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归来，梧桐林簌簌摇曳，枝叶如从前般自动分开，为越青让出一条路。凤灵走在她身侧，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几年的思念一寸寸补回来。
“青青，”他低声开口，“我即刻让凤夏让出后位。”
越青神色淡淡：“不必，她比你更适合当王后。”
凤灵眸色一暗，却并未反驳，只是轻声道：“我先去沐浴更衣。”顿了顿，他又补充，“西华殿尚在修葺，今日……你先住我那里。”
越青瞥他一眼，终究点头：“好。”
正华殿内，灵雀早已备好热水与干净衣衫，伺候越青沐浴。温热的水汽氤氲，她却只觉得疲惫，任由灵雀替她擦干长发，换上柔软的寝衣。待她踏入内殿时，凤灵已换了一身素白单衣，墨发半散，正坐在床边等她。
越青脚步一顿，转身便道：“我出去走走。”
凤灵身影一闪，瞬间拦在她面前，手臂一揽，直接将她带入怀中。他低头看她，嗓音低哑：“怎么说，我们还是夫妻，同睡一张床……也不可以吗？”
越青抬眸与他对视，忽而冷笑：“睡一张床可以，但若你敢动手动脚——”她指尖轻抬，一缕魔气缠绕，“我便砍了你的手脚。”
凤灵却笑了，眼底竟带着几分纵容。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若这样能让你留下……杀了我也可以。”
越青呼吸微滞，随即嗤笑一声，推开他径直上了床榻。凤灵望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这张床，终究还是等回了它的女主人。
晨光熹微，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前去请安。盈儿远远瞧见越青，眼睛一亮，当即挣脱凤夏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扑了过去：“母亲！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越青一怔，蹲下身与他平视，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你……认得出来？”
盈儿用力点头，小脸满是认真：“之前那个人不是你，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我知道那不是你。”他伸出小手拽住越青的衣袖，声音软糯却坚定，“母亲，盈儿好想你。”
越青心头一软，将他抱了起来。抬眼对上凤夏复杂的目光，她淡淡一笑，对盈儿道：“我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是王后。”
盈儿眨了眨眼，竟像个小大人似的点头：“我知道的，王后给了我生命，我分得清。”他凑近越青耳边，悄悄道，“但你抱过我，哄我睡觉，还给我讲故事……我都记得。”
越青指尖一顿，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那时你才多大？能记得什么？”
盈儿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可是神胎，从出生起就记事呢。母亲的温柔，我一点都没忘。”
越青眼底泛起涟漪，终是不舍地将他放下，牵起他的小手：“走吧，去给奶奶请安。”
凤凰看着盈儿乖乖牵着越青的模样，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涩。三人请安出来后，越青松开盈儿的手，对凤灵道：“王上，我去书房等你。”
凤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脚下似生了根。凤夏走到他身旁，低声道：“王上……当真要写休书？”
他摇头，嗓音沙哑：“我不想写。”
“可她执意要走……”
凤灵闭了闭眼：“我知道。”
凤夏看了眼正在揪花瓣的盈儿，轻声道：“带上小殿下吧，或许……能多留她些时日。”
盈儿忽然抬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凤灵：“父亲，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母亲的事？”
凤灵苦笑，将他抱起来往书房走：“没有，父亲什么都没做错。”他抵着孩子的额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母亲……不爱父亲了。”
盈儿搂住他的脖子，忽然问：“那你想让母亲走吗？”
凤灵喉结滚动，半晌才道：“不想。”
盈儿拍拍他的肩，一副小大人模样：“好吧，我帮你求求母亲——不过要是她铁了心要走，你可不许哭鼻子。”
越青端坐在书桌前，狼毫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休书写好了，你只需盖印......“
“母亲......“
稚嫩的童声让她笔尖一顿。抬头时，盈儿已经扑到她膝前，小手扒着桌沿踮起脚尖：“母亲在写什么呀？“
越青搁下笔，将他抱到膝上：“是休书。“
“休书是什么？“盈儿歪着头，发间的小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越青指尖拂过他的额发：“有了这个，母亲就能离开了。“
“为什么母亲要走？“盈儿突然抓紧她的衣袖，“是父亲惹你生气了吗？还是......盈儿不乖？“
越青望进孩子澄澈的眼睛：“母亲要去保护很多像盈儿一样的孩子。“
“可他们都有母亲啊！“盈儿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母亲不要走好不好？盈儿可以把玩具都给他们......“
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抽噎，越青抱着他在庭院里一圈圈走着。暮色渐沉时，哭累的孩子终于在她肩头睡去。凤灵轻轻接过孩子交给侍从，月光下他的眼尾泛红：“你看，盈儿还这么小......“
“正因为他小，“越青望着远处的梧桐，“才会忘记我这个过客。“
凤灵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青青，我发誓若有大妖现世绝不拦你。但现在......“他指尖轻颤，“就当怜悯我这将死之人，陪我走完最后一程可好？“
越青沉默良久，最终抽回手：“我去看看母亲。“
凤灵望着越青远去的背影，胸口像压了块寒冰。凤凰顶上，绮林正倚着梧桐古树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连眼皮都懒得抬：“说吧，又想吵什么？“
“今日不与你吵。“
绮林冷笑一声：“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绮林，“越青指尖抚过树皮上的雷击痕，“一万年前你将我推下雷霆大阵时，我们的恩怨就该了结了。如今你我都是重生之身，你还要记恨到什么时候？“
凤凰猛地睁眼，眼底泛起血色：“越青！凤凰族到底欠你什么？你杀梧桐诛云浚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将太子炼成养魂器？你可知太子宫那些遗孤......“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你可知灵儿他......“
“十万年前的旧事了。“越青望着天边流云，“母神要太平盛世，凤凰要金羽血脉。那时我算什么？“她突然轻笑，“云浚许诺我永生时，婚约信物早已送到凤凰殿。而我......“指尖在树干上划出深深沟壑，“终究负了云翊。“
绮林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彼岸花本该开在黄泉，你为何......“
“往事已矣。“越青抽回手，“你守好凤灵，算是替云浚延续血脉。我自有要事。“
“要事？“绮林讥诮地打量她，“勾完龙族勾凤族，三界男子都被你染指遍了，还能有什么正事？“
越青端起石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在你眼里，我就这般不堪？“
“不然呢？“
“好！“越青将茶盏捏得粉碎，“那我便坐实这名声。你最好催你儿子快些写休书，否则......“她凑近绮林耳边，“我定让他绿云罩顶。“
绮林突然大笑：“早戴了三百年的绿帽子，也就那傻小子还当宝贝捂着。“见越青气得发抖，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放心，我自会让他看清你这荡妇真面目。“
越青抱拳转身，心中郁结难消——这只老凤凰，当真是与她八字相冲，每次见面都要闹得不欢而散。
回到正华殿，空荡荡的殿宇更添烦闷。她踌躇片刻，终是转身往凤夏的寝宫走去。
“魔尊？“凤夏见到来人明显一怔，手中绣绷差点落地，“您...有何吩咐？“
这个敬称让越青心头一刺。她原不想这般生分，只盼能与这小凤凰如常相处：“西华殿尚未修缮完毕，可否...在你这里暂住几日？“
凤夏眨了眨眼，这个请求着实出人意料。她抿了抿唇：“此事...恐怕要等王上定夺。“
“盈儿可醒了？“越青转移话题，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还在睡着，哭得太伤心了。“凤夏轻叹，忍不住多看了越青一眼，“魔尊，您当真要走？“
越青望着内殿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小凤凰，帮我劝劝他...好好照顾盈儿。“
凤夏手中的丝线突然缠作一团。这情形着实荒谬——自己的情敌竟来求她帮忙脱身？她定了定神：“我...去吩咐人准备些茶点。“
凤灵刚回到正华殿，就听闻越青去了风华殿的消息。他脚步一顿，转身便往风华殿赶去。到的时候，正巧赶上晚膳时分，三人便一同用膳。
越青放下玉箸，轻声道：“我打算暂住这里。“
凤夏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凤灵，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却见凤灵嘴角微扬，点头道：“甚好，这样我就不用两头跑了。“
“这...“凤夏手中的汤匙差点滑落，“恐怕不太合适吧？“
越青神色如常：“正好可以多陪陪盈儿。“
凤夏只得应下：“那我让人收拾西边的小院。“
“有劳了。“越青颔首致谢。
待用完膳，盈儿才揉着眼睛醒来。听说越青要住下，小家伙高兴得直拍手。倒是凤夏坐立不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伺候完凤灵洗漱后，凤夏轻声道：“我去铺床。“
凤灵理了理衣袖：“我去看看越青，你带盈儿先歇下吧。“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凤夏怔怔地站在原处。半晌，她才缓缓坐在床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王后，“盈儿揉着眼睛走过来，“父亲去哪儿了？“
凤夏强撑笑意：“他去休息了。“
“是去母亲那里了吗？“孩子天真地问道。
凤夏胸口一窒，声音却依然温柔：“是啊。盈儿也该睡了。“
“那王后也早点休息。“盈儿乖巧地点头，转身时又补了一句，“王后别难过，父亲最喜欢你了。“
凤夏望着孩子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水光终究没能忍住。
越青见凤灵推门而入，不动声色地理了理锦被：“我睡里侧。“
凤灵颔首，看着她背对自己躺下。烛火摇曳中，他望着那道纤细的背影辗转难眠。终于忍不住轻轻靠近，见她没有反应，便壮着胆子支起身子，想要吻她。
“别碰我。“越青突然睁眼，双手抵在他胸前。
凤灵眼中泛起水光：“我保证...就亲一下...“
“再进一步，我立刻回魔界。“她声音冷冽，指尖却微微发颤。
凤灵郑重地点头，随后温柔地覆上她的唇。这个吻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越青紧绷的身子渐渐软化。当他十指穿过她的指缝紧扣时，越青突然惊醒般要推开——
“父王！你为什么要压着母后呀？“
稚嫩的童声如惊雷炸响。凤灵一个激灵弹起身，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越青也慌忙拉紧被褥，耳尖红得滴血。
凤灵强作镇定地下床：“盈儿怎么来了？“
“我想和母后睡嘛~“小家伙抱着枕头，眼睛亮晶晶的。
“回去找你王后母亲。“
“不要！就要母后！“盈儿开始往床上爬。
凤灵正要发作，越青却掀开被子：“让他睡中间吧。“她瞥了眼满脸郁卒的凤灵，“嫌挤的话，王上不妨去正殿歇息。“
凤灵盯着钻进被窝的小家伙，咬牙切齿地想：这小祖宗来得可真是时候。
凤灵这一拖，便是整整一年未写休书。越青心知他是故意拖延，却也未再催促——大妖未现，若回了魔界，难免又要与云琅桓纠缠不清。倒不如留在这里，至少还能光明正大地当个王后。何况盈儿日日黏着她，这一年间，凤灵竟真未越雷池半步。
后来凤夏诞下第三个孩子，又是个女儿，只是这个女儿命苦，没活过千岁雷劫。凤灵将丧子之痛化作对二公主的加倍宠爱。越青冷眼旁观，倒觉得这般局面甚好。凤夏见越青安分，也渐渐宽了心。
谁知这日凤凰忽然叹道：“王室子嗣还是太单薄了。“
凤夏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越青，盼她能说句公道话。不料越青竟点头附和：“确实，六十年才得两个孩子，是少了些。“
凤凰满意地笑了：“王后不妨在羽族中物色些好姑娘。“
“臣妾...遵命。“凤夏咬牙应下，一出殿便拽住越青的袖子，“你安的什么心？“
越青一脸无辜：“我说孩子少，又没说女人少。你这般大度，与我何干？“
“你！“凤夏急得直跺脚，“快给我想个法子！一个你已经够烦了，再来几个我还活不活了？“
越青挑眉：“这些年我可曾与你争宠？若我真要争...“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凤夏的肚子。
凤夏顿时泄了气：“那你给出个主意。“
“简单。“越青红唇轻启，“找几个姑娘进宫，宴饮时把你夫君灌醉。怀上的封个侍妾，没怀上的做宫女。若有不从的...“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越青！“凤夏惊得倒退两步，“你还有没有人性？“
越青忽然大笑，魔气四溢：“本座是魔尊啊，这天下最恶毒的事，不都是我做的么？“她凑近凤夏耳边，轻声道，“我从不与女人争宠，向来...只有男人为我争破头。“
凤夏气得浑身发抖：“好你个越青，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凤夏素来是个直性子，从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手段。于是当晚，越青就看见凤灵满面春风地提着食盒进来，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青青，听说你今晚想与我饮酒？“
越青手中书卷一滞：“谁说的？“
“夏儿特意告诉我的。“凤灵将琉璃酒盏一一摆开，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说你不好意思开口。“
越青轻抿朱唇，似笑非笑：“我不想喝酒。“
“都是你从前最爱的醉仙酿。“凤灵已斟满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就陪我饮一杯可好？“
“若是盈儿过来...“
“夏儿会照看他。“凤灵将酒杯推到她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就一杯。“
越青终究接过酒杯。她自是不惧饮酒，却不知凤夏早在那琼浆玉液里掺了合欢散。此刻的风华殿内，凤夏正倚窗轻笑：“越青啊越青，平日装得那般清高。今夜过后，看你还怎么推拒王上。“她抚着袖口金线，“说不定王上尽兴了，明日就收回选妃的念头。“
酒过三巡，越青忽觉一阵燥热自丹田升起。她蹙眉扯开衣领：“这酒...怎这般烈？“
凤灵也扶额摇头：“是有些上头...“
越青踉跄起身，罗衫半解：“我...去沐浴...“
还未走出两步，她双腿一软。凤灵急忙揽住她纤腰，触手却是一片滚烫。他这才惊觉不对：“青青！这酒有问题！“
话音未落，怀中人已软成一汪春水。药效发作时，越青眼尾泛起桃花色，朱唇间漏出一声嘤咛。凤灵喉结滚动，最后那点理智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土崩瓦解。
药效散尽时，越青已是日上三竿才醒。凤灵倒是神清气爽，一早就命人送来绫罗绸缎、珍馐美馔，连千年难求的鲛珠都捧来一匣，生怕她不悦。越青确实恼火，可这事真要论起来，倒也算不得凤灵的过错。
卧床休整两日，她终于攒足力气去找凤夏算账。
“怎么？“凤夏倚在软榻上，头一回不怕她，“魔尊大人是要用眼神把我生吞活剥了？“
越青眯起眼，魔气在指尖流转：“你以为凤凰肉本座消化不得？下作手段！“
凤夏轻摇团扇，唇角微扬：“我瞧魔尊气色倒比从前更胜，看来王上滋润得不错。这般驻颜有术的好事，魔尊不该谢我？“
“谢你？“越青气极反笑，“谢你给我下药？“
“哎呀，“凤夏故作惊讶，“第二个孩子魔尊还带不带？我可是特意挑了最像盈儿的给你。“
越青银牙紧咬：“好个凤夏，本座倒是小瞧你了。“
“这些年我可算看明白了，“凤夏施施然起身，“魔尊眼界高，看不上这些俗物。既然如此...“她忽然凑近，“不如我把你看不上的都塞给你，岂不有趣？“
越青气得魔纹都浮现出来：“本座这就去找老凤凰评理！“
“正好同去，“凤夏笑吟吟跟上，“也该给母亲请安了。“
凤凰殿内，越青还未进门就怒道：“绮林！你教的好王后！竟敢对本座下药！“
“下药？“凤凰手中茶盏一顿，“她做什么了？“
凤夏福了福身：“母亲明鉴，王上相思成疾，姐姐又不肯垂怜。女儿只好在酒里添了点...助兴之物。“她掩唇轻笑，“要不姐姐怎会两日下不得床？“
“噗——“凤凰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凤钗乱颤。
越青耳尖红得滴血，又羞又恼：“你们...你们凤凰族就没一个正经人！“
凤凰擦了擦眼角泪花：“越青啊，凤夏这也是成人之美。快回去吧，让本宫再笑会儿...“
越青一路踩着魔云回到西华殿，衣袖带起的罡风把殿前的梧桐叶都削落大半。灵雀缩在廊柱后不敢出声——魔尊颈间未消的红痕已经说明了一切。
整整一日，西华殿内静得可怕。直到暮色四合，越青突然挥毫泼墨，一道传讯符化作青鸾直往青丘飞去。
凤灵闻讯赶来时，正看见越青在收拾行囊。
“青青...“他伸手去拦。
“滚出去。“越青头也不抬，指尖凝出一缕魔焰，“再碰本座一下，烧了你的梧桐林。“
凤灵却不退反进，将她困在妆台前：“那夜的事，魔尊当真如此厌恶？“他声音发苦，“可我分明记得...“
“住口！“越青耳尖通红，“本座活了十万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不过是一时失察着了道，你还当真了？“
凤灵忽然笑了，指腹擦过她颈间咬痕：“那魔尊为何急着逃去青丘？是怕...把持不住么？“
越青猛地推开他：“少往脸上贴金！听说凤夏要给你选妃，本座乐得清静。“她甩袖化作一道紫电，“等你这风流债理清了，本座再回来算账！“
凤灵追出殿外，只见天边魔云翻涌，哪里还有佳人踪影。他望着手中方才悄悄扯下的半截发带，苦笑着喃喃：“这次...又要我等多久...“
晨露未晞时，凤凰已在梧桐古树下煮茶。见凤灵独自前来，她眉梢微挑：“越青呢？“
凤灵执礼的手顿了顿：“回母亲，她去青丘了。“
“又不告而别？“茶盏重重落在石案上。
“是儿子...惹她生气了。“凤灵耳根微红，“过几日便去接她。“
凤凰轻哼一声，忽然话锋一转：“选妃之事筹备得如何？“
凤灵指尖一颤：“母亲当真要...“
“三百年才得两个子嗣，像什么话？“凤凰拂袖起身，“凤夏已着手操办，你且等着相看便是。“
回到风华殿，凤夏正对着名册出神。凤灵轻叩案几：“人选可定了？“
凤夏猛地抬头，见他竟主动问起，心头倏地一刺：“帖子才发下去...“她强自镇定，“待各家贵女到齐，王上亲自挑选可好？“
“尽快安排。“凤灵转身时，袖中落下一角信笺。
待他走远，凤夏拾起一看，竟是写给青丘的密信。她气得将名册摔在地上：“好啊...原来是要借选妃激那魔头回来！“
羽族选妃大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而远在青丘的越青却逍遥自在，连带着整座山头都染上了几分闲适。这日芸晴特地腾云驾雾来看她，两姐妹一见面便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彼此的衣襟。
越青先破涕为笑，轻拍芸晴的背：“傻丫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命硬得很。“
芸晴抹去眼角的泪花，故作嫌弃道：“可不是，这几十年没了你在耳边聒噪，我耳根子清净得都不习惯了。“
“那敢情好，总算没人扰你清修了。“越青眨眨眼，笑得促狭。
芸晴凝视她半晌，忽然正色道：“凤灵待你如何？可有为难你？“
提起那个霸道蛮横的男人，越青心头顿时涌上一股郁气：“别提了！让他写封休书，拖了几年都不肯给。如今变着法子缠人，我这才躲出来透口气。“
芸晴闻言面露忧色，轻声道：“有件事得告诉你。魔界已被云琅桓接手，说来也怪，你的魔铃竟对他毫无排斥。如今他已是名正言顺的魔君了。“
“什么？！“越青“噌“地站起身，眼中寒光乍现，“好个云琅桓，竟敢鸠占鹊巢！看我不回去收拾他！“
芸晴连忙拽住她的衣袖：“且慢！他连花界也一并接管了。你要杀他我不拦着，只是...“
越青挑眉：“那你拉着我作甚？“
“我是在想，“芸晴狡黠一笑，“不如你先在我这儿住几日，养精蓄锐再去。万一失手，让那大妖趁机占了花界魔界，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
越青失笑：“哟，什么时候也学会这般伶牙俐齿了？“
“近朱者赤嘛，“芸晴眨眨眼，“跟你处久了，想不学坏都难。“
越青眼波流转，忽然凑近芸晴：“等等...该不会是你家那位在背后给云琅桓撑腰吧？“
芸晴执起茶盏轻啜一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家那位何须暗中行事？云琅桓的神元已然归位，他本就是云翊——我家那位的嫡亲兄长，这支持还需要藏着掖着么？“
“好啊！“越青气得鼓起腮帮子，活像只炸毛的狐狸，“你们这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连我的地盘都要抢！“说着忽然泄了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反正这些地方...往后我也用不上了。“
芸晴闻言一怔，茶盏停在半空：“这话什么意思？莫非你打算...“她眯起眼睛，“要在我这儿赖一辈子不成？“
“哈哈哈！“越青突然笑得花枝乱颤，一把搂住芸晴的脖子，“怎么？不欢迎啊？璃光可都点头了，你还有什么意见？“她眨眨眼，露出狡黠的笑容，“乖乖从了我吧~“
芸晴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银铃般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这才惊觉，自己竟许久未曾这般开怀笑过了。笑着笑着，记忆忽然飘远——她们究竟是如何相识的？记忆如同被云雾笼罩的远山，朦胧不清。
大约是一万年前吧，那场抢夺回魂草的混战。那时她还只是躲在岩石后的小丫头，远远望见那个红衣飒飒的女子，在刀光剑影中翩若惊鸿。还有那条耀眼的金龙，载着个绝色佳人破空而去。那时的越青，可曾注意到岩石后那个小小的自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芸晴忽然问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桃花。
越青闻言转过头来，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小不点儿呢。“
“什么时候的事？“芸晴惊讶地睁大眼睛。
越青已经踢掉绣鞋，赤足踏入溪水中。清澈的溪流漫过她雪白的脚踝，她回头冲芸晴眨眨眼：“你下来，我就告诉你。“
溪水映着天光，在她周身洒下细碎的钻石。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她们初遇的那年。
芸晴笑着踏入溪水，与她嬉戏起来。两人玩得尽兴，衣衫尽湿，索性升起篝火，将衣物架在火边烘烤。
“快说嘛。“芸晴裹着薄毯，催促道。
越青摘下一片青翠的树叶，指尖轻点，转眼间化作一袭熟悉的翠色罗裙。“还记得这身衣裳吗？“
芸晴望着那抹翠色，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原来万年前那场混战，她们早已在彼此眼中留下印记。越青的声音轻柔似水：“那时我率魔军攻打羽族，遭天兵围剿重伤。小金龙那时还只是条小蛇，为护我而伤。我闯青丘夺回魂草救他，正要离开时被天后截住...“
她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篝火，仿佛回到当年：“混战中，我看见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躲在回魂草的封印石后。九条尾巴里，偏生有一条是赤红的——整个青丘，再找不出第二只这样的狐狸了。“
芸晴耳尖微红，心头涌起暖意：“你竟看得这般仔细？“
“自然要看仔细。“越青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可是第一个见过小蛇真身的人。龙族最是痴情，认定了谁便是生生世世。这一万年来，他从未忘记过你。“
芸晴恍然大悟，轻声道：“我们狐族又何尝不是？一旦认定了，便是沧海桑田也不改其志。“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相视而笑的面容。万年的光阴，在这一刻化作温暖的默契。
越青自嘲地勾起唇角，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篝火边的枯枝：“是啊...狐狸一生只认一人，金龙也至死不渝。倒是我最自在，不受这些束缚。“她忽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顽劣的光芒：“知道凤凰怎么骂我的吗？“
芸晴轻轻摇头，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
“哈！“越青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林间飞鸟，“她一见我就骂我勾遍三界男子，说我...淫荡无耻。“她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叹，“仔细想想，倒也没骂错。“
芸晴心头一紧，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这般恶语相向，你...不恼吗？“
“恼什么？“越青望着渐熄的篝火，火星在她瞳孔中明明灭灭，“她说的是事实。母神罚我千百回，我仍是...死性不改。“话音未落，一滴泪竟坠入火中，发出细微的“嗤“声。
芸晴见她神色黯然，忙柔声道：“天色晚了，我们回去吧。突然...突然想吃你煮的蘑菇汤了。“
越青眨去眼中湿意，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的草屑，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走，采蘑菇去！说不定还能逮只山鸡加菜。“
暮色中，两人的身影渐渐隐入苍茫山林，只余身后一缕将尽未尽的青烟，袅袅升起。
芸晴在青丘陪了她数日，终究要回去了。越青目送挚友的云驾消失在天际，知道自己也该回去了。她在云端徘徊许久，最终轻叹一声，转向梧桐林的方向。
凤灵正在修剪梧桐枝，见她踏云而归，手中金剪“当啷“一声落地。“你...回来了？“他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
越青微微颔首。凤灵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拉着她往西华殿走：“还在恼我？“
“若还恼你，我便不回了。“她抽回手，衣袖带起一阵梧桐花的清香。
凤灵眼中光华流转：“我定好好补偿你。“
“如何补偿？“她挑眉。
“多陪......“
“不必了。“越青打断他，“我独处更自在。“
凤灵眸色一暗，伸手抚上她发间梧桐花：“就这么...厌我亲近？“
越青别过脸，耳尖微红：“不是厌...只是...“她声音渐低，“不必这般频繁。“
“一年一次...“凤灵苦笑，“也算频繁？“
“那你待如何？“她抬眸，正撞进他鎏金般的眼眸里。
凤灵忽然握住她双手，掌心温度灼人：“青青...“他声音沙哑，“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
越青怔怔望着他，眼前这张脸渐渐与万年前那个凡人帝王重叠。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她颤抖着环住他的肩膀：“对不起...凤灵...你要学着...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凤灵收紧双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梧桐花簌簌落在他们肩头，他贴着她耳畔轻语：“我知道...你疏远我，是想让我习惯离别。可为何...不让我们最后的日子，都变成值得珍藏的回忆？“
越青在他肩头哽咽点头，发间梧桐花沾了泪，在夕阳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好...我答应你...“
就在这温情时刻，殿外传来清脆的童声：“母亲！“凤盈捧着个雕花食盒蹦跳着进来，红绸发带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我给您带了好吃的糕点！“小脸红扑扑的，“听说人间的更好吃呢，等盈儿长大了，一定去给您买最新鲜的！“
越青连忙拭去泪痕，接过食盒柔声道：“好孩子，谢谢你了。先回去温习功课吧。“
凤盈却歪着头打量她：“母亲，您的头发怎么乱蓬蓬的？“说着就要伸手去整理。
“不妨事，“越青轻巧地偏头避开，“回来时被风吹的。“
小凤凰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母亲！今晚羽族要来三十多位美人献舞呢！“他兴奋地比划着，“父亲要是喜欢，都可以留下来！您一定要来看呀！“
凤灵猛地咳嗽一声，耳根通红：“盈儿，先...先回去。“
待孩子蹦跳着离开，越青斜睨着凤灵，指尖轻敲食盒：“三十多位？“她拖长声调，“不知凤君...可有这般能耐？“
凤灵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咬牙切齿道：“不如夫人亲自...验验？“
越青突然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笑得狡黠：“先吃饱了...再说。“
凤灵沉默不语。凤凰大殿内早已备好盛宴，满厅佳丽罗列，珠翠生辉。越青刚踏入殿门，便被满目姹紫嫣红晃得眼前发晕。凤灵悄悄拽了拽她的袖角，低声道：“这...这可如何挑选？“
越青揉了揉太阳穴：“索性全收了吧。“
“这...“凤灵掐指一算，“就算一夜一位，也要半年才能...“
“你体魄强健，“越青眯着眼躲避那些刺目的珠光，“一日一位，两月足矣。“
凤灵猛地转头：“越青！你...“
“我是真被晃花了眼。“她无辜地眨眨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宴席间，羽族美人轮番献艺。先是曼妙歌舞，继而凤凰族长训示，接着众女自报家门。那些莺声燕语在越青耳中混作一团，硬是一个名字也没记住。
待到才艺展示完毕，只要凤灵拍板，今晚便可开始侍寝，凤灵求助般望向越青。
“都留下吧，“越青慵懒地倚着案几，“我看都不错。“
凤凰族长凤目圆睁：“全选？“
凤灵掩口打了个哈欠，起身行礼：“母后，儿臣倦了。不如先将人都留下，明日再择优选召？“
凤凰和凤夏惊得连手中茶盏都忘了放下，面面相觑。最终勉强留下了十多位佳人，凤凰宫顿时热闹非凡。越青倒觉得这样挺好——偌大的宫殿总算有了些人气。
翌日清晨，越青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她慢条斯理地梳洗完毕，晃悠到凤华殿时，果不其然已是满室莺莺燕燕。一众仙子见她到来，齐刷刷福身行礼：“见过王侧妃。“
越青眉开眼笑地摆手：“都起来吧。“那模样活像是来逛园子的游客。
凤夏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坐到自己身旁。往日殿中只有她们二人时，常常是寒暄几句便散了。多数时候越青连面都不露，两人直接去给凤凰请安便是。如今可好，光是准备茶点就忙得宫娥们团团转——案几上光是茶盏就摆了十几种，各色点心更是琳琅满目。
越青凑近凤夏耳边，压低声音道：“这下可热闹了，像不像人间的话本子？“说罢，顺手拈了块玫瑰酥塞进口中。
凤凰昂着下巴，凤钗上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往后姐妹们要好生相处，尽心侍奉王上。若能早日为王室开枝散叶，自然重重有赏。“
“谨记王后教诲。“众秀女齐声应答。
“都退下吧。“
“恭送王后。“
越青跟着凤夏转入内殿，忍不住拍手笑道：“凤夏姐姐这王后派头，当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打娘胎里就会这套呢。“
凤夏唇角微扬，忽然话锋一转：“越青，是你怂恿王上留下这些秀女的吧？“
“什么？“越青眨着无辜的大眼睛。
“少装糊涂！“凤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除了你，谁会出这种馊主意？“
越青撇撇嘴，索性承认：“是又如何？你能给我下药，我就不能给你添堵？“她凑近凤夏耳边，吐气如兰，“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玩什么聊斋？“
凤夏指节捏得发白：“越青，你当真以为给我添堵就能痛快？这十几个秀女，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噗——“越青掩唇轻笑，“她们再难缠，第一个要对付的也不会是我。“
“是吗？“凤夏冷笑，“王上最宠谁，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听说你昨日一回来就主动投怀送抱...“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若是那些秀女联起手来，你说王上还能踏进你的寝殿吗？“
越青眼珠一转，忽然亲热地挽住凤夏的手臂：“王后姐姐~咱们斗了这么多年，多没意思呀！不如联手？任她们来多少，也不过是给王室添丁的工具罢了。“
凤夏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指尖轻轻划过越青的下巴：“早该如此。“她伸出玉手，“合作愉快？“
越青毫不犹豫地握上去：“一言为定。“
两双纤手相握的瞬间，殿外的梧桐树上，一只乌鸦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
凤夏指尖轻敲案几，凤眸微眯：“在我怀上第四个孩子前，这些秀女一个都不准侍寝。“
越青把玩着茶盏，似笑非笑：“这可由不得你。要不...抓紧些？“
“呵，“凤夏冷笑，“还不是拜你所赐。王上整颗心都拴在你身上，哪还顾得上我？“
越青忽然倾身上前，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今晚...我保证让王上眼里只有你。“
凤夏别过脸不置可否。越青起身欲走，忽又回眸：“记住，千万别提侍寝的事。“她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连装大度都不行，否则...满盘皆输。“
“我可是王后...“凤夏蹙眉。
越青摇摇头，裙裾翩跹间已飘然远去：“自己琢磨吧。“
凤夏苦思良久仍不得其解，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照做了。当晚凤灵踏入寝殿时，她只是默默为他更衣梳发，对白日之事只字不提。
这反常的沉默反倒让凤灵心生愧疚。红烛摇曳中，他格外温柔缠绵，将凤夏紧紧拥在怀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一次补全。
云雨初歇，凤夏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心中暗叹：“不愧是魅惑众生的祖宗...竟将男人心思拿捏得这般精准。“她轻抚小腹，唇角泛起苦笑，“难怪能让三界男子都为她神魂颠倒...“
窗外，一瓣凤凰花飘落，正落在越青把玩着的琉璃盏中。她倚在梧桐树上，望着王后寝殿渐熄的灯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几日后，凤灵在御花园漫步时，先是偶遇了独自赏花的越青，不多时又碰上三五个结伴游玩的秀女。众人便一同沿着花径闲步。凤灵见越青沉默不语，故意当众执起她的柔荑：“爱妃，今晚我去陪你。“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得真切。
越青轻蹙蛾眉：“王上昨夜才宿在王后那儿，今晚还有精力来臣妾这儿？“
凤灵非但不恼，反而当众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这不正是你与王后为本王挑选的佳丽？怎么，昨日王后不悦，今日轮到你了？“他故意提高声调，“既然爱妃不欢迎，那本王就去瞧瞧哪位秀女合眼缘...“
“王上还有余力？“越青话音未落，凤灵已俯身封住她的唇。这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激烈得让越青踉跄后退，待分开时，她的唇瓣已微微红肿。
“现在，爱妃还怀疑本王的体力吗？“凤灵拇指摩挲着她泛红的唇瓣。
越青羞得耳尖通红，轻捶他胸口：“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时秀女们才从震惊中回神，慌忙行礼：“奴婢告退。“
“站住。“凤灵突然喝止。
越青不解：“王上为何不让她们退下？“
凤灵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走了，谁来见证爱妃撒娇的模样？“
“你...你欺负人！“越青羞恼地跺脚。
凤灵突然开怀大笑：“哈哈哈哈，本王还是头一回见你这般小女儿情态。“他凑近她通红的耳垂，“莫不是...吃醋了？“
越青羞愤交加：“王上取笑臣妾！“转身就要逃离。
谁知凤灵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爱妃既然害羞，本王亲自送你回去。“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离去，留下满地惊掉的下巴。
越青把脸埋在他胸前，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便是明目张胆的偏爱。凤灵此举无异于告诉那些秀女：你们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这招杀鸡儆猴果然立竿见影，当晚凤凰就亲自安排了秀女侍寝。
“王上，娟秀女已在正华殿候了多时了。“宫人在门外第三次催促。
凤灵赖在越青的榻上不肯起身，扯着她的衣袖哀声道：“青青，救救我...“
越青漫不经心地修剪着瓶中花枝：“王上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我眼里只容得下你，这可如何是好？“凤灵耍赖般抱住她的腰。越青任他纠缠，就是不理。最终凤灵只得一步三回头地往正华殿挪去。
待他沐浴更衣完毕，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王上！王后娘娘突然呕血，情况不妙！“
凤灵心头一跳，披上外袍就往外冲。赶到凤华殿时，却见越青好端端地坐在凤夏床前。四目相对间，凤灵顿时恍然大悟——这两个冤家竟联手了！
待宫人退下，凤灵揉着太阳穴问：“演够了吗？给为夫腾个地儿歇歇。“
凤夏乖巧地让出位置，突然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凤灵挑眉：“还真吐血了？“
“还不是她！“凤夏指着越青控诉，“下手没轻没重的，我肺都要咳出来了！“
越青淡定地理了理衣袖：“不用力些，怎么骗得过王上？“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
凤灵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转头问凤夏：“你们何时串通一气的？“
凤夏想起越青的叮嘱，索性实话实说：“就昨儿早上，那群莺莺燕燕乌泱泱来请安，阵仗大得吓人。我们一合计...“
“你俩不是向来水火不容？“
凤夏学着越青惯常的表情，轻哼一声：“王上这话说的，我们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
凤灵失笑，将人揽入怀中：“好，好，歇息吧。“却在闭眼前，瞥见凤夏袖中露出的一角手帕——上面分明沾着胭脂伪装的“血迹“。
窗外，越青倚在梧桐树下，听着殿内渐渐平息的动静，指尖轻轻弹落肩头的花瓣，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晨光熹微中，凤夏对越青的态度明显和软了许多。两人并肩前往凤凰宫请安时，凤夏忽然开口：“我宫中新得了些南海鲛珠，最是养颜，回头给你送去。“
越青脚步微顿，斜睨她一眼：“我们何时这般要好了？“
“既已联手，自然要互相照拂。“凤夏理了理袖口繁复的金线刺绣。
越青轻笑一声：“待会儿凤凰训斥我时，你少在一旁煽风点火便是谢天谢地了。“
“说得好像每次挨训都赖我似的。“
“十之八九，总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凤夏突然驻足，指尖凝出一簇凤凰真火：“越青，你莫要逞强。“火焰映照着她认真的面容，“花开花落自有其时。待到你花期将尽那日...我许你一个痛快。“
越青闻言蓦然转身，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她直视凤夏的眼睛：“小凤凰，你从何处知晓...我有花期？“
凤夏被她问得一怔：“你...你不是花灵所化么？我们凤凰尚需涅槃重生，你...“
越青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你说得不错。我有花期，三千年一轮回。“指尖轻捻，叶片化作金色粉尘飘散，“不像你们凤凰，浴火便可重生。而我...要等上一千年才能重见天日。“
晨风骤起，吹散她最后一句话语。凤夏望着越青被阳光穿透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人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凤夏被她突如其来的感伤弄得一头雾水，却也不好追问，只得将疑惑压在心底。果然刚进殿请安，凤凰便对着越青发难：“听说昨夜王上的侍寝，被你搅黄了？“
越青余光扫向凤夏，淡淡道：“是王后凤体违和。“
“是吗？“凤凰冷笑，“本宫怎么听说，是你给了王后一掌才吐的血？“
“我......“
“够了！“凤凰怒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这女人安的什么心？自己不愿诞育子嗣也就罢了，竟连别人侍寝都要阻拦？我羽族血脉凋零，你是要断我族根基不成？“她指着越青的鼻子骂道，“今晚本宫就派鸿鹄亲自盯着，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果然是蛇蝎心肠......“
越青挑眉看向凤夏，后者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母后息怒，侧妃今早特意来向儿臣赔罪，还说要亲自去昆仑采雪莲给儿臣降火呢。“
越青瞪大眼睛——好个凤夏，竟敢这般算计她！她咬牙道：“正是。儿臣此来就是想禀明母后，要去昆仑采些雪莲灵芝，给母后和王后补身子。“
凤凰这才勉强止住怒火。一出殿门，越青便抱臂冷笑：“把我支走？你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
凤夏望着廊下振翅的仙鹤，轻叹：“母后这次是铁了心。若再阻拦侍寝，连我也要遭殃。“她转头看向越青，“不如你暂避几日，这恶人...我来做。“
越青嗤笑一声：“好啊，你去当你的贤良王后，我继续做我的祸水。“她甩袖转身，“正好，我也该去昆仑看看仙脉了。“
当日，越青只简单与凤灵道别。临行前，凤灵执意要为她系上避寒的狐裘，却被她轻巧避开：“王上还是留着这份心思，应付今晚的鸿鹄吧。“
云驾升起时，她望着渐远的凤凰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