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官道旁的茶棚里飘着粗茶的香气。几个猎户正围坐在油腻的木桌旁，一边数着今日卖猎物的铜钱，一边唉声叹气。
“老张，咱们今儿个加起来还没越夫人一半多呢。“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灌了口茶，苦笑道，“她那手箭法，简直神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瘦高个儿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要不是她带着俩孩子走不远，只在附近山头打猎，咱们怕是连这点收成都没有。“
茶棚角落的阴影里，云左的耳朵微微一动。他放下茶碗，不动声色地挪到猎户们旁边：“几位大哥，听你们口音像是本地人？“
络腮胡警惕地打量着他：“我们是猎户村的。这位爷是...“
云左露出憨厚的笑容：“路过做点小买卖。听说你们村有位神箭手？“
“你说越夫人啊，“瘦高个儿来了精神，“她那箭法，啧啧...“他比划着，“去年冬天，四箭齐发，射穿了四只正在飞的山鸡！“
云左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发抖。他强自镇定地又问了几个问题，临走时还特意多付了茶钱。
当天下午，猎户村最东头的小院里，燕子正蹲在井边洗衣裳。两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蝴蝶玩。忽然，篱笆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位公子找谁？“燕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警惕地看着来人。
云左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请问...越夫人可住这里？“
“越姐姐上山打猎去了，“燕子擦了擦手，“您要是想学箭法，得明儿再来。“
云左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的箭法...很特别？“
燕子骄傲地挺起胸脯：“方圆百里谁不知道？越姐姐能四箭齐发，箭箭中靶心！去年县太爷还特意派人来请她去当教头呢。“
云左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钱袋。他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塞到燕子手里：“劳烦姑娘，请越夫人明日务必在家等我。我...我叫阿牛，是隔壁村来学艺的。“
燕子被金子的分量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这...这也太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云左后退两步，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院子里嬉戏的孩子。那个稍大些的男孩转过头来，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的神采。
“那...公子明日未时再来吧，“燕子将金子小心收好，“越姐姐上午要补觉的。“
“好，好。“云左连连点头，转身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走出老远，他的心跳还是快得厉害。找了整整三年，终于...终于找到了。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院的篱笆墙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夜色如墨，洛阳城的街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云左快马加鞭赶回王府，连叩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王爷！王妃找到了！“他几乎是撞开了书房的门。
云梦勋手中的兵书“啪“地掉在地上，烛火映照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在哪？“
“猎户村，不过...“
不等云左说完，云梦勋已经抓起披风：“备马！“
“王爷，现在已是三更天了，王妃上山打猎还未归...“
“无妨！“云梦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本王等这一刻已经等了三年。“
马蹄踏碎一路月光，当二人赶到那座偏僻的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越青背着猎物踏月而归，肩上还沾着夜露。
“姐姐回来了。“燕子迎出来接过猎物，突然瞥见暗处的人影，吓得差点惊叫出声。
越青正要转身，一个魂牵梦萦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越儿。“
她浑身一僵，手中的弓箭差点掉落在地。月光下，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站在三步之外，锦衣玉带，却满眼都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越儿，是我...“云梦勋向前一步，却被冰冷的箭尖抵住胸膛。
燕子惊得捂住嘴——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贵人，竟是越姐姐的夫君？
“王爷请回吧。“越青的声音比夜露还冷，“往事如烟，何必执着？“
云梦勋望着那寒光闪闪的箭簇，心痛如绞：“你就这般恨我？“
“不恨。“越青放下弓箭，月光照见她眼角的泪光，“只是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越青了。“
“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妻。“云梦勋突然单膝跪地，“若你愿意，我即刻辞官，陪你在此终老。“
院中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越青的神色更加决绝：“请回吧。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
云梦勋固执地站在原地：“我们就在门外守着。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谈。“
晨光微熹时，燕子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退一步——云梦勋和云左竟还保持着昨夜的位置，衣袍上沾满夜露，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水光。
“你们...当真一夜未走？“燕子压低声音问道。
云梦勋立即起身，玄色锦袍的下摆已被露水浸透：“姑娘这是要去集市？“
燕子警惕地抱紧背篓里的猎物：“我得去换些米面，不能饿着孩子们。“
云梦勋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这些你先拿着。“见燕子要推辞，他急忙补充：“就当是...是给孩子们的。“
晨风吹动云梦勋的衣袖，燕子这才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和越青珍藏的那根一模一样。
“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云梦勋的声音突然哽咽，“她...受苦了吗？“
燕子望着这个在晨光中微微发抖的王爷，忽然心软了：“去年开春，那天天寒地冻...“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稳婆说双生子难产，姐姐流了那么多血，把整床被褥都染红了...“
云梦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他仿佛看见越青苍白如纸的脸，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喊声——而那时他在哪里？在富丽堂皇的王府饮宴？在边关军营发号施令？
“孩子落地后，姐姐只剩一口气了。“燕子抹了把眼泪，“我把孩子抱给她看，她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死死攥着我的手...“
路边的野花沾着晨露，云梦勋却觉得那是越青当年的血泪。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树干上，震落无数露珠。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燕子抽了抽鼻子：“为了还债，姐姐刚能下床就背着孩子上山。有次遇到野猪，她前胸后背各绑一个孩子，硬是射穿了野猪的眼睛...“她突然指着云梦勋的衣袖，“你腕上这红绳...“
云梦勋珍重地抚摸着褪色的绳结：“这是我们大婚时，她亲手给我系的。“阳光下，他忽然发现红绳里缠着一根长发——是越青的。
远处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云梦勋像被雷击中般浑身一震。那是...他的骨血在哭。
云梦勋的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银针狠狠扎入，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他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恨不能立即冲进去将越青紧紧搂在怀中——哪怕她要用弓箭射穿他的心脏，哪怕她要用最恶毒的话语咒骂他，只要她能消气，怎样都好。
“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在你越姐姐眼里，我怕是比那山里的豺狼还要可恶。“
燕子歪着头打量眼前这个华服男子，晨光落在他紧蹙的眉间，竟显出几分可怜：“姐姐从不说你是什么人，可我瞧你这身打扮...“她扯了扯云梦勋绣着金线的袖口，“定是个了不得的大官吧？“
云梦勋苦笑着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刻着“七王府“三个鎏金大字：“我是当朝七王爷，也是...伤你越姐姐最深的人。“
燕子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背篓差点掉落。她忽然想起越青腕上那些狰狞的疤痕，声音顿时冷了下来：“难怪姐姐说...说再也不要见你。“
“我知道...“云梦勋突然抓住燕子的手腕，眼中竟泛着水光，“可我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他的指尖在发抖，“我愿用余生弥补，只要她能过上好日子...“
燕子被他眼中的痛楚震住了。她想起越青深夜独自垂泪的模样，想起两个孩子嗷嗷待哺时的窘迫，犹豫道：“姐姐最疼那两个孩子...若是你能...“
话未说完，院内突然传来孩子的笑声。云梦勋像被雷击中般浑身一颤——那是他的骨血在笑。他不由自主地向院门挪了两步，却又怕惊扰了这份安宁，生生止住脚步。
“我该去集市了。“燕子紧了紧背带，临走时又回头道，“王爷若真有诚意...不妨从孩子们身上想想办法。姐姐常说，孩子笑起来的时候，什么烦恼都没了。“
云梦勋望着燕子远去的背影，忽然解下腰间玉佩交给云左：“速去置办些孩童的玩意来。“他的目光温柔得不可思议，“要...要最好的。“
晨风吹散薄雾，露出小院篱笆内两个蹒跚学步的小小身影。云梦勋隔着篱笆望着他们，忽然发现那个稍大些的男孩，眉眼间竟有七分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模样。
天快黑时，云梦勋匆匆赶回洛阳城内的别院。他正吩咐侍从准备孩童的衣物玩具，忽听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七弟。“云梦胤一袭素白锦袍立在廊下，腰间玉带上的蟠龙纹在灯笼下泛着微光。三年守陵生涯让他消瘦不少，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
云梦勋手中的拨浪鼓“咚“地掉在地上。兄弟二人隔着满地箱笼对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三哥...“云梦勋终是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说话，“别来无恙。“
云梦胤的目光落在那堆孩童衣物上，嘴角泛起苦笑：“看来七弟已经找到越儿了。“他向前一步，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我此番前来，只求见她一面。“
云梦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眼神陡然锐利：“三哥还要与我相争？“
“争？“云梦胤突然低笑出声，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三年前就想写给她得放妻书，”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我只是...欠她一句道歉。“
夜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咚声中，云梦胤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当年若不是我一时糊涂，她也不会...“
云梦勋望着兄长远不如从前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猎户村看到的双生子——其中一个孩子的眼睛，像极了三哥。
“明日卯时，城西猎户村。“云梦勋终是松了口，弯腰拾起那个彩绘的拨浪鼓，“不过三哥要做好准备，她现在...连我都不愿见。“
云梦胤深深作揖，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闪动：“多谢七弟成全。“
夕阳渐沉时，院门外传来马蹄声。越青正在灶前熬粥，闻声手一抖，木勺“咚“地掉进锅里。
“越姐姐...“燕子慌张地跑进来，“两位王爷都来了。“
越青的指尖死死抠着灶台边缘，直到泛白。她转身就往里屋走，却被两个孩子抱住了裙角。
“娘亲，饿...“小儿子仰着沾满糕屑的脸，天真地望着她。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梦胤的声音隔着窗纸传来，依然如当年教她写字时那般温润：
“越儿，是我。“
越青的眼泪“啪嗒“砸在孩子发顶。她死死咬住嘴唇，生怕一开口就会泣不成声。
“就说几句话...“云梦胤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说完就走。“
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越青终是抹了把脸，拉开了门闩。
云梦胤站在夕阳余晖里，素白的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微微扬起：“眼睛像你。“
越青下意识将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却见云梦胤从怀中取出个锦囊：“这是...给孩子的小玩意。“锦囊里装着两枚温润的玉佩，刻着平安锁的纹样。
“越儿...“云梦胤突然深深作揖，腰弯得极低，“三哥对不起你。“
越青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她看见云梦胤抬起头时，眼角有晶莹闪过。
“当年我鬼迷心窍...“他的声音发颤，“骗你说孩子是我的，把你困在府里...“修长的手指攥紧了衣袖，“我这样的混账，本不配求你原谅...“
院墙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仿佛在替人说尽未言之语。
“七弟他...“云梦胤忽然看向门外，“从西北战场初见就喜欢你。“他苦笑一声，“那日你女扮男装射箭，他说'若这是个姑娘，我定娶回家'...“
越青的哭声再也压抑不住。她当然记得——那时她正蹲在旁边整理箭筒，听到这话时心跳如鼓，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后来无数个被冷落的夜里，就是靠着这份回忆熬过来的...
云梦胤后退两步，最后深深望了她一眼：“余生很长，愿你...“话音戛然而止，他转身走入暮色，背影挺拔如松，唯有袖口被攥出的褶皱泄露了情绪。
越青瘫坐在门槛上，泪水模糊了视线。怀中的孩子不安地扭动，她才惊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那些被践踏的真心，那些被辜负的岁月，真的能随着一句道歉就烟消云散吗？
门外，云梦勋静静立在槐树下，手中捧着个拨浪鼓，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晚风卷着槐花掠过他们之间，像是命运轻不可闻的叹息。槐花的香气在院子里静静流淌。云梦勋站在台阶下，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白的轮廓。他望着越青，眼中是化不开的痛楚与期盼。
“越儿...“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梦，“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越青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正要关门，却听见“咚“的一声——云梦勋竟直挺挺地跪在了青石板上。
“求你...“他的声音哽咽了，“跟我回家。“
越青的呼吸一滞。她缓缓走到云梦勋面前，月光下，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我当真...值得你这般？“
云梦勋仰起头，眼中的泪光映着月色：“我的世界很小，只装得下一个你。“
越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沧桑。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你看清楚了，这双手再也不是当年那千金小姐白嫩的手了。“粗糙的茧子在月光下清晰可见，手腕上还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云梦勋颤抖着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我记得每一道茧子的来历。“他的泪水滚落在她掌心，“这是纳鞋底磨的，这是劈柴火的伤，这是...“
“我的脸也不再年轻了。“越青轻声道，眼角的细纹在月光下无所遁形。
云梦勋突然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我爱的从来不是你的容貌。“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又快又急：“是你那般坚定和有毅力...是你这个灵魂啊。“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孩童的呓语。越青在他怀中轻轻颤抖：“若你真要留下...我们就在洛阳安家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长安的每一块砖石，都刻着太多伤心事。“
云梦勋收紧双臂，像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好，我们在洛阳城西建一座小院，要有一棵老槐树，就像这里一样。“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孩子们可以在树下习武读书，你若是愿意，我每日陪你上山打猎...“
越青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窝。月光下，两颗历经沧桑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处。院角的夜来香悄然绽放，仿佛在为这个迟来的拥抱献上祝福。
暮春的洛阳王府，梨花如雪。越青站在新栽的槐树下，看着仆人们将最后一批箱笼搬进内院。她身上华贵的锦缎与周遭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倒像是被强行套进画框的野雀。
“夫人，小公子们的寝殿已经收拾妥当了。“嬷嬷恭敬地行礼。
越青摇摇头：“今夜还是让他们睡在我房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本该挂着箭囊，如今却只剩一串温润的玉佩。
夜深人静时，越青轻轻拍着孩子们的背脊。锦被绣枕散发着陌生的熏香气息，让她想起猎户村那床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被。月光透过纱窗，在两个熟睡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娘亲在呢...“她哼着从前在山里哄睡的歌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待孩子们睡熟，越青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寝殿。鎏金烛台上，红烛泪积了厚厚一层。她伸手触碰床榻上绣着并蒂莲的锦被，忽然想起那夜在猎户村，云梦勋跪在青石板上时，眼中闪烁的泪光。
“真是...荒唐。“她自嘲地笑了笑，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门外，云梦勋的掌心贴在雕花门扇上，久久未动。他闻得到里面飘来的淡淡药香——那是越青常年劳累积下的旧伤，需要每晚敷药。几个时辰前，他亲眼看见她拒绝丫鬟伺候，独自在铜镜前给肩胛的箭伤涂药膏。
“王爷...“老管家提着灯笼欲言又止。
云梦勋摆摆手，转身走入回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越青的窗棂上。他想起白日里越青看孩子们的眼神——那么温柔，可转向他时，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
五日后，书房。
“王爷，这是夫人今早射下的雁。“小厮捧着一只羽箭走进来，“夫人说...给两位小公子加菜。“
云梦勋接过那支箭。箭杆上刻着细小的纹路——是越青独有的标记。他忽然起身：“去库房取那张犀角弓来。“
当夜，越青的窗前多了一张弓。没有留言，只有弓弦上新换的鹿筋绳，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
越青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拂过弓臂。那里有一处新刻的痕迹——一朵小小的并蒂莲，与锦被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午后，阳光透过新发的槐树叶，在庭院里洒下斑驳的光影。越青正半跪在草地上，手把手教长子拉那张小弓。孩子咯咯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鸟。
“王爷来了。“越青头也不抬地说道，手指稳稳地扶住孩子的小手。
云梦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些恍惚。阳光为越青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发间的玉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他昨日命人新制的，簪头刻着小小的弓箭纹样。
“孩子们...可还习惯？“云梦勋走近几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越青终于抬头，眼角漾起细小的笑纹：“整日有人陪着玩耍，哪有不习惯的道理。“她拍了拍孩子的背，“去，让嬷嬷带你们吃点心了。“
待孩子们跑远，庭院里忽然安静下来。风吹过新栽的牡丹，带起一阵馥郁的香气。
“王妃若是觉得闷...“云梦勋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可以出去走走。“
越青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外头太吵。“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弓弦，发出细微的嗡鸣。
云梦勋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其实...我有事想与王妃商量。“
“巧了，“越青微微一笑，“我也有事想同王爷说。“
“王妃先说。“云梦勋急忙道。
越青将弓轻轻放在石桌上：“我想接燕子来府里住。“她的指尖在弓臂上画了个圈，“那丫头聪明伶俐，与我大师兄年纪相仿...“
“自然可以。“云梦勋不假思索地应下，随即又踌躇起来，“其实...我也有个人想接入府中。“
越青的手指顿住了。她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云梦勋读不懂的情绪。
“是...皇兄三年前赐的秀女。“云梦勋的声音越来越低，“她一直独居长安，近日来信...“
“接来吧。“越青突然说道，声音平静得像是讨论今日的天气，“府里确实冷清了些。“
云梦勋急切地上前一步：“越儿，你若是不愿...“
“王爷多虑了。“越青站起身，裙裾拂过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既答应回来，就不会为难任何人。“她转身望向远处的花树，“只是孩子们还小，希望王爷...“
“她住西跨院！“云梦勋急忙道，“绝不会打扰到你和孩子们。“
越青轻轻点头，阳光在她睫毛下投下一片阴影。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槐花，轻声道：“我去看看孩子们点心用得如何了。“
云梦勋垂下眼睑，声音低沉而温柔：“我并非担心你会对付她。那些过往的恩怨纠葛，我早已放下。如今，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越儿，你...能否也放下？“
越青轻叹一声，目光飘向远处：“我也想放下。可你偏要我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我这一生最不愿欠人情债，却偏偏欠你最多。往后余生，我只想好好抚养你的孩子们。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想。“
“我要你回来，不只是为了孩子们。“云梦勋上前一步，眼中盛满痛楚，“是因为我爱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做过什么事，我永远都是你的丈夫。我只想与你携手走完这一生。难道...连这样简单的心愿，你也要拒绝吗？“
泪水在越青眼中打转：“我做过的错事...何止一件两件？我实在无颜面对你，更做不到...若无其事地与你做恩爱夫妻。“
云梦勋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让人陪伴的那一天，我随时都在。“
这句话仿佛击碎了越青最后的防线，她突然失声痛哭：“云梦勋！你不该这样的...不该！为何不像从前那般冷漠无情？为何要如此卑微？七王府因我而倾覆，你为何还要...还要这样待我？难道你心中...就真的没有一丝怨恨吗？“
云梦勋抬手为她拭去泪水，叹息道：“哪里还有什么怨恨？你的家族...不也是因我而毁？这一次，我们真的两清了。“
越青却仍固执地摇头：“不...人生漫长，我不仅毁了七王府，更曾对你不忠。我害怕...害怕有朝一日你会重提旧事。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若连七王府的恩怨都能烟消云散，“云梦勋目光灼灼，“三哥对你做的事，我又怎会怪罪于你？越儿，信我一次，可好？“
越青张了张口，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些积压已久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还未来得及回应，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她病了。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从前，她娇生惯养，从未生过病；后来，她为了活命，为了复仇，不敢生病；再后来，她为了孩子们，不能生病。而现在，她终于能稍稍松懈，于是病来如山倒。
连续十日，她昏迷不醒，高热不退。大夫诊脉后摇头，说高热难消，怕是救不回来了，请王爷……准备后事吧。
云梦勋闻言，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溅在衣襟上，猩红刺目。他忽然想起从前——那时他才十七岁，她的孩子胎死腹中，他也曾真心实意地痛过。只是那时的痛，很快便得到慰藉，因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真正失去她。
而这一次，痛彻心扉，再无转圜。
他躺到她身边，将她滚烫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泪水无声滚落：“越儿，我陪着你……你别走得太快，我随后就到。”
越青早已神志不清，只痴痴呓语：“长安……长安……回家……”
云梦勋点头，声音哽咽：“好，我们回长安……我知道，那里才是你的家。”
于是，他一路抱着她，寸步不离。两个孩子蹲在一旁，三个男人默默流泪，却不敢出声，生怕错过她哪怕一个字。可越青再未开口。
当马车驶入长安城门时，她的体温骤然降了下来。云梦勋颤抖着伸手探向她的鼻息——
她已没了呼吸。
刹那间，他如遭雷击，喉咙像被人生生扼住，半晌才缓过气来，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越儿！越儿……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我找了你这么久……你连一声‘夫君’都不肯叫……越儿啊……”
两个孩子闻声，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一时间，整支队伍悲泣四起，哀声不绝。
云左也红了眼眶。
他早该知道，即便死，她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可他仍愿意等，愿意守着她。
却没想到，她竟是这样结局。
——真是可怜了她。
七王府的葬礼极尽哀荣，七王爷亲自守灵，寸步不离。这一守，便是数年。
从此，再无人见过七王爷，也再无人提起七王府的旧事。
可七王妃的美貌，却在坊间悄然流传。不知是谁传出的，说曾经有位色艺双绝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连一代战王都为她放弃天下。
云梦勋将她的身体冰封，而后自己也躺在她身旁，任由寒霜一寸寸侵蚀血肉，活活冻死。他说，这样便能陪她轮回转世，永不分离。
云左想，若是自己，大抵也会如此。
——可他没这个资格。
于是，他默默守着二人的灵位，一守便是二十年。
两位小王爷渐渐长大，云左将一切告知他们后，便独自回了青城山。
从此，世间再无七王府的传说。
这十万年的轮回，便不在本书絮叨。大概就是无论如何努力，也不得善终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