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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盛宴孤影

彼岸花叫越青 二狗的昙花梦 7876 2024-11-12 18:04

  花神蓝无印轻携着花妖无名,默然跟随着前方云琅桓的身影,一行朝着瑶池仙境行去。

  抵达之时,但见瑶池之畔早已布置得盛大辉煌。瑞霭千条,祥光万道,映照着碧波粼粼的池水。两侧侍立的仙娥与仙童皆身着锦绣霓裳,仪态端庄,垂首恭立,形成了一条庄严而绚丽的人行步道,静候着各方仙神的莅临。

  瑶池仙境之中,盛宴已然开启。周遭云霞缭绕,仙乐缥缈,琉璃盏中琼浆玉液泛着莹莹光泽,白玉盘内盛放着千年蟠桃与各色灵果仙馔。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盛大热闹景象。

  “殿下万安。”

  “花神近日可好?”

  “羽王,别来无恙。”

  一声声温婉又不失恭敬的见礼声此起彼伏,略显浮夸的寒暄在此等场合却显得恰到好处,清晰地勾勒出神界森严而不可逾越的等级秩序。

  引路的仙娥步履轻盈,恭敬地将诸位尊神引向相应的席位。大殿下云琅桓自是端坐于最上首的主位,气势尊贵,不容僭越。其下便是九重天的文武仙卿,按品阶依次落座。花神蓝无印与羽王云凤盈身份相当,并排而坐,对面则是其他几位地位尊崇的神族代表。

  而花妖无名,则被引至神族席位区域的最末端,几乎要与后方侍立的仙娥们站在一处,离那中心的热闹与光华隔着遥远的距离。她独自坐在那略显冷清的角落,与周遭的煊赫形成鲜明对比。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一排显赫的席位中,东海龙君的位置却空悬着。在场诸神心下明了——那位尊贵的龙君,此刻尚在人间历劫,未归其位。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愈发酣热。那些风雅的吟诗作对渐次登场,文曲星君门下弟子率先吟咏,词藻华美,引来阵阵抚掌称赞。紧接着,便成了各路神仙心照不宣的仙法神通展示之会——这边拂尘轻扫,化出瑞鹤千只,衔着祥云翩翩起舞;那边指尖微弹,凝星辉为流瀑,叮咚作响,恍若天籁;更有仙君以玉盏斟酒,倾泻间酒液竟化作漫天萤火,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瑶池内喝彩声、赞叹声此起彼伏,仙光宝气交织流转,好不热闹。

  花妖无名却只觉得这般场景浮华喧嚣,无趣得紧。她趁着一阵尤为热烈的叫好声响起时,悄然起身,离席而出,将那片鼎沸的人声与炫目的仙光抛在身后。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入了一片静谧之地——正是那闻名三界的蟠桃园。

  甫一踏入,便觉气息陡然清新沛然。但见眼前千株桃树绵延成林,枝干虬劲,枝叶繁茂至极,郁郁葱葱,遮天蔽日。饱满的蟠桃簇拥在枝头,掩映在绿叶之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与莹润的灵光。充沛至极的生机几乎化为实质,如同温和的潮汐般荡漾在园中每一寸空气里,让置身其间的人也不由得精神一振,心头的烦闷仿佛都被这蓬勃的生机洗涤冲淡了几分。

  于是她轻抬脚步,缓步走入桃林深处。仰头望着那枝叶间累累的硕果,不禁想象着若是春日来临,此处千万树桃花灼灼盛放的景象,该是何等绚烂迷人。心念一动,竟生出几分感慨,低声轻叹:“若此生能有幸得见一次这蟠桃林花开遍野的盛景,或许……便真无遗憾了。”

  正兀自出神间,忽闻不远处传来仙娥清亮又带着几分惊喜的声音:“二殿下?您……您也来了?”

  这蟠桃盛宴,历来不仅是品尝仙果的佳会,更是纪念九天初定的盛大庆典。相传远古时期,九天格局初奠之时,正逢蟠桃成熟佳节,便以此为契机,定下盛宴,昭告三界,共庆升平。故而每年此日,九重天上下一片欢腾,连西方佛国亦会遣使送来贺礼。

  只是任谁也未料到,此番前来的,竟是佛主座下亲传弟子,更是天家那位避世已久、几乎已成为传说的二殿下亲自前来。

  那仙娥显然也十分意外,忙上前恭敬道:“二殿下,宴会设在瑶池主殿,让小仙为您引路可好?”

  却见那僧人驻足桃树下,双手合十,声音温和却不容转圜:“有劳仙子。然宴会喧哗,人多口杂,贫僧已久习惯清静。可否容我在这桃园中稍作休憩?待盛宴将歇,贫僧自会前去拜见天君、天后与大殿下的。”

  仙娥面露难色,却又不敢强请,只得应道:“那……还请二殿下随我来,园中有处凉亭,可供歇脚。”说着,便引那僧人走向桃林掩映的一座精巧仙亭。

  “此处清幽,只是简朴,委屈二殿下了。”

  僧人微微颔首,步履从容:“此地甚好。贫僧多谢仙子安排。”

  仙娥离去后,桃林重归寂静。花妖无名顿时感到几分尴尬——若被人发觉她与这位身份特殊的二殿下同处一园,只怕又要落得个“心怀不轨”的名声。她赶忙屏息凝神,打算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她自以为动作轻盈,未曾惊动任何人,却才挪动两步,便听得那僧人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

  “施主既至,想必是见贫僧一人独处,心生怜悯。既然如此,何不现身,共饮清茶,同赏这园中景致?”

  无名身形一僵,心知已被察觉,再躲藏反倒显得心虚。她只得硬着头皮现出身形,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我…我没有偷看的意思。是我先来这园中的,只是觉得宴会上太过喧闹,才来此清净片刻。”

  那僧人并未回头,只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语气依旧平和:“无妨。既然同是寻静之人,便请过来小坐片刻吧。”

  他的声音温润沉静,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无名莫名觉得此人并无恶意,心下稍安,便依言从他身后绕过,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石桌上不知何时已备好一套素雅的茶具,壶口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与茶香。僧人为她斟上一杯清茶,动作舒缓而优雅,抬手示意:

  “姑娘,请用茶。”

  无名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点头轻声道:“多谢师父。”

  和尚原本平和的面容,在抬眼看清楚花妖脸庞的刹那,骤然凝固。他瞳孔急剧收缩,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唇边那抹浅淡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颗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狂跳不止,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陌生而尖锐的悸痛。

  花妖却毫无所觉,已将杯中清茶一饮而尽,随意放下茶杯,抬头对他展颜一笑。那笑容明艳夺目,皓齿如贝,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竟与记忆中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庞重叠起来,分毫不差:“小师傅,我方才只听你声音,沉沉稳稳的,还以为是个老态龙钟的老和尚呢。没想到竟这般…年轻。小小年纪怎么就出家了?多可惜呀。”

  和尚怔怔地望着她,良久才勉强回过神来。心底翻涌的酸楚与震动几乎让他难以自持,眼底不受控制地漫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慌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借低头饮茶的片刻掩饰失态,声音略显低哑:“施主…看错了。贫僧…已非年少。细细算来,修行至今,已近十万岁了。”

  花妖闻言,眨了眨眼,天真烂漫地感叹道:“十万年!难怪要出家了。活了这么久,自然是看惯了世间百态,红尘万象。出家…也挺好的,清净。”

  和尚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轻声问道:“那…姑娘如今过得可好?”

  “好啊,挺好。”花妖点点头,语气轻快,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吃得好,喝得好,就是…睡不太好,总是做梦。”

  “做梦?”和尚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对啊,”花妖脸上掠过一丝愁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也不知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一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纠缠不休,扰人清静。”

  和尚见她如此,心中怜悯更甚,缓声道:“众生皆苦。七情六欲放不下,便是烦恼根源。”

  花妖仿佛找到了知音,眼睛微亮:“小师傅…不,大师傅,你说得对。那…你是怎么看得这般透,毅然出家的呢?”

  和尚闻言,唇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贫僧…并非看透。恰恰是因为…看不透,参不破,才选择了出家。青灯古佛,粗茶淡饭,或许更能让心静下来,不去反复思量那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事情。”

  花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吧…听起来很有道理。大概…我也该去出家试试看。”

  “出家并非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一种…缘分,一种选择。”和尚轻轻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她,“姑娘的烦恼,或许需要的并非遁入空门,而是找到一个能真正解开症结的…办法。”

  花妖抬眸望向他,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耗尽,只余下一片荒芜。对面的僧人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为这重逢而喜,还是该为她的状态而悲。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等待,等待她的回应。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浸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几千年的痴心执着,连我这般被视作卑贱的妖怪……都狠不下心肠彻底斩断。你们神仙,究竟是如何……才能看得这般透,放得这般下?”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入和尚的心脏,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他自己,不正是那个辜负了眼前人一片痴心,最终选择假装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人吗?他求得了一身所谓的轻松自在,却将她独自遗弃在那万丈红尘之中,任由她在爱与痛、回忆与遗忘间挣扎沉浮。

  她又有何错?她不过是用最炽烈的方式,成全了别人的道,牺牲了自己的所有。

  剧烈的愧疚与痛楚汹涌而来,和尚猛地站起身,对着花妖深深合十一礼,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他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借这庄重的礼节掩饰内心的震荡,声音低沉而缥缈,仿佛从天边传来:

  “姑娘……且安心修炼。假以时日,待你位列仙班,自然……便能明白了。”

  花妖正待开口回应那和尚的话,却见花神蓝无印步履匆匆地寻了过来。他脸上写满了担忧,径直走到花妖面前,甚至顾不上察看周围是否还有他人,一伸手便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急切:

  “无名,原来你在这里。对不起,方才宴会上人声嘈杂,我一时未能顾及到你,冷落了你……是我的不是。你若是不开心,我这就陪你回去,可好?”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一旁的和尚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心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花妖微微用力,将自己的手从花神掌中抽了出来,神色间带着些许尴尬,低声道:“花神,失礼了。此处……还有他人在场。”

  花神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旁边还站着一位僧人,顿觉失态,连忙收敛神色,对着和尚恭敬地行了一礼:“小仙花神蓝无印,见过佛尊。方才心急寻人,多有失礼,还望佛尊海涵。”

  和尚只是微微抬手,语气依旧平和,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掠过花妖:“无妨。倒是贫僧该多谢这位姑娘,愿陪在此饮茶闲谈,排遣寂寥。”

  花神听得他称无名为“姑娘”而非“施主”,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异样,只觉得这位佛尊的语气似乎……过于熟稔了些,与他超然物外的身份略有违和,甚至透出些许不寻常的意味。

  他不及深想,只想尽快带无名离开,便再次拱手:“既如此,小仙便不打扰佛尊清修了。”说罢,轻轻拉过花妖的手臂,带着她转身朝碧海青天阁走去。

  花妖并未反抗,任由花神拉着离去,只是脸上那抹挥之不去的郁郁之色,以及离去前最后那一眼难以言喻的神情,皆被原地的和尚清晰地看在了眼里。他静立原地,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回到碧海青天阁,花妖无名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她甩开花神的手,面罩寒霜:“蓝无印!请你往后莫要再在人前与我拉拉扯扯!你我的关系尚未得天地共鉴,众神认可,你这般举止,落在旁人眼里,只会觉得我这个女子轻浮不端,不守妇道!”

  花神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眉头紧锁,担忧的竟是方才桃林中那个举止略显奇特的和尚,一时出了神,并未立刻回应她的斥责。

  花妖见他竟毫无反应,越发气闷,冷哼一声,径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留下花神一人怔在原地,无可奈何。

  花神只得悻悻然重返宴会,所幸盛宴已近尾声。待众仙陆续散去,他等候着云琅桓一同返回碧海青天阁。云琅桓并未反对,只淡淡道:“需得见过一位客人后再回。”

  于是,不多时,天君、天后、大殿下云琅桓、栾云、栾萍、花神蓝无印以及羽王云凤盈,皆齐聚于瑶池偏殿的正厅之中,静候一位特殊的客人。

  只见殿外金光微漾,一人身着朴素僧袍却难掩周身清贵之气,脚踏祥云所化的莲台,虽风尘仆仆,却依旧意气风发,玉树临风地步入厅中。他姿态谦卑,对着上首诸位躬身合十行礼:“贫僧,见过天君、天后、大殿下,及诸位神尊。”

  云琅桓率先起身,颔首还礼:“二弟,别来无恙。”

  “劳大哥挂心,贫僧一切甚好。”僧人温和回应。

  天亦从御座走下,来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亲近:“二哥,既回了家,便不必如此拘泥于礼数。”

  “天君厚爱,”僧人依旧恭敬,“然贫僧既入佛门,身为佛主座下弟子,礼不可废。”

  天君不再强求,笑道:“既如此,二哥今日错过了蟠桃盛景,朕与大哥便多陪陪你,也算弥补。”

  僧人微笑点头,自袖中取出一只宝光内敛的锦盒:“此乃佛主命贫僧带来的一点心意,恭贺天界盛会,还请天君笑纳。”

  天君接过宝物,又关切问道:“二哥此次归来,可要多住几日?”

  云琅桓亦接口道:“我的碧海青天阁虽显冷清,却也清静。二弟若不嫌弃,便去我那里小住几日。正好……我也有一些事情,想向二弟请教。”

  天君闻言抚掌:“如此甚好!朕亦有诸多事务想与两位兄长商议,不如一同前去,我等兄弟也好相聚一番。”

  众人言谈融洽,却谁也未注意到一旁花神蓝无印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这僧人,竟是避世已久、传说中的二殿下!他此刻方知自己白日里在桃林中是何等失礼,竟未认出这位尊神的身份。当然,此时的他还丝毫不知,这位二殿下与他身边的“无名”,以及那位已逝的越青神尊之间,曾有过怎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他只为自己的疏忽而暗自懊恼不已。

  三兄弟移至碧海青天阁,栾萍早已备好了酒菜,并特意为二殿下准备了清茶。大殿下与天君对酌,二殿下则静品香茗,气氛一时倒也和睦。

  “宴席上你们饮得已不少,不如也随我一同饮茶清心?”二殿下缓声道。

  大殿下云琅桓摇了摇头,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结:“心中烦闷,唯酒可略解一二。你自便饮茶,让萍儿为你斟满便是。”

  二殿下闻言,微微一笑:“既要助兴,不如由我为大哥、三弟抚琴一曲,以代酒兴如何?”

  栾萍即刻奉上瑶琴。栾云也悄然走近,在一旁照看——他几乎从未见师父如此饮酒,心下不免担忧。两位弟子便远远站着,默默注视着这三位尊长。

  琴音未起,却先被一声清叱打断:“云琅桓!今日还要弹?是不是嫌我昨日刺得不够深,还想再补上一刀?能不能让人清净片刻……”

  花妖无名带着薄怒走近,却蓦然发现庭中竟坐满了人,天君与那位桃林中见过的和尚赫然在列。她顿时语塞,面露尴尬,转身便要离去。

  微醺的云琅桓却抬手施法,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她轻拽至桌旁。他带着醉意,指向那已抚上琴弦的僧人,口齿略有些不清晰:“今日……弹琴的人是他,你要骂……便去骂他。”

  无名更是窘迫,走到那僧人面前,语气已软了下来,低声道:“和尚……能不能别弹?我心里烦得很,听见琴音便觉得躁郁难安。”

  和尚——二殿下抬眼,温和一笑:“今日是大哥与三弟觉宴中无趣,贫僧才欲抚琴助兴。未曾想惊扰了姑娘,是贫僧之过。”

  无名默然片刻,竟走回桌边坐下,伸手取过一只空杯,自顾自斟满了酒:“你们喝酒嫌无人助兴?那我陪你们喝便是了。”

  说罢,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带着几分赌气的决然。

  或许,众生皆有其烦恼吧。高高在上的天君、尊贵无比的大殿下、超然物外的佛尊,乃至她这个小小花妖,谁又能真正超脱?一时酒醉,或可换得片刻万事皆空。只可惜,人力终究微渺,又如何能轻易改变那既定的天命。

  和尚静坐一旁,看着眼前三位尊神从微醺喝到酩酊大醉,却并未出言劝阻。他只是这般静静看着,眸光深邃,仿佛在观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又仿佛透过他们癫狂的醉态,看到了某个曾经同样沉溺于悲欢、无法自拔的自己。

  “栾云,”他轻声唤来侍立远处的弟子,“天君醉深了,安排人送他回宫歇息。”

  栾云面露难色,这碧海青天阁内能担此任的仙侍寥寥,他只得去寻了花神蓝无印。“花神,天君醉倒了,劳烦您相助送返。”

  花神闻讯赶来,第一眼却是望向伏在桌案、双颊酡红的花妖无名,下意识便想上前搀扶。栾云急忙拉住他,低声道:“大殿下与二殿下皆在此处,还能委屈了花妖不成?且先顾全礼数。”

  花神心下挣扎,终究无奈,先行扶起不省人事的天君离去。

  “栾萍,”和尚又吩咐道,“去唤人来,将你师父扶入内室安歇。”

  栾萍应声,只得去请了羽王云凤盈前来相助。如此一番安排,喧闹的庭前便只剩下了醉意朦胧的花妖与静立一旁的和尚。

  和尚缓步走近,俯身欲将花妖抱起。她却突然挣扎着起身,脚步虚浮,摆手嘟囔:“不、不用管我……我没醉……”

  和尚不语,依旧稳健地将她抱起:“我送你回去歇息。”

  花妖半眯着眼,醉意朦胧地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不禁呢喃出声:“他们都说…云琅桓是这九天最好看的男子…可我…一直都觉得…你才是最好看的……”她的声音含混而柔软,带着酒后的炽热,“你的眼神…你的声音…你的气息…你笑也好,悲也罢…我都觉得…无与伦比的好……”

  和尚步履未停,只低声安抚:“睡吧。待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将她轻置于榻上,正要转身,花妖却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四目骤然相对,咫尺之距。花妖眼中蓄积的泪水终于滑落:“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

  和尚心中岂能无动于衷?那波澜几乎要冲破多年的修行。可他已是方外之人了。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姑娘,贫僧今日方与你初见,尚且不知姑娘名讳。”

  花妖抬手,颤抖着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和尚却微微侧头避开。

  “姑娘,你认错人了。”

  那带着哭腔的细语,几乎击溃他苦修多年的清心寡欲。“浚…”她泣不成声,“我是越青啊…是你为我取的名字…你走了…我死了…原本一切都该结束了…可我死不了…你是不是就真的…能忘了我?”

  “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和尚合十垂眸,声音涩然,“贫僧…法号无名。”

  “这一次…”花妖泪眼婆娑地望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也叫无名…真的无名…也算…纪念永远离开的你。”

  “姑娘,”和尚猛地转身,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贫僧该走了。你…好生休息。”

  他快步离去,不敢回头。花妖的视线模糊地追随着那道决绝的背影——那是她心中镌刻了千万年的、最美的风景。可那个曾予她姓名、许她未来的少年,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再也不会爱她,再也不会护她了。

  或许明日酒醒之后,她会忘却今夜种种。

  又或许,记得又如何?

  一切,终究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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