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洛阳。
云府朱门半敞，檐下红绸翻飞。虽宾客不多，却皆是城中显贵，锦衣华服间暗流涌动。越青一袭茜素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鸾凤随步摇曳，盖头下唇角微扬。云梦胤执其柔荑，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分明是第二次成亲，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比年少时更甚。
“新人到——“
司仪一声长喝，满堂寂然。红烛高烧，映得檀香氤氲如雾。二人方对天地深拜下去，忽闻堂外玉磬般一声轻笑：
“三哥成亲，怎不唤七弟观礼？“
满座宾客倏然回首。但见晨光破晓处，一袭月白长衫踏碎阶前露水而来，腰间玉佩叮咚如碎冰。云梦胤脊背骤然僵直，却仍将越青往身后掩了掩，嘴角扯出个笑纹：“七弟且坐，待行完礼......“话音未落，云梦勋广袖一振，指风如刃，“唰“地挑飞了越青的盖头。
红绸翩然坠地，露出一张倾世容颜——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星，唇间一点朱砂艳得惊心。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竟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
“三哥，“云梦勋轻笑，指尖摩挲着青瓷盏沿，“这不是我的七王妃么？“
云梦胤将越青护在身后，袖中手已攥得骨节发白：“七弟，你亲自写的放妻书墨迹未干，如今又要反悔？“
“反悔？“云梦勋忽然从怀中甩出一卷赤金婚书，正落在喜案之上，震得合卺酒微微荡漾，“那时她迟迟不愿离开长安，却被三哥你强行带走，后来我才知道她怀了身孕。“他缓步向前，绣着银蟒的靴尖碾过满地猩红锦缎，“三哥不妨看看——放妻书我早烧了，衙门存档的婚书，可还烫着官印呢。“
满座哗然！
越青脸色煞白，手指下意识护住小腹。云梦勋却已逼至阶前，玄色大氅无风自动：“怀着我云氏血脉的王妃，三哥也敢娶？“他忽然提高声量，“今日我带她回府，诸位——可有异议？“
最后一字裹挟着浑厚内力，震得喜烛火苗齐齐一矮。
云梦胤一把将面色惨白的越青护在身后，广袖翻卷间已暗暗用力。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刃出鞘：“七弟，我与越儿两情相悦，你今日非要在这喜堂上撕破脸不成？“指尖轻点越青微隆的腹部，“我已找洛阳名医亲诊，胎象不过两月余——“
“三哥好糊涂。“云梦勋突然掀开前襟，玄色蟒袍下竟露出明黄绢帛一角，“皇兄赐婚的圣旨我可日日贴身带着。“他忽然逼近三步，腰间蟠龙玉佩撞在喜案上铮然作响，“至于月份...“
他倏地甩出一卷医案，雪浪纸哗啦啦展开在众人眼前：“这洛阳神医的亲笔：胎四月余。“突然伸手扯开越青披着的霞帔，那茜色嫁衣下小腹弧度已藏不住，“三哥不妨解释，为何两月身孕会有四月胎象？“
满座宾客哗然退开，喜堂中央竟空出丈余之地。云梦胤眼中血丝骤现，目露寒光：“七弟，这是你逼我的。“
“究竟是谁逼谁？“云梦勋反手拔出御赐龙纹剑，剑穗上缀着的东珠正砸在合卺杯上，“三哥强娶有夫之妇在先，如今还要当着满院宾客的面...“他忽然提高声量，“杀弟夺妻吗？“
最后四字裹着内力震得喜烛齐灭，只剩满地猩红锦缎映着剑芒如血。
最痛的，原是局中那个红衣人儿。
越青踉跄退后半步，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四月...竟是四月身孕？那夜梅雨潇潇，云梦胤温柔时说的“不足月余“，原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喉间蓦地涌上腥甜，她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兄弟二人——
一个为夺人妻伪造医案，一个为留佳人忍辱认子。红妆十里，喜烛高烧，竟都成了钉在她脊梁上的耻字。
“你们...好得很......“
朱唇轻启间，一缕鲜血顺着瓷白下颌蜿蜒而下，正滴在嫁衣金线绣的比目鱼上。那对原本寓意恩爱不移的鱼儿，此刻浸在血珠里，鱼目竟显出狰狞。
“越儿！“
“王妃！“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云梦胤抢先接住她软倒的身子，触手却摸到腰间暗藏的匕首——那是新妇预备合卺时剪发用的，此刻刀鞘上的鸳鸯正在他掌心冷笑。
“越珉！“云梦胤赤目圆睁，扯断胸前鎏金璎珞掷地有声：“闭府！屠客！“
霎时间，檐下红绸被剑气绞成碎片，数十黑衣死士破窗而入。有位宾客刚逃到影壁处，突然被飞来的一柄金错刀钉穿了咽喉——那刀柄上还系着方才婚礼用的同心结。
云梦勋在越青晕厥的刹那便已振袖为号。喜堂雕花窗棂突然爆裂，十二名玄甲卫破窗而入，腰间悬着的竟是刑部缉拿重犯用的镣铐——他早备好了拿人的阵仗。
“三哥现在交人，弟弟还能求皇兄从轻发落。“云梦勋剑尖挑着那卷明黄圣旨，檐外不知何时已围满弓箭手，铁箭簇在暮色中泛着蓝光，分明是淬了毒的。
云梦胤抱起越青急退三步，身后屏风轰然倒塌，露出越珉率领的三十六越家死士。这些身着嫁衣抬箱笼的“仆从“，此刻撕去伪装露出寒铁软甲——那箱笼里装的竟是制式军弩！
“七王爷好大的官威。“越珉反手甩出三枚柳叶镖，将檐角弓箭手射落，“可惜我越氏百年将门，最不怕的就是刑部的铁链子！“
箭雨与刀光齐飞的刹那，喜乐陡然转为杀伐。宾客们尖叫着钻到案几下，却有人被流矢射中后背——那支箭尾竟缠着早上新人结发的红绳。
......
三日后的洛阳城外，残阳如血。
云梦胤勒马回望城墙，那里新换的玄底金凰旗猎猎作响——七王府的私兵正在垛口调整床弩射角。他怀中越青依旧昏迷，嫁衣下摆已被血浸透成紫黑色。
“主公，越家旧部已控制住南麓官道。“越珉指着远处山隘，那里隐约可见铸铁寨门，“老将军当年为防鸟尽弓藏，在嵩山暗筑的军堡，今日倒派上用场了。“
城墙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鼓声，那是《秦王破阵乐》的调子。云梦勋竟在敌楼摆宴，丝竹声混着战鼓飘过护城河，分明是诛心之计。
云梦胤忽然将越青往马鞍上推了推：“传令，把婚书誊抄百份射入城中。“他冷笑，“既然要乱，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云梦勋的王妃，怀的到底是谁的种！“
残灯明灭，帐外传来守夜将士的咳嗽声。
越青睁开眼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顶端那道裂痕——像极了她被撕成两半的人生。腹中忽然传来一阵胎动，她触电般按住小腹，却摸到枕边冰冷的匕首。那是昏迷前藏在袖中的，如今被人擦拭干净，刀柄上还缠了止痛的草药纱布。
“你醒了？“云梦胤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他铠甲未卸，面颊上新增的箭伤还在渗血，却捧着碗冒着热气的安胎药。见越青望向匕首，苦笑道：“越珉要收走，我说...你总需要件防身的物件。“
药碗被搁在矮几上，发出“咔“的轻响。几面刻着粗糙的喜字，像是仓促间用剑尖划出来的。
“我骗你胎象月份...“云梦胤突然抓住越青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甲胄下传来急促跳动，“可这里疼是真的。那日你说'无法回报柔情'时，我就该放手...“他喉结滚动，“但我见不得你回到那个，连你孕吐都要怀疑是装病的混账身边！“
越青的指尖触到他怀里硬物——半块被体温焐热的龙凤玉佩，断裂处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这是他们私定终身时摔碎的信物。
帐外忽然传来战马嘶鸣。越青抽回手，月光从帘缝漏进来，照见她腕间深紫色的勒痕——那是三日前被云梦胤拽上马时留下的。
“梦胤。“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记得我们在白马寺求的签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腹部，“'情深不寿，强极则辱'...这局死棋，该由下棋的人来终盘。“
云梦胤猛地抬头，却见她已披衣起身。那柄匕首被收入袖中时，刀鞘上的鸳鸯映着月光，竟像在流泪。
六月的骄阳炙烤着龟裂的黄土，两军阵前的战旗垂头丧气地耷拉着。云梦勋的玄甲军列阵如黑云压境，而对面山坡上，越青一袭素白劲装迎风而立，腰间束着的正是当年那根靛蓝织金腰带。
云梦胤瞳孔微缩——五年前盐城雪夜里，少女就是这样挽着长弓，箭尖挑开他染血的战袍。而今那支凤头箭依旧斜插在她背后箭囊中，只是箭羽已泛出陈旧的黄。
“云梦勋。“越青的声音不大，却因内力激荡在山谷间回响。她解下长弓时，腕间露出半截狰狞疤痕——那是盐城一战后受的军棍刑。“你以为我越家欠你一条命？今日便把这笔账算清楚。“
风卷起沙尘，迷得战马不住踏蹄。云梦勋的佩剑在鞘中发出嗡鸣，他身后副将却突然变色——主帅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剑柄上那道刻痕，那是“玉“字的半边。
“盐城本非我朝疆土。“越青的箭尖划过烈日，在黄土上投下一道游动的影，像条吐信的蛇，“父亲让城是为救那三百户牧民，更为了...“她突然挽弓如满月，“救你心上人的命！“
箭矢破空声里，云梦勋终于开口：“郑玉儿是细作。“这六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猛地扯开护心镜，露出锁骨处早已结痂的箭伤——正是越家独有的三棱箭所留。
越青的弓弦仍在震颤：“所以她临死前告诉你了？“她忽然惨笑，“那你更该知道，父亲最后递出去的和谈书，盖的是他自己的将印！“从怀中甩出一卷泛黄帛书，正落在两军之间的界石上，“你猜为什么朝廷至今没收回越家丹书铁券？因为先帝早知道——“
云梦勋突然暴起，长剑劈开那卷帛书。纷纷扬扬的纸屑中，越青看清了他眼底的血丝——和五年前抱着郑玉儿尸体时一模一样。
云左的铁甲在烈日下泛着寒光，他上前三步，腰间令牌与佩刀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妃明鉴，“他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盐城旧事确如您所言，但...“他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军报，上面赫然盖着越将军的私印，“那年我军夜袭路线被泄，郑玉儿正是借此机会逃出囚牢。“
越珉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出了那张军报边缘的暗纹，是越家独有的青檀纸。老将军生前最爱用这种纸...包伤药。“小姐...“他单膝跪地，铠甲与砂石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末将想起来了。那年乌兰族首领曾救过将军一命，将军说...这恩情要用战场外的法子还。“然后他从贴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枚生锈的箭头，“那夜将军让我把这个交给郑姑娘，说是...还债。“
越青的指尖触到箭头的刹那，一阵刺痛——那上面竟还残留的气味，是父亲调配麻药的特有配方。她忽然想起那个雪夜，父亲书房里，地上那滩未被完全擦净的血迹。
“云梦勋...“她声音发颤，手中的长弓“嗡“地一震，绷紧的弦勒进掌心的旧伤——那是五年前为救他留下的。“你我之间，今日久给个了断，对与错，今日过后，不再追究..“十二支箭从囊中滑出，最后一支的箭尾刻着细小的“勋“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十二箭...“云梦勋突然挥剑割断自己的披风系带，玄色大氅轰然坠地，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这是武将赴死的装束。“若有一箭伤我，七王府即刻退兵。“他反手将剑插进黄土，剑穗上东珠碎裂的声音像一声呜咽。
云左的瞳孔骤然紧缩——十二箭连发，这是越青当年在军营练就的“追魂箭“的杀招。他踉跄着扑到阵前，腰间掌门玉牌在疾奔中裂成两半。
“小师妹！“他嘶吼时嘴角溢出血沫，“你可知王爷从来没负过你……“
越青的弓弦已绷成满月，三支箭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那是涂了乌兰族“见血封喉“的剧毒。她冷笑：“那便一起上路。“第一轮箭出时，空中恰好飞过一群惊鸟，箭矢穿透鸟群的声响像撕开绸缎。
云左在第六箭时终于跪地。箭矢贯穿他右肩的瞬间，这位铁血将领竟露出解脱般的笑容——那处旧伤是五年前他为云梦勋挡箭留下的。“够...够了...“他呕着血抓住插在地上的箭杆，“这一箭...该还清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云梦勋真的纹丝不动。第九箭擦过他颈侧时，带飞一缕发丝，发丝上还缠着当年越青送的相思结。玄甲军阵中已有将士痛哭出声——他们的主帅竟主动解开护心镜，露出要害。
当第十二箭的破空声响起时，云梦胤竟然徒手抓住箭杆的刹那，掌心皮肉被箭羽绞得血肉模糊。“越儿...“他将染血的长弓轻轻放在地上，“够了。“弓臂上刻着的小字终于显露——“山有木兮木有枝“。
越青策马转身的瞬间，全场死寂。只有她那柄长弓在尘土中微微震颤，弓弦上沾着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云梦胤翻身下马时，铁靴陷入被血浸透的泥土。他拾起地上那柄长弓，指腹抚过弓臂上深刻的指痕——那是越青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了。“七弟...“他忽然将长弓横捧过头顶，这个献降的姿势让残阳在他铠甲上折出刺目的光，“三哥认输。“
云梦勋的佩剑“当啷“落地。他望着远方扬尘，喉结滚动数次才发出声音：“劳烦三哥...把这些士兵葬了吧。“突然解下腰间蟠龙玉印掷来，金镶玉的印角在沙地上磕出个月牙形的凹痕——像极了越青笑起来时的酒窝。
马蹄声惊起一群寒鸦。云梦勋追着那道早已看不见的烟尘，直到星河垂野。那匹空鞍的马正在溪边饮水，马鞍上挂着的香囊已经解开，里面晒干的木芙蓉花瓣正随风飘散——这是越青家乡特有的葬花习俗。
他在溪边巨石上发现用箭簇刻出的字迹：“生不相见，死不同穴“。石缝里插着支折断的凤头箭，箭尾系着的红绳早已褪成惨白。
朔风卷起沙尘，迷得人睁不开眼。待风停时，溪边只剩那匹低头啃食枯草的马，和漂远了的芙蓉花瓣。远处洛阳城的轮廓渐渐亮起灯火，恍如隔世。
金銮殿的琉璃瓦上积着初雪，皇帝摔碎的茶盏在汉白玉阶前溅出褐色痕迹。“一个为女人弃城，一个为女人屠客——“龙案上的军报被朱笔划破，墨迹晕染开如血，“都滚出去历练三年！“
云梦胤接旨时，指尖摩挲到圣旨暗纹里的越字——这是用越家旧年进贡的云纹纸所写。守陵人的铜钥匙压在手心，凉得像那日溪边捡到的断箭。
云梦勋的玄铁盔搁在殿外，积雪已覆满盔顶红缨。他望着太监捧来的侧妃画像：丹凤眼，柳叶眉，像极了她张弓时绷紧的唇线。“不必了。“三个字呵出白雾，凝在周颜没带走的菱花镜上。
......
守陵人的小屋漏风，雪粒从窗缝钻进来，在云梦胤眉间化成水。他展开那封始终未写完的信：“小离若在，今岁该会唤爹爹了...“墨迹突然被晕开，原来是他把笔尖悬得太久。
边关的月亮格外大，云梦勋躺在帐外沙丘上，铠甲里揣着个褪色的香囊。军医说那里头装的天山雪莲籽早该死了，可每夜依旧能闻到淡淡香气——像她发间的味道。
某夜暴雪，两匹快马同时冲出京城。一匹奔向皇陵，马上挂着新打的长命锁；一匹驰往边关，鞍边悬着未开刃的儿童木弓。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埋所有来时的脚印。
边关的朔风卷着砂砾，将云梦勋的铠甲打磨得锃亮如镜。每场战役他都冲在最前，仿佛那柄长枪不是刺向敌人，而是扎向自己心肺。“将军！“云左拽住他染血的披风，“您这样杀法，倒像是...“
“像什么？“云梦勋抹了把脸上血污，忽然从怀中掏出半块玉佩——正是当年被越青一箭射碎的那块。“像求死之人？“他低笑时，喉间那道箭疤泛着狰狞的紫红。
三百里外的山村里，燕子正用越青的金簪搅着药罐。“姐姐这胎气郁结，光喝药不行。“她突然指向窗外，“瞧见那株并蒂莲没？昨日才冒的花苞——这可是吉兆！“
越青的手无意识抚上小腹。四个月了，这孩子安静得不像话，仿佛也知道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她望向镜中削瘦的脸庞，忽然从妆奁底层摸出支凤头箭——正是当日射向云梦勋的第十二支。
命运之轮在雪夜发出轰鸣。
当云梦勋在箭雨中摘下头盔时，有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凉得像那年溪边褪色的红绳；
当越青对月独酌时，院外突然传来马蹄声——是过路商队，还是...
当燕子数着卖绣品的铜钱时，市集说书人正讲到“战神与女将“的段子，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三缕孤烟，各自飘摇。
或许终有一日，塞外的风会吹散皇陵的雪；
或许终有一日，山间的溪会流进城外的河；
又或许...
他们此生最好的结局，
就是永远不知道那些“或许“。
三月的雨下了整整七日，茅檐滴水在石臼里敲出催命的鼓点。
越青攥断了两根床柱，指甲缝里全是木屑与血。当第一个婴啼划破雨夜时，燕子正用牙咬着麻绳给她扎发——灶上煮着的剪刀不够快，血水已换过三盆。
“还有一个！“接生婆满手是血地惊呼。越青在剧痛中恍惚看见帐顶悬着的长弓，弓弦上凝着经年的血垢——是云梦勋的，是云左的，如今又要添上她的。
双生子落地像两柄出鞘的剑，差点剖开母亲的性命。越青昏死前最后看到的，是燕子典当最后一只玉镯的背影，那镯子原是准备给她当嫁妆的。
......
谷雨那日，越青终于能倚窗而坐。两个襁褓并排搁在膝头，轻得像当年离府时带走的银票，重得像两条命债。窗外燕子正跪在员外家台阶下，春衫单薄，露出的后颈被账房先生的算盘打得淤紫。
“要重操旧业了。“越青忽然说。她解开束发的布带——那是从嫁衣上撕下的红绸，浸过血后已呈褐黑色。指尖抚过弓臂上那道刻痕时，“山有木兮“的“木“字早被磨平。
第一单生意是猎鹿。当箭矢穿透雄鹿眼睛时，越青恍惚听见云梦胤说“够多了“。鹿血卖了三钱银子，刚好够还员外家的三日利息。
夜里给孩子喂奶时，她发现长子锁骨下有粒朱砂痣——和云梦勋当年中的箭伤，同一个位置。
破晓的雾气还缠绕在林间时，越青已用布带将两个孩子前后缚在背上。婴儿的重量压得她旧伤隐隐作痛——那道贯穿左肩的箭疤，如今成了最好的垫布位置。
“当真要去？“燕子攥着柴刀的手指发白，“黑风崖那边的狼群...“
越青突然挽弓射向檐下蛛网，箭矢穿过蛛丝却不伤分毫：“怕狼的，该是它们。“晨光里，她眼角那道疤闪着细碎的光——那是生产那夜自己咬破的。
山林比她记忆的更狡黠。每声鸟啼都让婴儿不安扭动，不得不停下安抚时，一只紫貂就从眼前溜走了。自制的柘木弓力道不足，射中的野兔竟能带箭逃窜，追出半里地才在溪边捡到——箭杆已被咬断。
“举稳。“夜色中越青压低嗓音。燕子举着的松明火把噼啪爆响，惊飞几只夜鸮。借着火光，她看见狐狸眼中映出自己拉弓的剪影——像极当年在七王府校场教云梦勋射箭的姿势。
金丝狐皮在月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越青的箭却突然转向，贯穿了树后窥视的狼眼。腥热的血溅在婴儿襁褓上，竟惹得孩子咯咯笑起来。
村里人的眼神渐渐变了。当越青扛着白额虎路过祠堂时，老猎户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年轻人送来的山鸡总多拔了毛，妇人们塞来的鞋垫针脚格外密——直到某个深夜，柴扉外传来醉汉的嘟囔：
“俩寡妇带俩野种...不如...“
窗棂突然钉上三支羽箭，排成个“杀“字。越青的声音混着夜枭啼鸣飘出来：“要试弓锋么？“
第一支挑衅的箭钉在越青门楣时，箭尾还缠着条死蛇。
“外乡娘们抢食？“为首的疤脸猎户踢翻晾晒的狐皮，腰间晃着的虎齿项链——是去年独猎黑熊的证明。“山神爷的规矩，得先拜码头！“
越青正给长子喂米糊，头也不抬地甩出调羹。铜勺“铛“地撞在对方猎刀上，竟将精钢刃口崩出个缺口。“我的规矩，“她擦净孩子嘴角，“是吵醒婴孩者——“
三支箭突然从屋内连环射出：
一支射落疤脸的皮帽，露出他引以为傲的额间伤疤——传说中是虎爪所留；
一支劈开他腰间的酒囊，烈酒浇在刚猎的貂皮上；
最后一支钉着他裤腰带将人悬在槐树上，箭尾系着婴儿的尿布。
围观的猎户们突然想起老辈的传说——青州越氏箭术，能射断香火头。
真正的臣服发生在狼群夜袭那晚。
当三十多双绿眼睛包围村落时，越青把婴儿交给燕子，撕下裙摆缠住手掌。火把映照下，她连珠箭发：
第一箭射穿头狼左眼，箭杆上缠的红绳正是当年云梦勋送的；
第二箭双矢齐发，将两只扑来的公狼钉死在祠堂匾额上；
第三箭三棱箭簇竟在空中分裂，五匹狼同时哀嚎着翻滚。
猎户们后来在雪地里数到二十七具狼尸——每具咽喉都插着支细竹箭，正是越青平日教孩子们练手的玩具箭。
如今她的门槛前总堆着新鲜野味：獐子要抹紫苏去腥，因为燕子提过越姑娘忌口；山鸡得留完整尾羽，给孩子们做毽子；最肥的鹿腿必搁在青石板上——那石头形似箭靶，是猎户们连夜从十里外扛来的。
越青却只在晨露未干时教孩子们射箭，用的还是芦苇杆。当疤脸跪着求收徒时，她正用箭簇给次子雕小木马：“箭术第九重，“木屑纷飞中她轻声道，“叫'不杀'。“
傍晚的炊烟刚刚升起，燕子红着脸跑进屋来，手里攥着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
“越姐姐，张猎户今天...今天托媒人来说亲了。“燕子声音发颤，眼睛里却闪着光。
越青正在给孩子们补袜子，闻言放下针线，温柔地拉过燕子的手：“这是好事啊。你放心，姐姐一定给你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爬过来，好奇地抓着燕子裙角。燕子蹲下身逗弄孩子，忽然抬头问道：“越姐姐，孩子的父亲...他为什么不来寻你们？“
越青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白痕。她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道：“是我不愿见他。即便他来了，我也不会回去的。“
燕子眼眶突然红了：“听你这么说，我都不敢嫁人了...“
越青将燕子揽入怀中，像哄孩子般轻拍她的背：“傻丫头，不是所有男子都那般薄情。你比我聪慧，定能觅得良人。“
“姐姐，告诉我吧。“燕子仰起脸，眼中满是恳求，“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映得越青的脸色忽明忽暗。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十五岁那年，我穿着绣满金线的嫁衣进了云家大门。可新婚并不是那么愉快。“越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婆婆说，新妇要贤惠，于是我日日早起请安，却总被罚跪在祠堂。“
燕子紧紧握住越青的手，发现她掌心布满细碎的疤痕。
“不到半年，他接连纳了三房妾室。她们联手害死了我的第一个孩子。“越青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说到这里，越青突然停下，给哭醒的孩子掖了掖被角。
“最可笑的是那日，她们找来一男子，说我与人私通。“越青冷笑一声，“我那夫君连问都不问，就命人把我捆了沉河。“
燕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你是怎么...“
“是我师兄救了我。“越青解开衣领，露出颈间一道狰狞的疤痕，“绳子勒得太紧，差点要了我的命。“
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两个孩子不安地动了动。越青轻轻拍着他们，继续道：
“三年后，他突然找到我，他其实爱我的，然后我再次嫁给了他。“越青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多可笑啊，我自己让自己死了两遍。“
燕子已经泪流满面，越青却平静地擦去她的泪水：“后来我怀着孩子离开了他，”她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可惜，这两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了。“
月光透过窗纸，在越青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那些伤痕，那些往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哀伤。
燕子突然握住越青的手，声音有些哽咽：“越姐姐，那你...还爱他吗？“
越青的手微微一顿，针尖在布料上停留了片刻。她望向窗外的月光，轻声道：“爱不爱，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她转头看着熟睡的孩子，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如今我只盼着这两个小家伙平安长大，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燕子突然扑进越青怀里，带着哭腔说：“越姐姐，我一辈子都不离开你！“
越青被她的孩子气逗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方才还在为嫁人的事害羞，这会儿又说要陪我一辈子？“她眼中闪着温柔的光，“等你遇见真心待你的人，就会明白...“
“我才不要嫁人呢！“燕子红着脸嘟囔，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
两人相视一笑，屋内顿时充满了温暖的气息。越青伸手拂去燕子脸上的泪痕，打趣道：“瞧瞧，哭得跟小花猫似的。要是让张猎户看见，怕是要心疼坏了。“
“越姐姐！“燕子羞得直跺脚，却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惊醒了熟睡的孩子，小家伙们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也跟着咯咯笑起来。越青温柔地将他们搂入怀中，这一刻，所有的伤痛仿佛都被治愈了。
两载寒暑匆匆而过，越青的双生子已能蹒跚学步。长安城的繁华旧梦，在她心中渐渐淡去，却又在夜深人静时悄然浮现。她的掌心早已磨出厚茧，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大——燕子手把手教会她捻线缝衣，纳鞋补袜，这些从前千金小姐绝不会碰的活计，如今却成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这样也好。“越青常常望着山间的晨雾出神。粗茶淡饭，布衣荆钗，只要两个孩子平安喜乐，她便心满意足。命运这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转眼又是春风拂面。云梦勋的边关征战终告结束，班师回朝途中，他特意绕道洛阳。而守陵期满的云梦胤，竟也不约而同地踏上了这片故土。
洛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当两位王爷的车驾先后入城时，街巷间的窃窃私语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城南有个女猎户...“
“带着双生子的那个？“
“据说箭术了得，模样也标致...“
茶楼酒肆间，这样的闲谈本不足为奇。可当有心人将只言片语拼凑起来，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便浮出水面——越青。
那日黄昏，越青正在院中教孩子们辨认草药。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飞了树梢的雀鸟。她抬头望去，只见夕阳余晖中，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策马而来——一个披着玄色大氅，一个穿着素白锦袍。
命运的齿轮，终究还是转回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