的侧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若水之畔,战云再次密布,肃杀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一次,魔军阵前,越青的身影赫然独立。她褪去了往日繁复的魔尊袍服,仅着一身紧束的玄色战衣,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披风。披风在裹挟着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死亡之翼。她未执兵刃,只是静静地立于两军之间,那双血眸穿透虚空,精准地锁定了天军阵前的云琅桓。

  云琅桓的心猛地一沉。再见她亲自披甲上阵,那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有旧日缱绻的残影,有对她入魔的痛心,更有身为天庭统帅不得不战的沉重。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指节泛白,发现自己竟比面对千军万马时更为艰难。

  然而,越青却并未如预料般直接发动雷霆攻击。

  她竟在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于半空中缓缓舒展身体。足尖轻点虚空,仿佛踏着无形的阶梯,黑色披风旋舞开来,带动周身流转的并非仙灵之气,而是某种诡谲妖异的魔魅光影。

  她跳起了舞。

  那不是九重天仙娥们跳的祈福或欢庆之舞,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原始的、野性的、直击灵魂的诱惑与悲伤。手臂的屈伸,腰肢的扭转,眼神的流转,都伴随着无声却强大无比的魔力波动,如同水波般一圈圈荡漾开来,侵入所有注视着她的心神。

  没有杀意,没有咆哮,只有一种令人心魂失守的极致魅惑与绝望交织的美。

  云琅桓愣住了,一时间完全无法理解她的意图,只是本能地被那舞蹈吸引,心中警铃大作,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很快,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天军阵列中,一些修为稍弱的天兵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恍惚,脸上露出痴迷或悲伤的神情,紧握着武器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锋利的仙戟、长矛“哐当”、“哐当”地掉落在地。

  这声音惊醒了云琅桓!他猛地意识到——这是魔尊越青的魅魂之舞!能瓦解心智,不战而屈人之兵!

  “固守心神!闭目!”他暴喝一声,同时双手急速结印,磅礴的仙力汹涌而出,“昊天护界,起!”

  一道巨大的、闪烁着金色符文的透明光罩瞬间张开,将大部分天军笼罩其中,暂时隔绝了那无孔不入的魔魅之音和舞姿带来的精神侵蚀。

  越青的舞姿骤然停下。她立于结界之外,看着内部逐渐恢复清明的天兵,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鬼魅的笑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结界,钻入云琅桓的耳中:

  “云琅桓,你这结界,能护得住所有人一时,可能护得住他们一世?能挡得住魔力,可能挡得住……人心深处的欲望与脆弱吗?”

  话音未落,她掌心骤然凝聚起一点极致的金光——那并非魔气,而是纯粹到极致、甚至带有一丝母神本源气息的恐怖灵力!与她周身魔气形成了诡异而骇人的对比!

  “破!”

  她轻叱一声,那点金光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撞击在金色的结界之上!

  轰——!!!

  无法想象的巨大灵力冲击猛地炸开!云琅桓精心布下的结界竟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强烈的冲击波将最前排的天兵魔卒都震得踉跄后退,阵型大乱!

  “杀——!”魔军见状,咆哮着发起了冲锋!

  天兵亦被迫迎战!两股洪流再次狠狠撞击在一起,厮杀声瞬间震天动地!

  云琅桓无暇他顾,飞身直取越青!必须阻止她!

  剑光与魔气再次交织。但这一次,云琅桓明显感觉力不从心。方才强行布界又被破,已耗损他不少心神,更重要的是,越青的舞姿和话语如同魔咒,在他心湖中不断荡漾,扰乱他的意志。

  越青的身影如同鬼魅,穿梭在他的剑光之中,那双血眸始终带着一种哀戚又妖媚的光芒注视着他。

  终于,在一个极近的交错瞬间,越青的红瞳之中猛地闪过一道诡谲的深紫色光芒。

  云琅桓的动作骤然僵住,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迷茫,只是痴痴地望着眼前这张深刻入骨的面庞,手中长剑仿佛有千钧之重,再也无法递出分毫。

  越青贴近他,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又带着冰冷的嘲讽:“琅桓,看着我……告诉我,你真的忍心……杀我吗?”

  云琅桓嘴唇翕动,内心挣扎如同风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更无法动手。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情感在魅术的作用下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越青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痛楚,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她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魔气在剑刃上疯狂汇聚,对准了毫无防备的云琅桓的心口——

  “不要!伤他!!!”

  一声焦急万分、撕心裂肺的吼声从侧后方传来!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无匹的蓝色仙光如同惊鸿般掠过,精准地击中了越青的肩膀!

  “呃!”越青闷哼一声,凝聚的魔气骤然溃散,长剑脱手坠落。她踉跄后退,肩上玄色的衣料迅速被洇出的鲜血染得更深。

  蓝无印的身影如同疾电般插入两人之间,他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痛苦和后怕。他看也没看越青的伤势,一把拉住神情依旧恍惚的云琅桓,急声道:“大殿下!快走!”

  说罢,他全力催动仙元,化作一道流光,带着云琅桓急速脱离了战场,朝着九重天方向遁去。

  魔尊受创,天军主帅被带走,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就这样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仓促地落下了帷幕。只留下若水河畔弥漫的血腥与硝烟,以及越青捂着伤口,望着他们消失方向那无比复杂、暗流汹涌的眼神。

  碧海青天阁内,云雾缭绕,仙灵之气氤氲,却驱不散方才战场带回来的凝重。

  云琅桓已恢复清明,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并非因为伤势,而是源于内心那难以平复的波澜。他看向垂首立于下方的蓝无印,目光复杂。若非此人及时出手,他今日恐已遭不测,至少也是颜面尽失。

  “蓝无印,”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今日救驾有功,于公于私,本君都该赏你。说吧,你可有什么愿望?只要不违天道伦常,本君皆可应允。”

  蓝无印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渴望瞬间攫住了他——他想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想要越青!求大殿下放手,求大殿下成全,将那个本该属于他的女子还给他!

  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他看着云琅桓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刚刚褪去的迷茫,有属于上古神尊的威仪,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放下的、对越青的复杂情愫。这话如何能说出口?岂非是自寻死路,更是对越青的另一种侮辱?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周围的仙气都仿佛凝固。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屈膝半跪下去,声音低沉而清晰:

  “回禀大殿下,在下……别无他求。只愿求娶牡丹仙子与您之女,那位小花仙为妻。并……恳请殿下允准,许我日后拜领花神之位,执掌花界。”

  “什么?”云琅桓是真的震惊了,他甚至微微向前倾身,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将蓝无印从里到外看透,“你想娶她?还要做花神?”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你以为花神之位是什么?娶了她便能轻易得来?”

  蓝无印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语气却异常坚定:“小仙知道此事艰难。花神之位尊崇,非大功徳大机缘者不能胜任。小仙不敢奢望一步登天,只求殿下能给小仙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努力去触碰的目标。求上古神尊成全。”

  云琅桓凝视着他,目光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了然的锐利。他缓缓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打着玉座扶手。

  “蓝无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本体不过是昆仑山一株雪莲,纵然天生地养,根基纯净,但花神之位,统御万花,关乎三界生机轮回,是何等重大的职责?且不说本君是否答应,即便我应了,那位……那位真正的花神,如今魔界的至尊,越青——她会答应吗?你这是在虎口夺食,甚至是在与她为敌!你可做好了准备,承受那个女魔头的滔天怒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蓝无印的心上。他眼前闪过越青那双冰冷又染着悲伤的血眸,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退缩。

  “小仙……”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却无比清晰,“接受一切后果。”

  云琅桓沉默了。他看着台下这个看似恭敬却藏着巨大野心和决绝的年轻人,眼神变幻莫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本君便成全你。”

  不等蓝无印谢恩,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小花仙确系本君血脉,她身负最纯净的花源灵力和上古神血。你若与她结合,藉由双修之力,你的灵力确会突飞猛进,对你觉醒雪莲真身,掌控花界本源有莫大好处。但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炬地看向蓝无印:“本君必须告诉你。她虽是我的女儿,但她们这一脉的使命,自诞生之初便已注定。她们是为了孕育和唤醒花界本源而生,是滋养万花的土壤和媒介,而非长久的存在。一旦花界彻底复苏,她的使命完成,灵源散归天地,其肉身与神魂……恐不过千年,便会如花期凋零,身归尘土,再入轮回。这是她们的宿命,无人可改。”

  蓝无印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是为何?!”

  “为何?”云琅桓的语气淡漠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自然规律,“因为极致的新生,往往需要极致的奉献。她们是种子,是薪柴,而非享受成果的收获者。蓝无印,你若选择这条路,即便最终成功,登上花神之位,你所得到的,很可能是一个彻底复苏、却再无那个予你助力的女子的花界。届时,你将独自面对万载千秋的孤寂,守着你们共同‘孕育’的江山。这……便是你想要的吗?你若能承受这结果,本君便成全你的花神之梦。”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灭了蓝无印心中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之火,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代价。他想起那个天真懵懂的小花仙,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不忍。但想到越青那双含着悲伤却要他承诺的眼神,想到恢复花界的执念……他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再次深深叩首:“小仙……明白。小仙定不辱使命,必令花界重现生机!”

  云琅桓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待你修为突破,飞升上仙之境时,本君便亲自为你主持大婚。”

  “谢殿下恩典!小仙定竭尽全力,勤加修炼,早日达成!”

  蓝无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坚定,却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悲凉。一条布满鲜花、实则荆棘丛生的道路,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幽冥地府易主的消息,伴着冥王化作若水青烟的残迹,悄然传遍了九重天每一个角落。金殿之上,众仙屏息,都在等待魔尊越青下一波更狂暴的进攻。

  然而,预想中的战书并未到来。

  来的是一卷玄色为底、绣着暗金曼陀罗的帛书,由一位魔使恭敬地呈至南天门外。帛书被送至凌霄金殿,呈于天君御案之上。

  小金龙——如今天庭的君主,展开那卷帛书时,指尖竟有片刻凝滞。殿内仙卿的目光皆聚焦于他,等待着魔尊的宣战檄文。可当他看清其上字句时,那双惯见风云的金色眼瞳里,骤然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震动。

  他没有言语,只是将那帛书传示众仙。

  帛书上的字迹凌厉却工整,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所有的力气:

  “彼岸花守黄泉十万载,目送亡魂,却未察冥王私心暗炽。

  其与凤凰梧桐、青丘九尾勾结,以万千生魂为祭,妄图炼化本尊神识,操控于股掌,谋夺三界权柄。

  冥界暗流汹涌,祸乱绵延五百余年,本尊失察,养痈成患,罪无可恕。

  待尘寰事了,孽债清偿,必亲赴七十二重天外,于母神像前清罪领刑。

  然幽冥不可一日无主,万魂归处不容宵小窃据。恳请天君即刻派遣贤能,接管地府,重定轮回纲常。

  ——彼岸花越青谢罪。”

  一片死寂。

  旋即,哗然四起!众仙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哪里是战书?分明是……请罪书,更是交割大权的文书!

  而更令他们震惊的景象,紧随其后通过玄光术映现于殿内——

  那不再是魔气滔天的魔尊越青。

  影像之中,她褪去了一身玄黑战甲,只着一袭素白如雪的长衣,墨发如瀑,未束任何钗环。她跪在早已沉寂的母神神像之前,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玉竹。身侧没有象征魔尊权柄的武器,只横着一支白玉笛,似有仙乐余韵,无声萦绕。

  她竟以这般近乎赎罪的姿态,交出了执掌多年的冥界权柄!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中,唯有云琅桓,脸色一寸寸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影像中白衣胜雪、跪得决绝的身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身旁那支熟悉的玉笛……过往种种,冥王诡计,凤凰阴谋,她失控的疯狂,花界的覆灭,还有那个孩子的死……所有碎片如同尖针,瞬间刺入他神魂最痛处!

  原来……根源在此!原来她一路征伐,剑指九天,不是为了颠覆,而是为了……剜出这颗毒瘤?为了清洗这连她也一同蒙蔽、一同沦为棋子的罪孽?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凌霄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之上,触目惊心!

  “大哥!”小金龙惊起。

  云琅桓身体晃了晃,被左右仙侍慌忙扶住。他抬手死死按住剧烈绞痛的心口,目光却未曾从玄光术影像上移开半分,眼神里是全然的混乱、痛苦和一种崩塌般的怀疑。

  他被送回了碧海青天阁,躺在云榻之上,面色灰败,气息紊乱,却仍抓着弟弟的衣袖,眼神涣散地喃喃:

  “她……很奇怪……不对……”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寻求答案,“这不像她……这绝不是那个红瞳的大妖……她会为祸人间,会霍乱三界,会毁天灭地……她不该是这样的……她很奇怪!”

  小金龙坐在榻边,轻轻反握住兄长冰冷的手。他望着窗外流云,那双总是映照着三界风云的金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无人能懂的沉重与悲悯。他的声音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云琅桓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大哥,”他缓缓道,“她不奇怪。”

  “她怎会不奇怪?!”云琅桓几乎是用尽力气低吼,眼中血丝密布,“她是魔!是屠戮花界、手上沾满鲜血的魔头!”

  小金龙转过头,深深望入兄长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揭开了那被仇恨尘埃掩埋了太久的真相:

  “因为她也曾是母神座下,最赤诚、最眷顾苍生的那个弟子——彼岸花神。”

  碧海青天阁内,药香与清冷仙气交织,却压不住云琅桓神魂深处翻涌的剧痛。那口心血仿佛带走了他强撑多年的支柱,他终是抵不住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悔恨与冲击,意识沉入一片黑暗。

  恍惚间,似有温润平和的仙力渡入灵台,一点点抚平他撕裂般的痛楚。他艰难地睁开眼,朦胧视线里,映入一张写满担忧的年轻面庞。

  是青棠。他从三十三天闻讯赶回了。

  少年仙君眉头紧锁,指尖仙光流转,仔细探查着父君体内的伤势,越是探查,脸色越是凝重,到最后,那担忧化为了难以抑制的气恼。

  “父君!”青棠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与不满,“您和母亲……就非得这样兵戎相见,不死不休吗?难道就不能……就不能讲和吗?”他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就像天君与天后娘娘那般,即便各有职责,也能彼此敬重,平和相处,难道不好吗?”

  云琅桓靠在云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听闻儿子此言,那属于上古神尊的、近乎固执的骄傲又抬起了头。他避开青棠的目光,望着窗外流云,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负气般的冷硬:

  “非我要战。是她执意要打,我……奉陪到底而已。”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愫与挫败。

  青棠简直要被这回答噎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出惊人:“那您为何不用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去魔界迎娶她?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让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这难道不好吗?非要打得天翻地覆?”

  “娶她?”云琅桓猛地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儿子,金瞳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错愕。这个选项,似乎从未在他固守的、关于责任与对抗的思维中出现过。他怔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涩然:“我……我去示好过。可她并不答应。”

  青棠立刻追问,眼神锐利得像要看穿父亲的托词:“您是怎么示好的?您有明确地说,要娶她吗?”

  “说了。”云琅桓答得很快,似乎想证明自己并非毫无努力。

  “那您原话是怎么说的?”青棠不依不饶。

  云琅桓回想了一下,甚至带着点当时觉得自己已然仁至义尽的语气复述道:“我说,‘既然孩子都有了,我自然会负责,娶了你’。”

  话音落下,寝殿内一片寂静。

  青棠看着自己这位威震三界的父君,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无语、乃至一丝怜悯的复杂表情。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父君……您这般说辞,落在母亲耳中,只怕只觉得您是出于责任,是在可怜她、施舍她。她是魔尊啊,统御魔界,心高气傲,怎会因这等话而感动?她当时如何回您的?”

  云琅桓被儿子点破,脸色有些挂不住,低声道:“她……她说,想娶她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

  青棠一时语塞,他甚至开始不能理解,以父君这般的情商,当初究竟是如何能让母亲倾心,并有了自己的。他看向云琅桓的目光里,失望之余,又添了浓浓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摇了摇头,像是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老成:“父君,女子……即便是母亲那般强大的女子,也是喜欢被珍视、被用心对待的。您得多送些她喜欢的东西,花些心思,投其所好。珠宝华服、奇珍异玩,或是她过往钟爱之物……让她知晓您的心意并非仅是责任,而是真的在意她。等她渐渐对您消了敌意,放下心防,届时再提婚事,岂不容易得多?”

  云琅桓听得愣住了。这些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的领域。征战、权谋、修行他无所不精,唯独这儿女情长、迂回婉转的心思,他从未费神想过。此刻被儿子点醒,竟觉得茅塞顿开,极有道理!

  他眼中亮起一丝久违的光彩,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青棠的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赞许和……依赖?“对啊!此言甚是有理!没想到你小子……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

  青棠看着父君那副“恍然大悟”甚至有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那点气愤早被浓浓的无奈和怜悯取代了。他叹了口气,认命般道:“罢了罢了。谁让您是我父君呢。这事……孩儿帮您。”

  碧海青天阁内,云琅桓兀自沉浸在“如何娶到她”的战术推演中,眉宇间竟透出一丝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钻研术法般的专注。至于内心深处是否真的愿意娶,抑或为何非要娶她不可——这些关乎本心的诘问,似乎都被那突如其来的“可行性方案”所带来的急切掩盖了下去。他此刻只想攻克“如何达成”这个难题,无暇反思初衷。

  而另一边,青棠已悄然来到了天后的居所。

  天后芸晴见到这乖巧却眉宇间凝着轻愁的孩子,眼中便流露出天然的怜爱,连忙招手让他坐到身边的软榻上,柔声问道:“青棠,今日怎么想到来寻我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青棠规矩地坐下,小大人般的神情里带着十足的认真:“天后娘娘,我听闻,您昔日与我母亲……曾是交好的姐妹?”

  芸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对往事的追忆与怅然,轻轻点头:“是。确实……算是颇为要好。”她曾亲眼见过越青最明媚鲜活的时光,也目睹过那些变故如何一步步将她推向深渊。

  青棠眼眸微亮,像是找到了希望,连忙追问:“那……天后娘娘,您可知我母亲她……平日都喜欢些什么?”

  “你母亲啊……”芸晴侧头细想,唇角不禁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她那时最是贪嘴,九重天的仙肴灵果不知被她尝遍多少,尤爱甜食。还有,她跳起舞来极美,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每每令观者心醉。”

  “那除了这些,她还特别喜欢什么物件或者……花吗?”青棠问得十分仔细。

  “花?”芸晴肯定地点点头,“她自然是极爱花的。她是花神本体,对百花皆有感应,但若说私心偏爱……”

  “是什么花?”青棠迫不及待。

  “是桃花。”芸晴语气笃定,“她说桃花灼灼,热闹又坦荡,结出的果子还甜。”

  “那她最爱吃的,具体是哪一样?”

  “是桂花糕。”芸晴笑道,“而且要洒上满满糖桂花的,她说那样才够香够甜。”

  “颜色呢?她可有什么偏爱的颜色?”

  “青绿色。”芸晴几乎不假思索,“她说那是生命初萌、万物生长的颜色,看着便心生欢喜。她从前许多衣裙都是这个颜色。”

  青棠默默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又问:“那……母亲的脾气好吗?她平常……容易发脾气吗?”

  芸晴闻言,笑容淡去,神色变得有些复杂,轻轻摇头:“她本性极好,并不轻易动怒。但是……”她语气沉凝下来,“若有人伤了她所在意、所爱的人,她便会怒不可遏。她发起脾气来……是极为可怕的。”

  天后眼中似有余悸:“怒发冲冠,双目绯红如血,她随身的八角铃铛能摄人心魄,奏出的仙乐魔音皆可杀人于无形。而最令人恐惧的,是她那与生俱来的召唤之力,盛怒之下能驱使三界万物为她所用,天地色变……所以,三界之人才会那般惧怕她。并非因她嗜杀,而是因无人能承受触怒她的后果。”

  青棠听得心神震动,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她有没有告诉过您,她最爱的人……是谁?”

  芸晴看着他清澈又带着执拗的眼睛,心中酸软,沉吟良久,才轻声道:“我想……大概那个人,就是你的父君吧。”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为了他,你母亲当年甚至愿意剥离部分神识,封印在七十二重天,只求换他一线生机醒来。”

  “可是……”青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过,“父君他……好像什么都记不得了。记不得母亲的好,也记不得母亲的爱。”

  芸晴伸手,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那八百里蜿蜒的彼岸花海:“会记起来的……孩子,所有的一切,无论甘苦,都记在黄泉八百里的彼岸花里呢,一朵也未曾忘。”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你问了这许多,是想……?”

  青棠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想再看到母亲和父君兵戎相见了。我想让他们和好,像真正的一家人那样。”

  芸晴看着他稚嫩却认真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唉……大人的事情,哪里是那么容易说得准的呢?你母亲走到今日这一步,并非她所愿,她是被一步步逼至绝境的。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历经世事的无奈与深深的伤感。

  青棠并不能完全理解天后话语中那沉甸甸的无奈与宿命感,他的修为和年岁还不足以参透这般复杂的因果。但他记住了那些鲜活的喜好。他回到碧海青天阁,见父君仍在蹙眉沉思,便带着一丝期待开口道:“父君,我听闻……母亲她从前,极爱吃桂花糕。”

  “桂花糕”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云琅桓沉寂的心湖中骤然激起一圈剧烈的涟漪!

  他猛地按住额角,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眼前仿佛有破碎的光影疯狂闪烁——模糊的欢声笑语,一张巧笑嫣然的脸庞,鼻尖似乎萦绕着一丝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一种令他心脏抽痛的、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感觉……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正拼命想要挣脱束缚!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父君?”青棠担忧地看着他。

  云琅桓摆了摆手,强压下那阵不适,心中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没有回答青棠,甚至有些恍惚地径直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在阁内。

  再现身时,他已在了清冷寂寥的月宫之外。桂树依旧枝繁叶茂,金黄的花朵簇拥着,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幽香。他望着那满树桂花,神情有些茫然,下意识地伸出手。

  正当他凝神摘取那带着露珠的新鲜桂花时,一个雪白的身影蹦跳着靠近。是玉兔,它歪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大殿下?今日怎么不见夫人?就您一个人来摘花呀?”它的声音清脆,带着熟稔的语气。

  云琅桓动作一顿,转过头,金瞳中充满了困惑:“我……夫人?”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滞涩感。

  “对呀!”玉兔眨眨眼,似乎觉得他的问题很有趣,“大殿下您最是宠爱夫人了,往日里可是走到哪儿都恨不得把夫人带在身边呢。夫人最爱吃刚摘下的桂花做的糕点了,您不是常常陪她一起来摘桂花么?还嫌我们手脚笨,总要亲自挑最好的呢!”

  云琅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追问:“我夫人……她是哪一个?”

  玉兔闻言“噗嗤”笑了出来,觉得这位尊神今日真是古怪得紧:“大殿下您怎么还逗我玩呢?您的夫人,自然是越青仙子啊!那个长得顶顶好看、法力又强、三界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越青呀!”

  越青!

  这个名字如同最凌厉的闪电,瞬间劈入他混沌的识海!

  “轰——!”更多的画面碎片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汹涌而来,几乎要撕裂他的神魂!他踉跄一步,勉强扶住身旁冰凉的玉柱,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忍着几乎要炸开的痛楚,匆匆摘了些桂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月宫。

  回到碧海青天阁,他将自己关进了偏殿。仙娥们想要上前帮忙制作糕点,却被他罕见地厉声屏退。

  他需要自己来。

  和面,揉捻,筛入花粉,蒸制……每一个步骤,他的动作从生疏迟疑,逐渐变得流畅自然,仿佛这双手早已做过千百遍一般。一种深切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包裹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在唤醒沉睡在身体深处的记忆。

  蒸汽氤氲中,他看着那逐渐成型的、散发着甜蜜香气的桂花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与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到了此刻,云琅桓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他不是忘记了。

  他是失去了记忆。

  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关乎那个名叫越青的女子、关乎他们之间深刻联系的过往,被硬生生地从他的生命里剥离了出去。

  所以才会在面对她时,只有模糊的痛楚和本能的对抗,却找不到根源。

  所以才会在听到那些熟悉的词句、做着熟悉的事情时,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

  可是,他是如何失去这段记忆的?是谁?用了什么方法?

  云琅桓看着眼前那碟精致的桂花糕,金色的眼瞳中第一次不再是迷茫和骄傲,而是沉淀下了冰冷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他必须找到根源。

  唯有找回失去的一切,他才能真正明白自己对越青究竟是何种感情,才能真正……解救自己于这无边的困囿与痛苦之中。

  魔宫深处,寝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香与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越青伏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如纸,肩背处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残留的纯净仙力仍在不断侵蚀着她的魔体,带来钻心的剧痛。那是云琅桓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的一剑。

  栾云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换药,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可眼底翻涌的心疼与愤怒却几乎要溢出来。他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抱怨:

  “你……你这又是何苦?当初是你亲手喂他饮下忘川之水,让他将你们的前尘过往忘得干干净净!如今你自己却死死抱着那些回忆不肯放!拼了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换来的就是他这般……这般拼了命地来伤你!是不是……是不是永远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解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嫉妒。

  越青微微侧过脸,血色黯淡的瞳孔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挣扎。她张了张嘴,声音轻若蚊蚋:“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

  “你不知道!”栾云猛地打断她,像是恨铁不成钢,又像是怕听到她的答案,“你若是知道,就该明白!既然已经决定放手,既然已经选择让他忘了你,你就该做得再彻底一些!断个干净!”

  “怎样……才算彻底?”越青的眼神空洞,仿佛真的在虚心求教一个答案。

  “那你也要忘了他!”栾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急切,“两不相欠,各生欢喜……这样,不好吗?”他说着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只盼她能有一丝动摇。

  越青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出声了。忘?她欠下的岂止是情债?花界因她而毁的生灵,因她失控而殒命的亡魂……这些罪孽,忘川水也洗刷不清,命运更不会轻易忘却。更何况,那忘川之水对她而言毫无效用,她饮下只会更痛,绝不会忘。若要真正忘却,除非……形神俱灭,彻底重生。

  “你是不是……根本就做不到?”栾云见她沉默,心不断下沉,却仍逼问着,像是在逼她,也更像是在逼自己死心。

  越青缓缓低下头,长睫掩盖了所有情绪,只余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很难啊……栾云。”这简单的四个字里,裹挟着千钧重负和无法言说的无奈。

  栾云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被重重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俯身靠近,双手撑在越青身侧,将她困在自己的阴影里。呼吸骤然交缠,越青甚至能感受到他急促温热的鼻息打在脸上。

  “我可以帮你。”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越青因这过近的距离和突兀的话语而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怎么帮?”

  下一刻,栾云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低头,将一个带着泪咸味和药草清苦的吻,印在了越青毫无血色的唇上。

  越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击中,僵在原地,半晌没有任何反应。

  栾云的呼吸愈发急促,灼热地烫着她的肌肤,他紧紧盯着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宣誓:“青青!忘了云琅桓!看着我!我定不会辜负你!绝不会像他那样伤害你分毫!”

  越青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又因怒意而涌上一丝诡异的潮红。她猛地偏头避开他的再次靠近,眼神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栾云,你今日若敢越此雷池半步,明日,我便将你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丢去凤凰梧桐林做花肥!”

  栾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越青的脸颊上,冰凉一片。他像是感受不到那威胁,只沉浸在巨大的悲伤和爱而不得的痛苦里,声音哀切:“青青……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从在人间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发誓要为你出生入死,万死不辞!你就……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分给我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越青看着他滚烫的泪,心中某一处被狠狠刺痛,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她终究无法对他全然狠心,抬起未受伤的手,有些颤抖地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痕。她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着一丝残留的温柔。

  栾云感受到这细微的触碰,如同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立刻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温柔地抚上她苍白的脸庞,语气近乎哀求:“我不介意你心里还有谁……我只求你,在你活着的每一刻,都能让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青青……”

  越青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力,一点点推开了他,挣扎着坐起身来,拉紧了散开的衣襟。她的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栾云心上:

  “栾云,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意。但我与云琅桓,是天地为证,拜堂成亲结下的夫妻。只要我一日未死,只要他一日未写下休书,这段姻缘便名份犹在。只要这名份还在,我就绝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这是底线。”

  栾云被她推开,却依旧固执地站在榻前,泪水模糊了视线,却阻挡不住他汹涌的情感。他望着她,像是要将积压了千百年的情愫一次性倾吐出来:

  “青青……我越过无尽山丘,游过浩瀚江海。从花界废墟一路逃难至青城山,听闻你是凶神恶煞的魔头,可见到你时……你却青烟如许,淡然超脱,哪里是魔?分明是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神祇!”

  “自那以后,我便追随着你的脚步,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有一丝一毫的冒犯会伤害到你。眼见你无助落泪,我的心便如刀绞,陪你一同哭泣。见你偶尔展露笑颜,我便觉得天地都明亮了……你拒绝我千次万次,我就等着你千次万次!从今往后,无论生死,无论你要去往何方,是九重天还是无间地狱,我都会跟着你!绝无半点怨言!”

  越青静静地听着他这番泣血般的告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的疲惫愈发深重。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栾云看着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心如刀割,却也不敢再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寝殿。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越青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消散,重重倒回榻上,伤口被牵扯,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却仿佛毫无所觉。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意识再次沉入那片能暂时忘却一切痛苦的黑暗之中。

  次日,蓝无印竟不请自来,出现在了魔界入口。栾云闻讯迎出去,见他独自立于阴风之中,衣袂飘然,不由挑眉问道:“又是来当说客的?”

  蓝无印不言,只将手中一只雕花食盒递过去:“大殿下托我转交魔尊的。”

  栾云接过食盒,入手微沉。他转身步入内殿,将食盒放在越青案前。越青正支着额头看文书,懒懒抬眼:“什么东西?”

  “蓝无印送来的,说是大殿下给的。”

  越青打开盒盖,一股清甜香气扑面而来——竟是满满一盒桂花糕,做得精致小巧,色泽温润。她怔怔看了许久,才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糯适中,桂香清幽,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嗯,还挺好吃。”她垂下眼帘,轻声道,“栾云,你也尝一块吧。”

  自那夜表白心迹后,栾云待她越发细致入微。此刻他却不接,只温声劝道:“青青,糕点性腻,不可多用,仔细晚些积食。”

  越青抿唇不语。她最烦栾云这般若即若离的暧昧姿态,明明什么都挑明了,偏还要摆出这副体贴入微的模样,教人推拒不得,接受又不甘。

  栾云凝视她片刻,忽而低叹:“我知道你嫌我啰嗦。可照顾你本就是我余生最重要的事,任你怎么嫌弃,我都认了。”

  越青别开脸,却终究没说什么。不多时,栾云又端来一碗浓汤,药香氤氲:“趁热喝了,补补身子。”

  “我的伤早好了,”越青莫名其妙,“补什么补?”

  栾云却不退让,执意将汤碗递到她唇边:“身子强健些总没坏处。”

  越青终于恼了,抬手推开他:“我从未许过你什么,不必这般殷勤。”

  “我明白,”栾云目光沉静,手却稳如磐石,“我只求你平安康健。乖,把汤喝了。”

  僵持半晌,越青竟拗不过他,只得就着他的手一口口咽下那不知名的补汤。自此日起,栾云日日变着法子炖汤煎药,总能寻出千百种理由哄她服下。

  越青伤势渐愈,正暗中筹划如何诛杀九尾狐时,凤凰却匆匆闯入了魔宫。

  “越青,你这是什么意思?”凤凰语气凌厉,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

  越青抬眸,神色冷淡:“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兴师问罪?”

  “你明明与天界战成平手,为何轻易将冥界拱手相让?”凤凰步步紧逼,袖中指尖微颤。

  越青忽然冷笑一声,站起身道:“凤凰,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天魔二界两次交锋,你羽族可曾出一兵一卒?别以为我越青蠢到连你那点心思都看不透——想必天后早已找过你了吧?你选好要站哪边了么?”

  凤凰脸色微变,她自然不会承认芸晴曾暗中拉拢她归顺,更不会透露自己只口头应允不出兵助越青。她强自镇定,扬声道:“休要信口雌黄!如今你将冥界拱手相让,必须给魔界一个交代!”

  越青猛地一拍案桌,震得茶盏作响:“给不给交代,由本尊决定!你算什么东西?两面三刀、屡屡陷我于不义,临阵退缩还敢来指责我?我们的盟约,你又何时履行过分毫?!”

  凤凰被她的气势所慑,暗自权衡性命要紧,语气稍缓:“如今军心浮动,魔军中败退之声四起。越青,你若不再扳回一城,只怕难以服众。”

  越青目光如刀,冷冷道:“凤凰,下一战,该你羽族上场了。别再找借口推脱——否则我绝不轻饶你,还有那只兴风作浪的九尾狐。”

  凤凰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然而以越青这般桀骜直接的性子,终究难以料到,凤凰从一开始就打算将她生祭。此刻的离去,不过是一场背叛的开始——凤凰已在暗中酝酿一场彻底的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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