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蓝锦初见越青时，她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小娃娃，粉雕玉琢的一团，拽着他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哥哥“。那时他只觉得有趣，怎会料到有朝一日这颗心竟会为她牵动？
养伤的岁月漫长，整整一年未见。待他归来时，竹篱小院已多了两道身影——尤其那个叫栾云的年轻人，剑眉星目，谈笑间总能让越青展颜。玉蓝锦站在桃树下，看着越青为那人斟茶时袖口沾落的茶叶，忽然发觉自己的手指在袖中攥得生疼。
他开始笨拙地讨好她。从南海鲛珠串成的璎珞，到北境千年雪莲制成的香膏，一匣匣珍宝堆满越青的窗台。可那姑娘只是淡淡扫过，眼神比看檐下蛛网还要淡漠。
“你不喜欢这些？“他嗓音发紧，看着越青将锦盒原封不动地推回来。
“修仙之人，要这些俗物作甚？“她转身时发梢扫过栾云刚赠的竹笛，玉蓝锦忽然觉得那截翠竹刺眼得很。
于是他换了法子。天不亮就去山巅采最新鲜的朝露花，指尖被冰霜冻得通红；深更半夜提着灯笼在河滩翻找，只为捉一对肥美的秋蟹。有次摔进溪水里，袍角还滴着水就把蒸好的蟹黄糕捧到她面前。
越青正在院中练剑，剑风扫落他鬓间一片枯叶：“师弟，我说过很多次了，认真修习仙法最重要...“她望着栾云走来，语气突然轻快，“栾云！来看看这招‘流风回雪’使得可对？“
玉蓝锦站在原地，蒸笼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越青缠着他要糖人的模样——那时她眼里盛着的星光，如今都落在了别人身上。
那是云琅桓离开的第七个年头。
越青独自坐在九峰之巅，山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袂，像一只随时会消散的鹤影。远处云海翻涌，落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寂寥的金边。
栾云踏着剑光而来，轻巧地落在她身侧的青石上。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越青望着他映着霞光的侧脸，唇角微微扬起，将头轻轻靠了上去。
“我从小就没有父母。“她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是师父在雪地里捡到了我，用他的袍子裹着我带回了山门。“
栾云感觉到肩头传来细微的颤抖。一只云雀从崖边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师弟总爱逗我笑，师父虽然严厉，但每次下山都会给我带糖人。“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我是喝老虎奶长大的，管它叫大猫......它待我，比亲娘还亲。“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栾云的手轻轻覆上她的肩膀，温暖的掌心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安定的力量。
“师父第一次远游。“越青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我发了疯似的练剑，有一天......“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大猫想来安慰我，我却将它杀死在了这里......“
山风突然变得很冷，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转。栾云没有说话，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山风渐冷，暮色沉了下来。越青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坠落的羽毛：
“后来......我被关在地牢里，整整五年。“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青石上的纹路，“等师父回来时，我连他的脸都认不得了。“
栾云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有些湿润。远处一只孤雁掠过，发出凄清的鸣叫。
“师父说要娶我。“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我想，这大概是我唯一能报答他的方式了。“山间的雾气漫上来，将她的睫毛染得湿漉漉的，“可成亲不到一个月，他就走了。“
她的手指绞紧了衣角：“今天......正好是第八年。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小徒弟......“
话音未落，忽然有细碎的光点从栾云指尖溢出。刹那间，整座山峰亮如白昼——千万朵晶莹的花苞在夜色中次第绽放，花瓣上跳动着月华般的光晕。越青怔怔抬头，看见漫天花雨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好美......“她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双手不自觉地交叠在胸前，像个收到礼物的小女孩。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眼中的水光比星辰还要明亮。
栾云望着她的笑颜，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这个总是沉默的男人，此刻的声音比山泉还要清澈：“我会一直在。“
越青轻轻点头，唇角还残留着方才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山风呜咽，玉蓝锦站在石阶的阴影处，手中的糖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特意下山买的，竹签上还缠着她最爱的海棠红丝带。可此刻，那甜腻的糖浆仿佛化作了满嘴苦涩。
原来多余的感觉，竟是这样剜心刺骨。
他恍惚想起这二十载光阴——一半耗在师门责任里，一半困在寻找自我的迷途中。而今已近不惑，才终于明白：所谓圆满，不过是守在最爱的人身边。可惜那个人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自己。
“你吃吧。“玉蓝锦将糖人塞给路过的栾萍，指尖还带着夜露的凉意。不等对方回应，他已转身没入夜色，朝着八峰的方向走去。
烛火摇曳的饭桌上，越青的筷子在碗沿轻轻一搁：“师弟呢？“
栾萍举起那个开始融化的糖人：“师兄给了我这个，说去八峰了。“
“吃饭。“越青垂眸夹了一筷子青菜，“不必等他。“
越青终究放心不下。她叩响栾云的房门时，肩上还披着单薄的外衫：“随我去接师兄。“
八峰的酒气熏得月亮都昏沉。当两人赶到时，玉蓝锦正伏在石桌上，酒坛东倒西歪。众弟子见到越青慌忙起身，酒醒了大半：“九师父！“
“我带他回去。“越青的裙角扫过满地狼藉，“栾云，扶着你大师兄。“
“用不着！“玉蓝锦突然挣开栾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月光照出他通红的眼角，衣襟上还沾着泼洒的酒液。他摇摇晃晃往前走，像一柄出鞘又折断的剑。
越青冷眼看他跌跌撞撞的身影，直到九峰的门槛将月光截成两半。
“回去歇着吧。“她转身对栾云说，声音比夜雾还淡。
身后传来玉蓝锦嘶哑的喊声：“谁要你们管！“
越青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栾云，明日还要早课。“
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而玉蓝锦终于跪倒在青石板上，对着那轮冷月呕出一腔醉意。融化的糖浆从指缝滴落，像极了再难拼凑的旧时光。
越青刚回到房中，还未坐稳，房门便“砰“地一声被重重推开。玉蓝锦踉跄着闯了进来，衣襟上还带着夜露与酒气，惊得她猛地站起：“这是我的房间，你走错了。“
玉蓝锦却径直走到她面前，眸中带着几分醉意，几分执拗：“我没走错。“他声音沙哑，“我就是...要来你这儿。“
“你想做什么？“越青蹙眉，下意识后退半步。
“我想睡在这里。“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倒在她的床榻上，转眼便沉沉睡去。
越青气得指尖发颤，抬脚想踹，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她拽着他的衣袖拖了两下，奈何醉死的人重如磐石。最终她放弃挣扎，转身推门而出，在园中的石凳上独坐了一夜。
晨露沾湿衣襟时，玉蓝锦终于醒来。他茫然四顾，待看清周遭陈设，顿时面红耳赤。越青推门进来，见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连责备的话都懒得说——这二十多年来，若说谁待她最好，除了师父便是这个师弟了。他的心意，她岂会不知？
只是......
她望向窗外浮云。云琅桓消失八年，音讯全无。说心未动摇是假，但这些年的独处让她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将余生托付他人，不如好好修炼自己。成仙之路虽孤独，却最是稳妥。
“师姐，我......“玉蓝锦局促地开口。
“去练功吧。“越青淡淡打断，指尖拂过案上未读完的功法，“今日还要教新栾云新的术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剑，在两人之间划下清晰的界限。
自那夜起，玉蓝锦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越青永远不会低头。
她的心像是冰封的寒潭，任他如何投石问浪，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这日练完早课，玉蓝锦破天荒地没有去寻越青。他独自登上灵峰绝顶，山风猎猎，吹得衣袍翻飞如鹤。
脚下是万丈红尘。
炊烟袅袅的村落，蜿蜒如带的河流，远处城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就是苍生。
“或许......“他喃喃自语，“该学祖师爷那般，看破红尘，远走天涯。“
山风卷起他的发带，像是要将他往尘世外推去。忘记越青，忘记情爱，忘记这二十年的执念......
或许，这就是解脱。
玉蓝锦转身下山时，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他决定回去收拾行囊，一柄剑，一壶酒，从此天地为家。
玉蓝锦收拾行囊的手突然顿住。
窗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越青竟在园中的桂花树下，与栾萍翩然起舞。金黄的桂花簌簌落下，沾在她飞扬的发梢，恍若一场温柔的雪。
他站在窗边，手中的包袱无声滑落。
凡心若真能说丢就丢，这世间又何来那么多求而不得的神明？
（午后练武场）
玉蓝锦发了狠地练剑，剑风扫得满地落叶翻飞。他妄图用疲惫麻痹自己，可越青的身影却总在剑光中若隐若现。
“师弟。“
熟悉的声音让他剑势一滞。越青不知何时已立在梅树下，手中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
三十招过后，玉蓝锦的剑尖停在越青咽喉三寸处。他不可置信地收剑：“你的功夫呢？“
“三年前就没有了。“越青拂去肩头落花，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这几年我从未下过山，你没发现么？“
玉蓝锦突然想起三年前那场恶战——烛龙的毒焰几乎将他元神焚尽，醒来时却奇迹般痊愈。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遇见烛龙那次...你把灵力给了我...“
“你最近很不开心。“越青打断他，目光落在远处飘摇的经幡上，“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玉蓝锦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抓住越青的手腕，逼她直视自己：“自从栾云来了，你连笑都不愿对我笑了。“他的眼眶发红，“二十年了...为什么就是走不进你心里？“
越青轻轻抽回手：“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爱我。“
“爱？“越青忽然笑了，那笑意比秋霜还冷，“怎样才算爱？嫁给你？“她指向远处的山门，“我三岁就跟你在这修行，嫁与不嫁，有什么区别？“
桂花香突然变得很苦，玉蓝锦这才发现，原来最痛的并非求不得，而是她早已将真心化作浮云，任他如何追逐，也握不住一片衣角。
“不是的！“玉蓝锦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嫁给我，我就能光明正大地亲近你......“
“亲近？“越青冷笑一声，眼中泛起寒霜，“你想要的不过是鱼水之欢。这不是爱，玉蓝锦。“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爱是悲欢与共，是灵魂相契。而你——“她的目光如刀，“从头到尾，只想占有这具皮囊。“
桂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若我容颜老去，不再能让你满足，“越青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不是又会寻找下一个'我'？“
玉蓝锦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这二十年来，我何曾变过心？“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以为...我忍了这么多年，是因为没能力强迫你吗？“
越青转身望向远山，云霭在她眸中投下阴影：“放下执念吧。以你的资质，本该早登仙途。“
“成仙？“玉蓝锦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癫狂，“若穷尽一生都得不到所爱之人，成仙有何意义？“他猛地逼近，眼中泛起血色，“不如成魔——至少魔，能得到想要的！“
越青抽身退开，衣袂翻飞如诀别的旗：“执念可化心魔，亦可为道心。“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若你真觉得得到我就能安心修炼，我亦可以成全你......“
“二十年！“玉蓝锦一拳砸在桂树上，金黄的碎花暴雨般落下，“我等你长大，等你回头，等你——“
“没有二十年。“越青打断他，“你下山十载，我囚地牢五秋。我们之间......“她顿了顿，“只剩儿时那点情分了。“
玉蓝锦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满地桂花上绽开刺目的红。
“好......“他对着虚空狞笑，“既然做神仙得不到你——“
山风突然变得凛冽，卷起他散乱的长发。
“那便成魔吧。“
中秋夜宴，桂香混着酒气在庭院里浮动，琉璃盏中的月影被碰得支离破碎。越青只浅抿了一口，脸颊便已飞上红霞。她看着醉倒在石桌上的栾家兄妹，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师弟，送他们回去歇着吧。“她扶着桌沿起身，“我也该去沐浴了。“
越青裹着素纱中衣倒在榻上，浑身绵软得像浸在温水里。那杯桂花酿的后劲渐渐上头，连帐顶的缠枝纹都在眼前打转。
帐幔突然被掀起。
玉蓝锦的身影逆着月光笼罩下来，眸色深沉如墨。越青心头一颤，强撑着支起身子：“你又走错......“
“我很清醒。“他单膝压上床沿，指尖抚过她滚烫的脸颊，“今晚滴酒未沾。“
越青的睡意瞬间消散。她试图后退，却被按住肩膀——他的手掌烫得惊人，隔着纱衣都能感受到那份灼热。
“青青。“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呼吸交错间带着清冽的松木香，“我要证明给你看......“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我不是薄情之人。“
越青的指尖深深掐进锦被。即使没有醉酒，此刻她也挣不开这桎梏。但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啸——云琅桓生死未卜，道德枷锁重若千钧。
“玉蓝锦......“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若你强求，我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月光突然被云层吞没，床帐内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一滴汗顺着玉蓝锦的下颌滑落，正落在她锁骨凹陷处，烫得两人同时一颤。
玉蓝锦钳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自己：“恨也罢。“他眼底翻涌着暗潮，“至少我还守在这里。你心心念念的师父呢？“指尖力道加重，“八年了，转眼就是九年、十年。你十六岁嫁他，未满月他就弃你而去，这九年的空守，值得吗？“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起。越青的手掌火辣辣地疼：“枉你读圣贤书，做这安庆王！“她声音发抖，“这般无耻行径传出去，你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间？“
玉蓝锦竟低笑出声：“正因顾忌颜面...“他突然撕开锦袍前襟，露出心口狰狞的伤疤，“我才蹉跎了你最好的年华。“烛火将那疤痕照得如同蜈蚣，“明日尽管去掌门那里告发我，但今夜——“他俯身逼近，“我绝不后悔。“
衣带应声而落。越青的挣扎在他掌下如同幼兽：“玉蓝锦！“她嗓音破碎，“若师父归来......“
“那便请罪。“他吻上她颈间泪痕，声音混着喘息，“师父他......“布料撕裂声刺破夜色，“定会成全。“
越青的唇瓣微启，却被玉蓝锦以指腹轻轻按住。
“嘘......“他的叹息落在她耳畔，带着令人心颤的温柔。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每次降妖除魔都杀伐决断的男人，此刻却展现出令人惊异的耐心。作为有过婚配之人，他熟谙如何取悦女子；而作为守护越青多年的师弟，他更是将这份疼惜化作了万千柔情。
指尖拂过她紧绷的肩颈时，他察觉到掌下的轻颤，立即放缓了力道；唇舌游移时，听到她无意识的呜咽，便停下动作轻抚她的发顶。当最终结合时，他甚至克制着自己，先确认她眉间没有痛色才敢继续。最让他震惊的是——师父竟从未碰过她。
这个认知让他在拥她入眠时，忍不住将人又搂紧几分。怀中人因疲惫而睡得香甜，发丝散在他臂弯里，像一匹流淌的墨缎。月光透过纱帐，为越青的睡颜镀上银辉。玉蓝锦凝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二十余载的等待都值得。或许天道终究怜他痴心，才将这份纯净完整地留给了他。
第三声鸡鸣刺破晓雾，越青在朦胧中睁开眼。玉蓝锦的臂膀还环在她腰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她望着帐顶垂落的流苏，心绪如乱麻——昨夜种种在脑海中闪回，羞耻、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搅不休。
“青青。“玉蓝锦突然收拢手臂，下颌抵在她发顶，“往后岁月，我会让你明白...“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我要的不止是你的身子。“
越青盯着枕上交织的青丝，喉头发紧。
“修仙问道都是虚妄。“他的掌心贴住她心口，“唯有你，是真实的。“
窗外传来早课的钟声。越青猛地坐起，锦被滑落至腰间：“今日要赴掌门处筹备祭天。“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秋日的枯叶。
玉蓝锦跟着起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衣衫。他替她系衣带时格外仔细，指尖掠过腰间系带时，昨夜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惹得越青耳根发烫。
“我帮你梳头。“他拿起妆台上的玉梳。
“不必。“越青偏头避开，“栾萍会来。“
话音未落，院外果然传来少女清脆的呼唤。玉蓝锦的手僵在半空，梳齿上还缠着几根断发，在晨光中闪着细弱的光。
“师父——“栾萍的敲门声清脆如雀鸣。
玉蓝锦径直拉开了门，晨光斜斜地照在他尚未束起的发上。他有意站在门框正中，让屋内光景一览无余。栾萍的杏眼瞬间睁大，手中的梳篦“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师兄？！师父她......“
“在等你梳头。“玉蓝锦侧身让开，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栾萍慌乱地拾起梳篦，指尖微微发抖：“那、那师兄要梳头吗？“
“先给青青梳。“他抚了抚自己散落的发丝，“待会儿......再劳烦你。“
栾云布好的早膳冒着热气，四人围坐却静得能听见银箸碰碗的轻响。栾萍偷瞄着师父颈侧若隐若现的红痕，低头扒饭不敢作声；玉蓝锦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越青，而越青只盯着碗中米粒，仿佛要数清有几颗。
“栾云，随我去掌门处。“越青突然搁箸，衣袖带翻了半盏清茶。
玉蓝锦按住茶盏：“皇家仪制他不懂，我去。“
“栾云也去。“越青起身时，木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栾萍怯生生举手：“要不我也......“
“好。“玉蓝锦截过话头，“你照顾青青。“
青玉案前，越青果然成了最清闲的人。玉蓝锦与礼官据理力争时，她倚在窗边看云；栾云捧着典册穿梭如蝶时，她拨弄着腕间玉镯；就连栾萍端来的茶点，她也只用指尖碰了碰便搁在一旁。
礼官们交头接耳：“这位仙姑倒会享福......“
殊不知她藏在袖中的手，早已将帕子绞成了麻花。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不起波澜，却暗潮汹涌。
玉蓝锦食髓知味，总寻着机会亲近越青。她不是没有反抗过，可失了修为的她，哪敌得过正值巅峰的玉蓝锦？每每被他制住双手按在榻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里，此刻盛满了令她心惊的执念。
这日，越青翻阅云琅桓留下的典籍时，忽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恰逢皇家大祭，玉蓝锦代九峰出席。越青独自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乏力，胸口翻涌着阵阵恶心。
“师父......“栾萍端着药碗，欲言又止，“弟子本不该多嘴，但您这症状......像是有了身孕......“
“不可能！“越青猛地坐起，又因眩晕跌回枕上。她死死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绝无可能！“
栾萍咬了咬唇：“大师兄他......夜夜留宿......若真有了身孕，我要不要告诉师兄......“
“住口！“越青厉声打断，声音却带着颤抖，“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弟弟！“她突然抓住栾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答应我！“
见栾萍含泪点头，越青强撑的防线轰然崩塌。泪水决堤而下，她哽咽道：“我不能说......说了，旁人只会觉得我耐不住寂寞......“她抚上平坦的小腹，“当年为救他，我散了毕生修为......他说要照顾我......可如今他不等我准备好，便迫我到如此境地......“
窗外传来祭典的鼓乐声，喜庆热闹，却衬得屋内愈发凄清。
“若夫君归来......我又该如何自处......“
栾萍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师父先养好身子。“将药碗递到她唇边，“万事......有弟子陪着您。“
越青怔怔地望着栾萍，这个素来怯懦的小徒弟，此刻竟成了她唯一能倾诉的对象。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若是你......会如何选？“
栾萍绞着衣角，却说得坚定：“报恩是应当的。可若借着恩情强求......“她偷偷抬眼，“那便不是恩，是债了。“
越青心头一颤。她想说，自己对玉蓝锦并非全无感情，只是这份情谊被强求、被胁迫，早已变了味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们这些小妖，“栾萍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碗沿，“虽不懂大道理，却也晓得......“她声音渐低，“报恩不该是枷锁。“
越青沉默地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几只归巢的雀儿掠过檐角。自从功力尽失，她就像折翼的鸟，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起初被玉蓝锦强迫时，她还会愤怒、会羞耻，可当反抗一次次徒劳无功后，她竟开始麻木地接受这一切。
——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
夜风拂过，带起她散落的发丝。越青突然惊觉，她早已记不清上次为自己做决定是什么时候。现在的她，就像随波逐流的浮萍，任由玉蓝锦摆布。
“师父？“栾萍轻声唤道。
越青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天色不早了，你去歇着吧。“
待房门轻掩，她缓缓抚上小腹。那里或许正孕育着一个生命，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还是恐惧。
夜色如墨，玉蓝锦踏着露水归来。
他推开越青的房门时，动作熟稔得仿佛这是自己的寝殿。烛火将熄未熄，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光影。越青蜷缩在床榻内侧，单薄的背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只疲惫的幼兽。
玉蓝锦在床边驻足。他伸手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心，却在触及前收了回来。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她眼下一片淡青——她很久没睡好了。
指节攥得发白，他最终转身离去，木门发出“吱呀“轻响。院中桂花正盛，香气浓得发苦。玉蓝锦仰头望着那轮明月，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越青踮脚为他折桂的模样。
那时的金桂，分明是甜的。
时光又辗转了将近月余，栾萍在月洞门前已等候多时，裙裾被夜露浸湿也浑然不觉。见玉蓝锦踏着月色归来，她深吸一口气拦住了去路。
“大师兄。“
“何事？“玉蓝锦拂去袖上落花，眉间还带着祭典归来的疲惫。
栾萍攥紧袖中的安胎药包，声音轻却坚定：“师父有孕了。“见对方瞳孔骤缩，她又补了一句，“您该给她个名分了。“
玉蓝锦手中的玉骨折扇“啪“地落地。他忽然想起这半年来越青时常苍白的面色，以及那些被他误认为默许的沉默。喉结滚动几下，才涩声道：“她......一直不肯......“
“您就是这样报答救命之恩的？“栾萍终于忍不住提高声调，“趁她功力尽失，强迫她......“
“我没有强迫！“玉蓝锦猛地抬头，却在看到廊下身影时骤然噤声。越青不知何时已站在纱帘后，单薄的中衣被夜风吹得贴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越青抓起绣枕狠狠掷来，“无耻之徒！“
玉蓝锦接住绣枕，几步上前将人揽住，却被狠狠推开。
“青青当心！“他慌忙去扶她摇晃的身子，“你如今......“
“滚开！“越青眼中噙着泪，却烧着怒火，“这半年来你当我是什么？“她指向自己小腹，“报恩的工具？“
玉蓝锦脸色煞白。他忽然单膝跪地，扯下腰间掌门玉佩：“明日我就公告三界......“
“谁要你的施舍！“越青抓起玉佩砸回他胸口，“我越青再落魄，也不稀罕......呕......“一阵孕吐突然袭来，她狼狈地扶住廊柱。
栾萍急忙递上帕子，玉蓝锦却已抢先一步将人打横抱起。越青正要挣扎，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竟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被他抱在怀里却没感到被轻薄。
“要打要骂都随你。“玉蓝锦的声音透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但求你保重自己。“他低头看向那尚且不显的腹部，“和我们的孩儿。“
月光忽然被云层吞没，檐下风铃叮当作响。越青望着他映着灯火的眼眸，竟一时分不清那里面闪烁的，究竟是执念，还是......真心。
越青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内室，檀木门扉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她正欲转身，却听见“咔嗒“一声轻响——玉蓝锦竟在房门上下了禁制。
“玉蓝锦！“越青猛地拍打门板，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你要做什么？快开门！“
门外传来玉蓝锦低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这几年，我看着栾云那小子对你百般殷勤，早就该处置他们了。今日......正是时候。“
一旁的栾萍闻言踉跄后退，绣鞋绊在门槛上。她颤抖着抓住衣袖：“大师兄，我们做错了什么？我、我们从未有过非分之想啊！“
玉蓝锦缓缓抽出长剑，剑锋在暮色中泛着寒光：“妖就是妖。青青如今有孕在身，你们这些妖物留在她身边，迟早是个祸害。“
“我们发誓绝不会伤害师父！“栾萍跪倒在地，裙摆沾上尘土，“大师兄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离开山门......“
“妖言惑众。“玉蓝锦剑尖直指，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知道得太多了。“
“玉蓝锦！你疯魔了吗？“越青的拍门声越来越急。忽然一道青影闪过，栾云竟破窗而入，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出房门。
夜风卷起越青散落的发丝，她挣脱栾云的搀扶，怒视着玉蓝锦：“他们何错之有？你最近为何变得如此暴戾？“
玉蓝锦的目光死死盯着栾云扶在越青腰间的手，眼中似有火焰燃烧：“这两个妖物，随时都可能害了你和孩子！“
“你若敢伤他们分毫，“越青挡在姐弟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这孩子永远不会认你这个父亲！“
玉蓝锦仿佛听不见任何劝阻，剑招越发凌厉。姐弟二人节节败退，又顾忌伤到越青，只能勉强招架。栾萍突然推开弟弟：“弟弟，快走！“
剑光如电，直取栾萍心口。千钧一发之际，越青挣脱栾云的手，飞身挡在剑前。
“噗——“
降魔剑穿透衣衫的声音格外清晰。越青低头看着胸前绽开的血花，身子缓缓滑落。玉蓝锦瞳孔骤缩，手中长剑“当啷“落地。他跪倒在地，颤抖着抱起越青，却只触到渐渐冰冷的躯体。
“青青......青青！“他嘶吼着，眼中的疯狂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惶恐。顾不得满手鲜血，他抱起越青冲向八峰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八峰主见到越青胸前的伤口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那汩汩涌出的鲜血浸透了素白衣衫，比十年前那场祸事还要触目惊心。他不敢耽搁，立即掐诀施法，银针在烛光下划出道道流光，药香很快盖过了血腥气。
整整一天一夜，玉蓝锦都僵立在门外。晨露打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八峰主推门而出，他才如梦初醒般扑上前去：“八师叔，青青她......“
八峰主面色复杂地打量着这个师侄，忽然问道：“你师父......可有十年未归了？“
玉蓝锦身形一晃，哑声道：“是。“
“这就怪了。“八峰主捻着胡须，声音沉了下来，“我在救治时发现，她已有三月身孕。只是伤势太重，胎儿......没能保住。“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玉蓝锦猛地捂住心口，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前襟。他跌跌撞撞冲进内室，跪倒在床榻前，颤抖的手想要触碰越青苍白的脸，又在半空停住。
“青青......“他哽咽着，额头抵在床沿，“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
八峰主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他轻叹一声：“她元气大伤，至少要昏睡三五个月才能醒来。至于那个已成形的胎儿......等你师父回来再作定夺吧。你先带她回去好生照料。“
玉蓝锦机械地点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小心翼翼地将越青抱起，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晨光透过窗棂，照在越青毫无血色的脸上，也照见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弟子，此刻佝偻如老翁的背影。
玉蓝锦抱着越青回到居所时，庭前的海棠正开到极盛。花瓣簌簌落在越青苍白的脸上，他竟不敢伸手拂去，仿佛连这样的触碰都会伤到她。
此后数日，他像个游魂般在院中徘徊。青玉冠歪了也浑然不觉，玄色衣袍上还沾着那日的血迹。偶尔有弟子来报事务，只见他对着那株海棠喃喃自语，说的尽是“不该用降魔剑“、“孩子会笑了“之类的疯话。
栾萍姐弟躲在回廊转角，看着这个曾经威严的大师兄如今形销骨立的样子。栾云扯着姐姐的袖子摇头，可栾萍终究在某个雨夜叩响了房门。
“师父她......“栾萍的嗓音比雨声还轻。
玉蓝锦坐在黑暗里，怀中紧紧抱着越青的月白斗篷。雷光闪过时，栾萍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密布。“我本该护着她......“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那孩子都会动了......“
姐弟俩从此搬进了偏厢。栾萍每日为越青梳发更衣，栾云则去山涧采来带着晨露的灵芝。有天栾萍发现越青的指尖微微颤动，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听见山下警钟长鸣。
——又有妖祟作乱了。
玉蓝锦佩剑出征那日，满山海棠一夜凋零。栾云看着大师兄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好笑。这世间最锋利的降魔剑，终究斩不断因果轮回。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不过是在替亡者数着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