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长安的枫叶染红了半座城池。
玉锦华携着越青与重伤初愈的云琅桓回到卫王府时，府门前早已跪满了迎接的仆役。老卫王去年病逝，如今的府邸冷清了许多，只剩安佑贤带着一岁的幼子和两名侧室苦苦支撑。
越青的归来，让沉寂许久的王府终于有了几分生气。
圣上的恩典如雪片般落下。
玉锦华正式承袭王爵，安佑贤册封正妃，越青因军功封三品夫人，虽为侧妃，却享王妃规格——八个伶俐丫头，四个谨慎太监，两位老成嬷嬷。这般殊荣，朝野哗然，却无人敢置喙半句。
安佑贤在接过金册时，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眼望向站在玉锦华身侧的越青，那个曾经明媚张扬的女子如今安静得像一抹影子，连眼底的光都熄灭了。
“妹妹辛苦了。“安佑贤轻声道，将越青冰凉的手握在掌心，“往后......“
话未说完，越青已抽回手，唇角勾起一抹礼节性的笑：“王妃言重。“
夜宴散去，红烛高烧。
玉锦华自然要先宿在正院。安佑贤为他更衣时，发现丈夫心不在焉，目光总往偏院方向飘。
“王爷放心，“她替他系上寝衣的带子，声音温柔似水，“妾身已命人给妹妹送去安神的参汤。“
玉锦华怔了怔，握住妻子的手：“佑贤，这些年......“
“妾身明白。“安佑贤吹灭床头的灯，在黑暗中轻声道，“没有妹妹阵前相救，哪来我们今日团聚？“
偏院里，紫鸢正捧着妆奁喋喋不休：“夫人您看！这些都是新打的首饰，这支累丝金凤......“
“云琅桓回来了。“越青突然道。
妆奁“啪“地掉在地上，珠翠滚了一地。紫鸢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他、他还活着？“
“在别院养伤。“越青弯腰捡起一支玉簪，指尖抚过簪头的裂纹，“你去看看吧。“
紫鸢欢喜地应了声，提着裙子就往外跑，临到门口却猛地停住。她回头望着烛光里单薄如纸的身影，忽然红了眼眶：“夫人......您不开心吗？“
越青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曾经会为一件新衣雀跃，为几两银子跟商贩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个姑娘，如今对着满室珍宝，却连嘴角都扬不起来。
“去吧。“她轻声道，“别让他等久了。“
夜风卷入帘栊，吹散了未尽的话语。窗外，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妆台上，恰盖住了镜中人的泪光。
过了半月，蓝山园。
“王爷今夜要过来。“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时，越青正在修剪一株秋海棠。剪刀“咔嚓“一声，一朵半开的花苞坠落在地。
“知道了。“她放下银剪，指尖沾了花汁，像未干的血迹。
浴房里水汽氤氲。越青将整个人浸在香汤中，直到指尖泛起褶皱。侍女们捧着熏过香的寝衣候在外间，窃窃私语着王爷这三个月来第一次踏入侧妃院落。
“都退下吧。“
越青独自坐在雕花拔步床边，素白中衣下隐约可见锁骨的凹陷。铜镜映出她消瘦的侧脸，与一年前那个会笑着往夫君怀里扑的女子判若两人。
门轴轻响，带着松木香气的影子落在她身边。玉锦华发梢还滴着水，中衣领口微敞，露出战场上留下的箭疤。两人并肩坐着，竟像回到洞房花烛夜，连呼吸都带着生疏的克制。
越青刚要抬头，却撞进一双炽热的眼眸里。玉锦华不知何时已凑近，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
“青青......“
帐幔落下时，她恍惚想起，他们竟已五百多个日夜未曾亲近。
晨光透过纱窗时，蓝山园依旧静悄悄的。
“侧妃还未起？“安佑贤捧着账本过来，见院中侍女都踮着脚走路，不禁失笑：“备着燕窝粥温着，再炖盅人参鸡汤。“
玉锦华正在书房批阅军报，闻言笔尖一顿：“让她睡吧。“拇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处新鲜的牙印，“昨夜......累着了。“
老夫人拄着鸠杖进来，见状摇头：“华儿，你太纵着她了。哪家侧妃敢睡到日上三竿？“
“母亲，“玉锦华扶老人坐下，眼中漾着久违的暖意，“她能回到我身边，已是上天恩赐。“
安佑贤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头：“妹妹在边关吃了那么多苦，多歇歇也是应当。“她看了眼窗外嬉戏的稚子，“只盼她早日有好消息，府里也能添些热闹。“
“儿子自当......“玉锦华话未说完，忽见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本烫金名册。
“圣上体恤卫王府子嗣单薄。“老夫人将名册推给安佑贤，“这些贵女你挑几个合眼缘的。“
羊皮纸卷上密密麻麻写着名门闺秀的生辰八字，末尾还附了画像。安佑贤指尖发僵，强笑着转向丈夫：“王爷自己选吧？“
“给青青看。“玉锦华头也不抬地批着公文，“她若喜欢哪个姐妹做伴，就接进府来。“
“荒唐！“鸠杖重重杵地，“到底是给你纳妾还是给她选丫鬟？“
玉锦华忽然轻笑：“若青青愿意，让新人去她院里伺候也行。“
“夫君！“安佑贤急得去捂他的嘴，“这是圣恩！“
笑意渐渐敛去，玉锦华合上名册：“知道了，容我......再想想。“
窗外秋风卷起一片落叶，正落在未干的墨迹上，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日影西斜，越青才悠悠转醒。
锦帐外早已候着六名侍女，见她睁眼，立刻捧着鎏金铜盆、丝帕、香膏等物鱼贯而入。越青恍惚间以为自己尚在梦中——四个侍女围着她更衣，两个梳头娘子小心翼翼地将她的长发挽成高髻，还有人捧着妆奁跪在一旁候着。
“紫鸢！“她终于忍不住唤道，声音里带着惊慌，“这是怎么回事？你不管我了吗？“
紫鸢正端着冰糖燕窝进来，闻言抿嘴一笑：“我的好夫人，这些都是您的份例。“她将青瓷盏放在案几上，“可是她们伺候得不好？“
越青僵着脖子不敢动，金丝累凤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好是好，只是......“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满袖的蹙金绣纹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穿件衣裳要四个人，梳个头要两个人，如今连胭脂都要旁人替我抹——“她望着铜镜里盛装华服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你瞧，这一身行头，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紫鸢替她理了理腰间双鱼玉佩的穗子，柔声道：“您如今可是圣上亲封的三品夫人，自然与从前不同了。“
用膳时更是一场笑话。越青盯着满桌珍馐却不敢低头，生怕那支嵌宝金凤簪掉进汤碗里。
“紫鸢，你喂我。“她可怜巴巴地抬眼，“我不敢动。“
“簪子牢固得很，不会掉的。“
“不行，“越青急得眼角发红，“这头面少说也有三斤重，我怕一低头，整个人栽进翡翠羹里。“
屏风后突然传来“噗嗤“一声笑。玉竺捂着嘴躲到廊柱后，肩膀抖得像是秋风中的叶子。紫鸢气得跺脚：“就你爱笑！旁人憋得多辛苦！“
玉竺不敢出声，只是那双含笑的眼不住地往紫鸢身上瞟。这两年主子不在，他们二人相依为命，情愫早如春藤暗生。
好容易用罢午膳，越青颤巍巍地伸出手：“扶我去见王妃。“她望着紫鸢准备好的锦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孩子我还没见过，去取一对金麒麟来，再包个红封。“
她试着迈步，满头珠翠叮当作响，活像个行走的首饰架子。才走到回廊，忽听得“叮铃“一声——那支累丝嵌宝的步摇终究是掉在了青石板上。
越青提着裙摆，像只笨拙的孔雀般艰难地挪向瑞雪园。金线绣花的裙裾在青石板上窸窣作响，每走一步都生怕踩到那足有三寸宽的滚边。刚到园门口，就瞧见玉锦华正俯身逗弄着摇篮里的婴孩。
“见过王妃。“越青规规矩矩地行礼，谁知刚直起腰就踩到自己的裙角，“哎呀“一声直接扑倒在地，活像只被金线捆住的蝴蝶。
紫鸢连忙上前搀扶，安佑贤忍笑问道：“妹妹可是衣裳不合身？“
越青狼狈地爬起来，气鼓鼓地扯了扯足有六层纱的裙摆：“这哪是衣裳，分明是枷锁！“她指着头上颤巍巍的金凤步摇，“还有这些劳什子，害得我连口热汤都不敢喝，生怕一头栽进碗里。“
玉锦华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被越青瞪了一眼也不恼，反而一本正经道：“这衣裳就是要你莲步轻移，这头面就是要你举止端庄。你瞧王妃何时抱怨过？“
“什么大家闺秀的做派...“越青撇撇嘴，活像个赌气的孩子，“明儿起那些丫头都退回去，我只要紫鸢伺候。这些衣裳我也再不穿了，麻烦得很！“
安佑贤掩唇轻笑：“衣裳可以不穿，丫头却退不得。这是规矩，退回去的丫头往后在府里就难做人了。“
越青闻言一怔，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转头看见摇篮里粉雕玉琢的婴孩，顿时眉开眼笑。她从紫鸢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红封，轻轻放在孩子襁褓旁：“小乖乖快些长大，姑姑带你去骑马射箭！“
“好呀。“安佑贤温柔应道。
玉锦华却突然插话：“胡闹！学骑马自然该跟着爹爹。“他伸手轻点越青的额角，“就你这连路都走不稳的，还想教人骑马？“
越青正要反驳，突然“叮当“一声——那支累丝金凤簪终于不堪重负，从她发间滑落，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园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闷笑声，连摇篮里的婴孩都咯咯笑了起来。
三人的笑声在厅内轻轻漾开，宛如春风拂过檐下的铜铃。晚膳时分，檀木圆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银箸映着烛光微微发亮。老夫人望着眼前这难得和乐的一幕，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旁人家中但有两个女子便要生出许多嫌隙，咱们府上倒是一派祥和，老身真是有福气。“
安佑贤执壶为老夫人添了盏菊花茶，温声道：“母亲且宽心，只要儿子与妹妹在，任凭府里添多少人，断不会闹得乌烟瘴气。“
越青正与满头的珠翠较劲，闻言勉强咽下口中翡翠饺：“日后若有不长眼的新人敢兴风作浪，我定叫她晓得什么叫作'祸从口出'。“金步摇随着她说话簌簌颤动，在灯下划出细碎金光。
“整日里喊打喊杀的。“老夫人笑骂着，却掩不住眉梢的宠溺。
玉锦华执筷的手微微一顿：“你竟知晓要添新人？“
“这些时日总有人借着赏花品茶的由头往你跟前凑，不就是要塞女儿进来么？“越青懒懒支颐，鎏金护甲在瓷碗边沿轻叩，“总该挑几个像样的，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玉锦华凝视她良久：“你何时......“
“从前是懒得理会这些琐事。“越青截住话头，指尖绕着绣帕上的缠枝纹，“如今姐姐要照看孩儿，我自然要多费些心。若要选人，须得我与姐姐都瞧着顺眼才行。“
“正合我意。“玉锦华颔首，袖口暗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越青索性搁下银箸：“不如现在就把画像取来，趁着姐姐也在。“侍女捧来描金漆盒，她展开绢本画册时，琉璃珠串在腕间叮咚作响：“啧啧，都是天仙似的人儿。姐姐快看这个，楚腰纤细掌中轻呢。“
老夫人瞥了一眼便摇头：“腰若杨柳必性浮，这样的要不得。“
“那这个呢？身段倒是匀称，就是......“越青比了比手势，“略矮了些。“
“更不妥。“老夫人斩钉截铁，“身量不足，将来孩儿也难挺拔。“
越青又翻过一页：“姐姐瞧这个，杏眼樱唇，倒有几分像你当年。“
老夫人接过画轴细看：“七王爷家的表姑娘流苏，模样是周正，只不知性情如何？“
“总不会比我更刁蛮吧？“越青轻笑，鬓边累丝金凤的尾羽颤出细碎光晕。
老夫人失笑：“这倒也是。至少瞧着是个知书达理的。“
安佑贤忽然指着另一幅：“妹妹看这个如何？神若秋水，骨似琼瑶。“
“翰林院容大人的千金。“越青念着名帖，指尖在洒金笺上摩挲，“母亲常说书香门第的姑娘最是宜室宜家。“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听说这姑娘还做得一手好针黹。“
如此这般挑拣了半宿，最终择定四人：七王爷家的流苏姑娘，翰林之女容娜，长安督护府的庸泽雅，以及皇后娘娘的表妹芙洛。月光漫过雕花窗棂时，那本画册静静合上，金丝楠木的匣子发出“咔嗒“轻响，仿佛命运齿轮转动的余音。
进府那日，府中张灯结彩，笙箫鼓乐不绝，连檐下的红绸都映得满园生辉。越青素来不喜这般喧闹，但碍于体面，仍是露了面，略饮了两杯酒，便悄然离席。
夜深人静，她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弄着算盘，思忖着明日该给新进府的几位多少赏银才合适。正出神间，房门忽被推开，她抬眸一瞧，竟是玉锦华站在那儿，一身大红喜服还未换下，烛光映得他眉目如画。
她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走错了吧？这儿是蓝山园。”
玉锦华唇角微扬：“我知道。”
“那你不去洞房？”她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不想去。”他答得干脆。
越青笑意更深：“怎么？不知道该去谁那儿？”
玉锦华摇头，眸光灼灼：“我知道该去谁那儿。”
“哦？”她歪头看他，眼底带着促狭，“那你觉得该去谁那儿？”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上前，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吻了下来。他的唇温热而强势，带着淡淡的酒香，让她一时忘了反应。待回过神来，她猛地推开他，嗔道：“你让她们四个空等着？玉锦华，你也太坏了。”
他低笑，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嗓音微哑：“可我最该来的地方，就是这儿。”
她瞪他：“少来这套，赶紧去掀盖头。”
他恋恋不舍地松手，叹息道：“好，好，我去。”临到门口，又回头看她，眼底含笑，“明晚等我。”
越青轻哼一声，没应他。
玉锦华倒也守信，当真去一一掀了盖头，只是……掀完便睡下了。
翌日，玉锦华携安佑贤入宫谢恩，直至暮色渐沉才归。府门前，越青倚着朱漆廊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绣纹。从前这门口只她一人迎他，今日却站了一排新进府的佳人，珠翠摇曳，香风阵阵。她心里莫名堵得慌，却又说不出缘由。
玉锦华刚踏入院门，那群女子便如蝶般围了上去，盈盈下拜：“见过王爷、王妃。“
安佑贤微微颔首：“都起来吧。“她侧首对玉锦华道，“让她们伺候你更衣，我先带小哥回房。“
越青看也不看玉锦华，径直去接安佑贤怀中的孩子：“姐姐可算回来了。“她逗弄着婴孩粉嫩的脸颊，眼里漾着笑意，“皇宫什么样？皇帝......生得如何？“
安佑贤抿唇一笑：“金銮殿自是巍峨壮丽，至于皇上......“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赞叹，“正值春秋鼎盛，龙章凤姿，确是天家气度。“
越青眼睛一亮，凑近低语：“那姐姐何时带我进宫开开眼界？“
“总有机会的。“安佑贤笑着捏了捏她的指尖，抱着孩子往内院走去。檐下风铃轻响，将越青那句“说定了啊“揉碎在渐浓的暮色里。
半月后，玉安来请越青去书房。她推门而入，轻唤一声：“夫君。“
话音未落，两个男人同时回头。
越青的目光与云琅桓相撞，刹那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玉锦华站在一旁，竟觉自己多余，只得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青青，云公子的伤已痊愈了。“
越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云公子如今住在何处？“
“在王府旁置了宅子，“云琅桓淡淡道，“离得很近。“
她这才明白，玉锦华是刻意安排这场会面。可既已诀别，又能说什么？“甚好，若无事，我先回去了。“
“日后我会常来王府做客，“云琅桓忽然开口，目光掠过书房陈设，“多半就在这书房。“
“欢迎常来。“她唇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转身欲走。
玉锦华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青青，去花园坐坐吧。“
三人在石亭落座，越青如坐针毡，连茶盏都未碰一下。正煎熬时，芙洛袅袅婷婷而来，裙裾拂过青石小径：“见过王爷、侧妃。“
玉锦华介绍道：“这位是云琅桓公子，本王的贵客。“
芙洛盈盈下拜：“云公子万福。“她眼角余光却不住往云琅桓身上飘，“奴家做了些点心，请诸位尝尝。“
越青如蒙大赦：“快呈上来吧。“
侍女端上精致的鲜花糕，越青尝了一口，忽觉熟悉：“这味道......“
“紫鸢也曾给你做过，“云琅桓凝视着她，“忘了么？“
芙洛掩唇轻呼：“侧妃竟尝过？这方子原是家传......“
“你的手艺更胜一筹。“越青勉强笑道。
芙洛道了谢，却见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云琅桓身上：“云公子可还合口味？“
“侧妃巧手，“云琅桓客套地点头，“王爷好福气。“
玉锦华笑而不语，只将越青的手握得更紧。
侍从来禀晚膳备好时，玉锦华邀云琅桓同往，却被他婉拒：“还需回去服药。“
“王爷劳累一日，“芙洛突然上前，“不如让奴家送云公子出府？“
玉锦华颔首应允，拉着越青起身：“我们先用膳。“临走时，越青忍不住回望，只见芙洛亦步亦趋跟在云琅桓身后，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彩。
芙洛提着裙裾紧赶两步，与云琅桓并肩而行，袖间暗香浮动。她眼波盈盈，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云公子瞧着年轻，不知今年贵庚？可曾婚配？“
云琅桓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在下虚度三十五载，孑然一身。“
“这样啊......“芙洛指尖绕着帕子，忽又抬眸，“公子与越侧妃，似是旧识？“
“故人罢了。“他语气淡淡，目光却望向远处回廊下将熄未熄的灯笼。
芙洛朱唇轻启，还想再问，云琅桓却已拱手告辞：“恕在下另有要事。“话音未落，玄色衣袂已隐入暮色之中。
玉锦华立在滴水檐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攥紧了手中折扇，檀木扇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当真是荒唐——但凡他府上的女子，似乎都对云琅桓青眼有加。
此后，云琅桓每每过府，芙洛“偶遇“在园中抚琴，便是“恰逢“在曲径赏花。有一回“不慎“将绣帕飘落在他跟前，更有一日“碰巧“在书房外吟诵他旧日诗作。檐角铜铃叮当，搅碎一池春水。
这日，四位新人难得聚在一处。
流苏捏着绣帕，眼波微转，压低声音道：“王爷可曾去过你们房里？“
容娜与庸泽雅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芙洛执盏轻啜，神色淡然：“我这里也未曾。“
流苏蹙眉，指尖在案几上轻叩：“真是怪事，入府都快二十日了，王爷竟一次也不曾......“
容娜轻声道：“听闻王爷常去越侧妃那儿。“
“可不是？“庸泽雅压低嗓音，“大婚那夜，王爷先去了蓝山园，才来揭我们的盖头。“
流苏眼中闪过一丝恼意：“这位越侧妃，怕是有意拦着王爷不与我们相见。“
芙洛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王爷待越侧妃是真心实意，我们几个......“她顿了顿，“不过是来充数的罢了。当初本就不愿入府，只是......“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众人心照不宣——为了家族，为了替皇帝笼络人心，谁不是身不由己？
庸泽雅却扬起下巴，眼中透着自信：“我不信王爷见了我们还能不动心。今日午后请安，不如请王妃替我们做主？“
容娜迟疑道：“这般......会不会显得逼迫王妃？似乎不妥......“
“那便不去。“流苏轻哼一声。
芙洛眸光微动，忽然道：“找王妃，倒不如找越侧妃。“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不定......越侧妃会帮我们呢？“
四人商议一番，终是决定先去拜见越侧妃。
越青正在院中扎风筝，细竹篾在她指间翻飞，素白的绢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只振翅的鹰。玉竺匆匆进来禀报：“四位侧妃求见。“
“见我？“她手中竹篾一顿，“我可没招惹她们。“
“请进来一问便知。“
越青搁下未成的风筝，整了整衣袖：“让她们进来吧。“
四人鱼贯而入，依礼问安。越青端坐主位，指尖轻点案几：“几位妹妹有何要事？“
众人一时踌躇，倒是庸泽雅先开口：“越姐姐，我们入府已十八日，王爷却从未......“她颊边飞红，“不知王爷是何心意？“
越青险些笑出声，又觉不妥，忙以袖掩唇：“你们今晚谁想侍寝？“
四人面面相觑。芙洛忽道：“我......尚未准备好。“
其余三人愕然望向她。芙洛耳根通红，声音细若蚊呐：“求姐姐替我向王爷说项......“
流苏绞着帕子，眼圈微红：“若到年关还不得宠，只怕家族要弃我们如敝履......“
容娜低眉轻叹：“原以为入了王府能得几分体面，谁知比在闺中更冷清。“
“我在家本是庶女，如今送来联姻却仍......“庸泽雅语带哽咽。
“好了。“越青抬手止住，“午后我同王妃说道此事。“
四人喜出望外，纷纷道：
“姐姐大恩，我那有上好的血燕......“
“妾身娘家刚送来辽东野山参......“
越青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不必！“她揉着太阳穴，“紫鸢，取我的鎏金匣来。“
侍女捧来一只西域风格的珠宝盒。越青掀开盖子，顿时满室生辉：“这些都是西北征战时的战利品，你们各挑几件罢。“
四人受宠若惊：“这如何使得......“
“拿着。“越青将匣子往前一推，“我只有两桩心愿——“她目光扫过众人，“一是盼你们为王府开枝散叶，二是望你们多与娘家走动。“指尖抚过匣中一枚翡翠步摇，“至于王爷的宠爱......“她忽然一笑，“各凭本事便是。今日我帮你们开这个头，往后如何，且看造化。“
四人得了首饰，欢欢喜喜地告退。芙洛行至半途，却借口落了帕子，独自折返。
越青正重新拾起竹篾，见她去而复返，眉梢一挑：“还有事？“
芙洛蹲下身来，指尖拨弄着地上的风筝线，声音压得极低：“越姐姐，那位云公子......当真不曾婚配？“
越青手中竹篾“啪“地折断：“怎么，芙洛妹妹这是要红杏出墙？“
“姐姐说笑了。“芙洛急得耳根通红，“我有个同岁的庶妹，自幼养在母亲膝下。虽说是姨娘所出，但才情品貌都是极好的......“她抬眸，眼中竟有几分恳切，“我们这等远支宗亲，女儿家不过是个体面些的妾室。我不忍她步我后尘，若能许给云公子这般人物......“
越青审视着她：“你倒是个好姐姐？“
芙洛苦笑：“若存私心，早让她代我入府了。“
竹影婆娑，越青沉默片刻：“云琅桓确实未娶。“她将断篾丢开，“不过，你得自己费些心思。“
“姐姐既与他相识，可知他喜好什么？“芙洛眼中闪着期待。
这一问，却让越青怔住了。
旧相识？
她与云琅桓并肩策马过，共饮烈酒过，甚至生死相托过——可她竟说不出他爱吃什么茶，偏好什么颜色。就像她也说不清玉锦华衣袍上的熏香是什么名目，书房里常备的糕点是什么馅料。
“我......“越青喉间发紧，“不知道。“
芙洛难掩失望，仍强笑道：“无妨，往后我慢慢打听。只是......“她凑近些，“求姐姐千万别让王爷知晓。“
待那抹藕荷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越青才惊觉掌心已被竹刺扎破。
原来她这一生，从未真正爱过什么人。
午后请安时分，越青轻摇团扇，状似不经意道：“姐姐可知道，王爷至今未曾踏足四位侧妃的院落？“
安佑贤手中茶盏一顿，袅袅茶烟模糊了她的神色：“我原以为......他这些时日少来我院中，是去了新人那里。“
“姐姐别多心，“越青指尖划过青瓷盏沿，“王爷去我那儿也不过三五回。“
“我晓得，“安佑贤唇角漾起浅笑，“你们久别重逢，他多惦记些也是常理。若真介意，我早与你明说了。“她垂眸轻抚袖口缠枝纹，“只是王爷这性子......当年我初入府时，也被冷落过数月。“
越青噗嗤一笑：“那怎能一样？他虽冷着你，好歹夜夜宿在你房中。“
“你呀——“安佑贤轻嗔，“殊不知同榻而眠却相顾无言，最是磨人。“
团扇“啪“地合上，越青挑眉：“所以这不来找姐姐商议？总得想个法子让他去新人那儿转转。“她凑近些，眼中闪着狡黠，“我保证往后多劝他去你院里。“
“六个女人......“安佑贤望着窗外纷飞的柳絮，“再不是从前非你即我的光景了。如今这般，怕是转着圈也难轮到一回。“
越青忽然压低声音：“我教姐姐几招闺中秘术，保管叫他......“
“越青！“安佑贤耳尖瞬间染上霞色，“越发没个正形了。“
“我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淑女，“越青歪在引枕上，金步摇垂珠晃出细碎流光，“偏生王爷就爱我这不正经的调调。“
“快住口，“安佑贤突然正色，“王爷过来了。“她急急整理裙裾时，越青分明看见那白玉般的耳垂仍泛着红晕。
两人闻言即刻敛衽行礼。玉锦华眸光在她们之间流转：“可是有事寻我？“
越青眼波微动，轻扯安佑贤的袖角：“姐姐说与王爷听。“
安佑贤只得垂首道：“四位妹妹入府已近月余，不知王爷......作何安排？“
“且让她们先熟悉府中事务便是。“玉锦华漫不经心地抚过案上青玉镇纸。
越青轻叹：“姐姐问的是夜间的安排。“
“夜间？“他抬眉，“如今天寒，多添些锦衾暖炉便是。“
“王爷！“越青绞着帕子，“非要妾身挑明不成？“
玉锦华忽的轻笑，伸手将二人揽近：“非是本王推诿，实在是......“他压低声音，“年近不惑，力不从心。四位佳人，当真消受不起。“
安佑贤耳尖微红：“妾身去炖参茸鹿鞭汤......“
“不如都休了罢。“越青忽然道，杏眼里闪着狡黠。
玉锦华与安佑贤对视一眼，竟点头：“依你。“
越青不依不饶：“那王爷今夜宿在何处？“
“书房。“他揉着太阳穴，“正好批阅积压的奏报。“
“巧了，“越青忽然扶额，“妾身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怕是要静养七八日。“
安佑贤会意，立即掩唇轻咳：“妾身也是......“
玉锦华瞧着她们故作姿态的模样，忽的朗声大笑：“七八日便七八日，横竖......“他意味深长地望了眼越青，“两年都熬过来了。“
踏出殿门，两人沿着朱漆回廊缓步而行。越青扯着帕子低声道：“这下可如何是好？我今儿可是应了那四位小祖宗了。“
安佑贤轻摇团扇，斜睨她一眼：“我可不管这些，王爷不愿，你自个儿想法子去。“
廊下风过，吹得越青鬓边珠钗轻晃。她忽地挽住安佑贤的手臂：“姐姐难道不想府里多几个孩儿热闹些？“
“急什么，“安佑贤抿唇一笑，指尖轻抚尚未显怀的腹部，“横竖我还能生养。“
越青气得跺脚：“好你个没良心的！“她甩开手转身便走.
烛影摇红，越青辗转难眠。锦被上金线绣的缠枝纹硌得她心烦。世间女子，能有几个真愿与人共侍一夫？她与安佑贤的相安无事，不过是各退一步的权宜之计——安佑贤感念她将玉锦华带回，她亦承情王妃持家有道。
虽说尚未对玉锦华生出男女之情，但她已认了这个丈夫。原打算为林飞报完仇便抽身离去，却不知何时生了留恋。只是她这样的女子，终究不是深宅大院里关得住的，玉锦华迟早要失去她。
翌日黄昏，越青领着三位侧妃叩响了书房的门。玉锦华从奏折中抬眼：“怎么少了一位？“
“芙洛染了风寒。“越青故意将庸泽雅往前推了半步。
玉锦华搁下朱笔，似笑非笑：“这是要......四人同侍？“
越青险些将茶盏砸过去：“若王爷有这般能耐，妾等自当奉陪。“
“今夜只需一人足矣。“他忽然起身，玄色蟒纹常服在烛火下泛着暗光。
越青忙将庸泽雅推上前：“泽雅妹妹最是...“
话音未落，已被揽入带着龙涎香气的怀抱。玉锦华贴着她耳畔低语：“我要你。“
“王爷！“越青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挣脱开来夺门而逃，留下珠帘晃出一串凌乱的脆响。
最终三位侧妃被留在书房——打了一宿叶子牌。翌日清晨，三人眼下都挂着青影，正巧被安佑贤撞见。
“这是......“王妃目光在她们倦容上逡巡。
“王爷非要我们陪着玩了一整夜。“容娜揉着酸胀的手腕。
安佑贤攥紧了帕子：“玩什么能玩成这样？“
越青倚着廊柱打了个哈欠，鬓发散乱：“还能玩什么？“她故意拉长声调，“咱们王爷啊，龙精虎猛得很呢。“
晨光中，王妃手里的湘妃竹骨折扇“咔“地断成两截。
越青话音未落，便见安佑贤广袖一振，鎏金护甲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寒光。
“越青！“王妃声线陡然拔高，惊得檐下鹦鹉都噤了声，“跪下！“青石地面映出她微微发颤的身影，“定是你出的主意！平日里没个正形就罢了，如今竟带着新人胡闹！王爷的身子经得起这般折腾？“
四人慌忙跪作一排。芙洛悄悄拽越青的袖角，鎏金镯子碰出细碎的响。越青撇撇嘴，终是屈膝跪下。
“妾身知错。“、“求王妃宽恕。“、“再不敢了。“三声告罪此起彼伏，唯独越青盯着砖缝里一株倔强的青苔出神。
芙洛急得又扯她腰间的禁步，玉珏相击叮咚作响。越青这才不情不愿道：“是妾身失了体统，这就回去......“
“不必！“安佑贤截住话头，指尖直指前院，“去祠堂前跪满两个时辰。“湘妃竹骨扇在她掌心敲出危险的节奏。
越青慢吞吞起身，裙裾扫过石阶时，那株青苔已被她无意碾碎。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投在影壁上，活像只炸毛的猫儿。
待众人散去，安佑贤方轻抚心口，对留下的三位侧妃温声道：“伺候王爷要紧，可也得顾念他的根本。若伤了元气，咱们往后倚仗谁去？“
“谨记王妃教诲。“三人福身退下，这回是真长了记性。
越青罚跪的消息转眼传遍王府。玉锦华派玉安去探看，谁知绕过影壁，却见两个女子并肩坐在祠堂前的海棠树下，裙裾铺开如并蒂莲花。
“你方才当真动怒了？“越青指尖绕着腰间禁步的流苏。
安佑贤掐下一朵海棠别在她鬓边：“三个如狼似虎的，王爷哪经得起？“绢帕在掌心绞出褶皱，“我瞧着都心惊。“
越青噗嗤一笑：“我原当他只是说笑...“
“这番做戏给她们瞧罢了。“安佑贤忽然压低声音，“只是你这罚跪...“
“总不能真跪两个时辰吧？“越青扯她袖子，“腿都要断了。“
安佑贤忽然抿嘴一笑：“早让张嬷嬷去报信了。“眼波往月洞门处一溜，“你瞧——“
越青顺着望去，果然见玉安的身影转过回廊。她突然凑近安佑贤耳语：“你那十全大补汤...“
“嗯？“
“不如我替你喝了吧。“越青眨眨眼，“王爷龙精虎猛的，哪需要这些？“
安佑贤作势要拧她嘴，两个女子的笑闹声惊起一树雀鸟。
玉锦华随着张嬷嬷匆匆赶来，低声问玉安：“可曾闹起来？“
玉安抿唇一笑，朝院内努了努嘴。只见海棠树下，两个女子正头碰头说着悄悄话，哪有半分剑拔弩张的模样。玉锦华故意清了清嗓子。
越青闻声立刻跪得笔直，安佑贤也慌忙起身行礼。
“听说二位闹得不愉快？“玉锦华负手而立。
越青突然扑上前，拽着他衣袖哭诉：“王爷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这腿都要跪断了——“眼角却瞥向屏风后那抹藕荷色身影。
玉锦华会意，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去书房说。“
谁知书房内，芙洛正捧着描金食盒与云琅桓说话。玉锦华脚步一顿，转身将越青放在山水屏风后。越青透过绢纱望去，只见芙洛纤指正拈着块玫瑰酥往云琅桓跟前送。
“腿还疼呢～“她突然娇声抱怨，故意将声音拖得绵长，“王爷给揉揉嘛。“
玉锦华掌心刚抚上她小腿，忽而顺着裙裾往上探。越青急忙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好了好了，妾身突然不疼了。“她跳起来理了理鬓发，“王爷且忙，妾身告退。“
临走时，她分明看见芙洛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而云琅桓面前的茶盏早已打翻，洇湿了半幅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