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灵对越青的痴迷，三界众生都看在眼里。毕竟那倾世容颜，连九重天的瑶池仙子都要自叹弗如。自凤夏被禁足后，整整三个月，凤灵几乎寸步不离风华殿，朝会不临，奏章不批，终日与越青饮酒作乐。
这日清晨，凤凰终于忍无可忍，命人传唤越青。
“王后可知错？“凤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越青歪着头，发间金步摇轻轻晃动：“母亲，儿媳做错什么了？“
凤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这三个月来，王上荒废朝政，终日与你厮混！“
“可是...“越青眨了眨眼，“王上很开心啊。我做妻子的，让夫君开心不是天经地义吗？“
“荒唐！“凤凰气得羽衣上的金线都在颤动，“他是羽族之王，肩负三界重任，岂能终日沉迷儿女私情？“
越青这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如此。儿媳明白了。“她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正好三个月期限已到，我这就去把凤夏妹妹放出来。“
凤凰看着越青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这个时而精明时而懵懂的王后，究竟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西华殿前，越青命人撤去禁制，连看都懒得看凤夏一眼，转身就走。回到风华殿，她踢掉绣鞋，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不让陪凤灵？她还乐得清闲呢。反正那男人近来愈发无趣，还不如研究研究怎么偷偷溜去凤凰顶。
窗外，一只灵雀落在枝头，歪着小脑袋看她。
凤夏一出禁闭，便跌跌撞撞地奔向凤凰殿。她跪在殿前哭求了整整一日，凤凰却只是闭目养神：“本宫管不了王后的事。“
无奈之下，凤夏只能去寻凤灵。她赤着脚穿过梧桐林，发髻散乱，全然不见往日骄纵模样。见到凤灵的那一刻，她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青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凤灵哥哥...“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我是什么性子你最清楚。我是骄纵，是善妒，可我再蠢也不敢对魔尊动手啊！“
凤灵手中的朱笔顿了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片。
“求你把孩子还给我...“凤夏拽着他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发誓以后见到她就绕道走，绝不再生事端...“
凤灵望着这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妹妹，想起她少时陪伴自己的点点滴滴。终是叹了口气：“待我处理完这些奏章，带你去见她。“他顿了顿，“若她不愿...你便再生一个吧。“
凤夏猛地抬头，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碎裂。她忽然明白，那个会为她撑腰的凤灵哥哥，早已死在了对越青的执念里。
凤灵处理完政务走出议事厅，发现凤夏仍跪在阶前，裙摆上沾满晨露。她抬头时，眼下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凤灵暗叹一声，终究还是带她往风华殿走去。
远远就听见殿内传来清脆的笑声。透过雕花窗棂，只见越青正半跪在软垫上，手中举着一只精巧的梧桐木凤凰。那木雕栩栩如生，羽翼上还点缀着细碎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盈儿看，凤凰飞啦~“越青手腕轻转，木凤凰便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襁褓中的婴孩挥舞着粉嫩的小手，背后若隐若现的金色翅芽跟着轻轻颤动。
凤灵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这样温柔的越青，与记忆中那个魔尊判若两人。
“王上！“越青忽然转头，眼眸亮如星辰。她抱着孩子迎上来，发间沾着一片小小的金色羽毛，“您看，盈儿今日学会抓东西了。“
婴孩适时地“咯咯“笑起来，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攥住凤灵的指尖。那温暖柔软的触感，让凤灵心头一颤。
凤夏站在廊柱阴影里，看着盈儿在越青怀中手舞足蹈的模样。孩子红扑扑的脸蛋上沾着米糊，衣襟别着绣有凤凰花纹的帕子——那是被精心照料才会有的模样。
“王后待他极好。“凤灵轻声道，“你不必担心。“
越青将孩子往凤夏方向递了递：“要抱抱吗？“她眼中没有半分勉强，“盈儿刚吃饱，正精神着呢。“
一阵风吹过，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
凤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声音却放得极轻：“王后，臣妾知错了...求您...“
“我原谅你了。“越青头也不抬，指尖轻轻逗弄着盈儿肉嘟嘟的下巴，“去吧，别耽误我和王上陪孩子。“
“可是...“凤夏的嗓音突然哽咽，“这孩子毕竟是臣妾身上掉下来的肉...“
越青这才抬眼，目光在凤灵躲闪的脸上停留片刻。她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妹妹还年轻，再生一个就是了。“怀中的婴孩恰在此时抓住她一缕发丝，咯咯笑出声来，“你看，盈儿多喜欢我。“
凤夏的泪水砸在地砖上，晕开深色的痕迹：“臣妾发誓，日后定当...“
“王上~“越青突然打断她，拽着凤灵的衣袖晃了晃，“您今晚就去西华殿加把劲，早点让妹妹再怀一个。“她低头亲了亲盈儿的脸蛋，“这个就留给我解闷好不好？“
凤灵被两道目光逼得进退维谷，最终只能拉起凤夏：“走吧。“他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凤夏被他拽着往外走，回头时看见越青正握着盈儿的小手朝她挥别。那一刻，她眼中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西华殿的宫门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夏儿，别哭了。“凤灵将颤抖的凤夏揽入怀中，指尖拂过她哭红的眼角，“青青是真心疼爱盈儿。我答应你，将来定立他为世子，亲自教导他治国之道。“
凤夏仰起泪痕斑驳的脸：“可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不会的。“凤灵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比谁都清楚，越青体内流淌的魔血与凤凰血脉永远无法相融——那是天道定下的禁忌。
窗外，暮色中的梧桐林泛起金红色的光晕。凤灵望着风华殿的方向，忽然想起那个雨夜，越青在昏迷中攥着他的手呢喃：“琅桓...“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段强求来的姻缘，终会如朝露般消散。
“孩子永远是你的。“他收紧手臂，像在说服自己，“我会护着他长大。“
凤夏在他怀中渐渐平静，而凤灵的目光却穿过窗棂，落在遥远的天际。或许有朝一日，当越青重归魔界，这段往事于她不过南柯一梦。唯有梧桐林的风，会记得曾有个凤凰，痴痴爱过一朵不该采撷的彼岸花。
檐下的风铃突然叮咚作响，惊起一树栖鸟。
九重天上，琼花开了又谢。芸晴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望着云海出神。听闻越青苏醒却记忆全失的消息后，她手中的玉簪已被摩挲得发烫。
“当真不能告诉她吗？“芸晴第一千次问道。
小金龙为她绾发的动作顿了顿：“莫要提魔尊往事，莫要提彼岸花身份，尤其是...“他声音沉了下来，“莫要提云琅桓。“
虽然云琅桓自闹了梧桐林归来便被封在云霞殿思过，但小金龙仍不放心。那云琅桓是他大哥，大哥什么心性虽然七万年不在一起，他多少还是了解的。
当鎏金请帖送到梧桐林时，越青正教盈儿辨认星图。小家伙肉乎乎的手指戳着卷轴，咯咯直笑。
“天后邀我赴宴？“越青指尖掠过云纹请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
凤灵注视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泛起酸涩——曾几何时，魔尊越青出入九重天如履平地。
“王后想去吗？“
“自然要去。“越青突然抱起盈儿转了个圈，“我们盈儿还没见过九重天的祥云呢！“
凤灵看着她逗弄孩子的侧脸，忽然道：“若你喜欢...我们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越青的笑容僵了僵，低头用鼻尖蹭了蹭盈儿的脸蛋：“我怕是...“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生不了孩子呢。“
一阵风过，吹散了未尽的话语。凤灵伸手将她与孩子一同拥入怀中，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眼底划过一抹痛色。
“我命人备好霓裳羽衣。“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盈儿突然抓住越青的一缕青丝，咿咿呀呀地往嘴里塞。越青笑着去救自己的头发，眼角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九重天的云阶上，芸晴的裙裾被风吹得微微浮动。当她看见越青规规矩矩行大礼时，手中的鲛绡帕子险些落地——那个曾经连天帝都不放在眼里的魔尊，如今竟对她行如此大礼。
“快...快请起。“芸晴上前扶她，触到那截手腕时，发现比从前纤细了许多。
殿内，芸晴将孩子递过去：“你昏迷时他出生的。“
越青小心翼翼地托着婴孩，指尖都不敢用力：“这眉眼真像你。“她笑得温柔，全然不似当年那个会捏着芸晴下巴说“小丫头长得不错“的魔尊。
“这是...“芸晴看向她怀中的盈儿。
“王侧妃的孩子。“越青将盈儿往怀里搂了搂，孩子立刻抓住她衣襟上的流苏，“与我特别投缘。“
芸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逗了逗盈儿的脸蛋。两个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里，往日的姐妹相对无言。
漫步在瑶池边时，越青忽然驻足：“九重天的风都是香的。“
“是繁花林的花开了。“芸晴望向远处，“不过世间最美的花在花界。“
“那最美的人定在九重天了？“越青歪头问道，发间步摇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芸晴正想打趣，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桃林深处传来：
“最美的是黄泉彼岸花，最美的人是魔尊越青。“
越青猛地转身，见一青衣男子踏花而来。他眉目如画却带着戾气，袖口龙纹若隐若现。
“云翊！“芸晴立刻挡在越青身前，“你竟敢擅离云霞殿？“
男子恍若未闻，直直望向越青：“魔尊，别来无恙啊。“他每进一步，脚下桃花便枯萎一片。
越青将盈儿护在身后，眼中寒芒乍现：“本宫乃梧桐林王后，阁下自重！“
“王后？“云翊突然大笑，笑声震落漫天桃瓣，“原来你宁愿选那只杂毛凤凰也不要我？“他袖中龙气翻涌，“正好，今日我便带你去问问凤灵，凭什么——“
芸晴还未来得及阻拦，越青已经一步上前。“啪“的一声脆响，云翊白玉般的脸颊上顿时浮现出五道红痕。她这一巴掌打得极重，连自己的掌心都在隐隐发麻。
“大胆！“越青的声音带着久违的魔尊威压，“本宫今日是客，姑且饶你。若再敢出言不逊——“她指尖突然迸出一簇青焰，虽微弱却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定教你尝尝凤凰真火的滋味。“
云翊怔在原地，左脸火辣辣地疼。三千年了，这是越青第一次对他动手——哪怕她此刻法力微末，这一巴掌却打得他神魂俱震。
“殿下恕罪！“芸晴急忙拽回越青，在她耳边低语，“我们走...“
一队金甲天兵适时出现，长戟交错成阵：“请殿下回去思过。“
直到越青的背影消失在云霞深处，云翊仍站在原地。他抬手轻触脸颊，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容看得天兵们毛骨悚然。
回到寝殿，芸晴发现越青抱着盈儿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不怕吗？“芸晴递过一杯琼浆。
越青一口饮尽，苍白的脸上这才恢复血色：“怕死了。“她将脸埋在盈儿柔软的小衣服里，“那人修为深不可测，若真动起手来...“声音闷闷的，“但我不能给凤灵丢脸。“
芸晴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这才是她认识的越青，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让凤灵来接你。“芸晴捏了个传讯诀，心想若真让云翊伤了她，别说梧桐林，就是小金龙那儿也不好交代。
越青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多谢天后。“那乖巧的模样，与方才掌掴上神的狠厉判若两人。
九重天的夜色格外清透，星光如碎玉般缀满苍穹。越青倚在玉栏边，指尖轻点着怀中婴孩的鼻尖，孩子咯咯的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脆。她近来常觉岁月静好，连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愁绪都淡去了。
忽有凉风拂过后颈，一双臂膀从背后环来。她脊背骤然绷紧，正欲转身，耳畔却落下一声轻叹：“别动，别出声。“那声音里带着千万年的相思和疲惫，“就抱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越青攥紧了袖中的帕子。夜露沾湿的栏杆硌在腰间，她放轻声音：“这样站着...我不舒服。“话音未落便觉臂间一松，电光石火间，她反手拔下鬓间玉簪，寒光没入身后之人的胸膛。
“青青...“云翊踉跄后退，玄色衣襟绽开暗红。越青已执剑在手，剑尖凝着一点冷月清辉：“本宫今日说过，我是梧桐林王后。“
“不过是凤灵那厮用了什么手段骗了你——“
“住口！“剑锋破空，在云锦地衣上划开一道裂痕。云翊闪身避开，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十万年朝夕相对，抵不过他几句甜言蜜语？在魔界时，你分明已经与我做了夫妻，怎地转头嫁给了那个混蛋？“
“铮“的一声龙吟，剑气削落他半幅衣袖。越青腕间鸾鸟金钏叮当作响，映着寒霜般的面容：“再不走，下一剑取你咽喉。“夜风卷起她杏黄裙裾，腰间玉佩流苏纹丝不动。
云翊望着她的眉目，忽然笑出声来。笑声惊起檐角铜铃，震碎一池星月倒影。
云翊正欲上前，忽听廊下传来清脆的环佩声响。芸晴天后的贴身侍女捧着食盒盈盈而来：“青青，这是刚熬好的雪莲羹。“
他身形一顿，只得隐入夜色。回到云海之巅的思过崖，冷雾缭绕，寂寥无声。他望着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忽然觉得可笑——十万年来，每一次，他都迟了一步。
越青初入九重天时，他不在；她历劫转世时，他错过；如今她成了别人的王后，他却还在执着一个早已消散的旧梦。夜风卷起他散落的衣袍，心底那股偏执的炽热，似乎正随着伤口渗出的血，一点点冷却。
或许，这就是天命要他明白的——有些缘分，强求不得。
第二日破晓，凤灵果然亲自驾着青鸾车驾来接越青。晨光熹微中，越青抱着孩子刚踏出南天门，忽见云海翻涌，一条金色巨龙破空而出，龙鳞映着朝阳泛起凛冽寒光。
凤灵广袖一展将妻儿护在身后，玉冠下的眉眼凝着霜色：“来者何人？“
金龙化作人形落地，云翊玄衣染露，眼底布满血丝：“凤灵，你这伪君子，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蒙蔽青青？“
“手段？“凤灵轻笑，指尖掠过腰间玉佩，“不过是护她周全，免她惊忧。若论虚伪，倒不及阁下万分之一。“
云翊袖中忽现三尺青锋，剑气震得流云四散：“好！既然担了这虚名，今日便与你分个生死！“
“够了！“越青将孩子交给灵雀，杏色裙裾扫过玉阶挡在二人之间。她仰头直视云翊，眉间朱砂灼灼如焰：“纵使你我真有纠葛，如今我已是他人妻。堂堂七尺男儿，这般纠缠不休，不觉得可笑么？更何况——“她反手握住凤灵衣袖，“就凭他从未让我受过半分委屈，这份真心，你比得了么？“
云翊踉跄后退，剑气在脚下划出深深裂痕。他望着越青护在凤灵身前的姿态，忽然想起人间三月她为他煮茶时，衣袖沾染的杏花香。那时她说“云翊，我们就这般一直待在人间吧”“云翊，我们会不会也能生几个孩子？”“云翊……”“云翊……”......
记忆如潮水褪去，只剩她此刻冰冷的目光。云翊喉间泛起腥甜，原来十万年执念，不过大梦一场。
云翊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痛苦与不甘：“我哪里没有护着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给过我机会吗？我重伤昏迷百年，醒来就听闻你嫁给了他，甚至...甚至忘了我。“
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心口，指节发白：“是，当初是我不该说那句话伤你，不该一走了之，不该计较那些小事...可我回来了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我们真心相爱。“凤灵轻笑着将越青往怀中带了带，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
“不可能！“云翊猛地挥袖，剑气震碎周遭云海，“她心里从来只容得下一个人！“他死死盯着凤灵，“你当真不计较她心里装着别人？不计较她曾是我的妻子？这般大度，怕是另有所图吧？“
凤灵搂着越青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过去的事我既选择接纳，就不会像某些人那般反复提起。“他低头在越青发间落下一吻，“青青，我们回家。“
越青却怔怔望着云翊：“你...究竟对我做过什么？“
云翊张了张嘴，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哽在喉头。凤灵已揽着她转身：“都是前尘往事了，我们...此生不必再见。“最后一句话散在风里，像一把钝刀，生生剜去云翊半颗心。
越青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却不敢多言，只得默默跟随凤灵返回寝宫。可那桩悬而未决的往事，如同沉甸甸的磐石压在她心头，日复一日地硌着她的思绪。她辗转反侧，那未解的谜团在她胸腔里生根发芽，渐渐长成无法忽视的执念。
某个暮色四合时分，趁着凤灵眉梢难得舒展，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九重天上的金龙仙尊......“
话音未落，凤灵手中的青瓷茶盏已重重砸在案几上，碎瓷四溅。“今夜你独自就寝罢，我去探望凤夏。“他拂袖而去，衣袂带起的冷风刮得烛火一阵摇曳。
越青怔在原地。自九重天归来后，凤灵待她便如隔了一层寒冰。原以为是凤夏复宠分散了他的注意，此刻方知，他心底横亘着她触碰不得的禁忌。她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瓷，指尖被划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自此，凤灵再未踏足她的寝殿。她时常徘徊在书房外，透过雕花窗棂偷望他批阅奏折的侧影，期盼他能抬眼看一看门外的身影。可那双凤眸始终不曾为她停留。
五个月的光阴在等待中流逝。这日，她终于拦住了刻意回避的凤灵。晨光中，她张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王上，“声音里带着久积的颤抖，“若臣妾当真犯了什么错，求您明示。这般不明不白的冷落，我的心里很难受......“
凤灵欲要绕行，她却突然扑上前环住他的腰身。锦缎下的身躯明显一僵。“纵使您已厌倦了妾身，“她把脸埋在他背脊，泪水浸透层层衣料，“也请您......亲口告诉我。“
凤灵的手指微微发颤，他缓缓掰开越青紧扣的十指，对周围侍从挥袖道：“都退下。“
待廊下只剩风穿竹叶的沙响，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原想...装作不在意。“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可如今云翊已恢复神识，竟明目张胆来我凤族挑衅。“指节在袖中捏得发白，“你要我如何释怀？“
“我与他究竟有何过往？“越青攥紧裙裾，绸料在掌心皱成苦涩的纹路。
凤灵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淬着冰：“你们的关系...“他转身望向庭院里将谢的凤凰花，“怕是三生石上都刻不尽。“
越青只觉得有柄钝刀在心上慢慢碾过，却仍挺直脊背：“纵使我罪该万死，也求王上明示。今日之后...“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是否连见您一面都是奢望？“
凤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压成深潭：“有些事，说出来只会更痛。“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给我些时日...待这心头血止住了，自会去寻你。“
越青望着凤灵离去的背影，那袭玄色锦袍渐渐融入暮色，仿佛连同她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带走了。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陷入掌肉，却浑然不觉疼痛。
“总会有转机的……“她轻声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到寝殿稍作歇息后，她抱着盈儿来到梧桐林。秋风掠过，金黄的叶子簌簌而落，她轻轻推着秋千，盈儿在她怀里咯咯笑着，小手去抓飘落的梧桐叶。这短暂的温馨，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郁结。
然而，一道熟悉的身影打破了宁静。
凤夏踏着落叶款款而来，朱红色的裙裾在风中轻扬，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她微微福身，语调轻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后万安。王上忧心您近日心神不宁，恐照顾不周，特命臣妾接盈儿回西华殿照料。“
越青手臂一紧，将盈儿搂得更牢，警惕地盯着她：“若真要接走盈儿，就让王上亲自来同我说。“
凤夏眸光微闪，正欲再言，忽见鸿鹄自林间走出，恭敬行礼：“王后，王上口谕，命臣护送小世子回西华殿。“
越青指尖发颤，终究缓缓松开了手。可盈儿一入凤夏怀中，便“哇“地哭了起来，小手拼命朝她伸着，泪珠大颗大颗滚落。越青心如刀绞，下意识上前两步，却被鸿鹄横臂拦住。
“凤夏！“她声音微哑，“他是你的骨肉，你……你待他温柔些！“
凤夏冷笑一声，连眼神都懒得施舍，转身便走。盈儿的哭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里。
越青站在原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直到灵雀担忧地唤她，她才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王后，我们回去吧……“灵雀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越青闭了闭眼，强自压下翻涌的情绪：“去把我给盈儿缝的那些衣裳……都送去西华殿吧。“
灵雀领命而去，而她独自站在凉亭中，指尖抚过雕花的栏杆。这是凤灵特意为她建的，说夏日可纳凉，秋日可赏叶。如今，只剩她一人形单影只。
“原来，他说的‘平复心情’，不过是渐行渐远的借口……“她低喃，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但很快，她抬起脸，任由秋风拂去眼角的泪痕。她是妖，却并非软弱可欺的浮萍。既然情爱如朝露，那她便做那扎根深土的梧桐，终有一日，枝繁叶茂，凌云直上。
灵雀回来时，见她已恢复平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毅。
“王后，衣裳送去了，只是……侧妃似乎并不喜欢。“
越青淡淡一笑：“无妨，回去吧。“
她转身离去，衣袂翻飞，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方才的脆弱从未存在。
回到风华殿，越青驻足于殿前石阶，仰首望着那金漆剥落的檐角与略显黯淡的琉璃瓦，忽然觉得这座曾经承载着她无数欢愉记忆的宫殿，如今看来竟是如此陌生而遥远，仿佛那些温存缱绻的岁月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境，而此刻梦醒，唯余满目苍凉。
她缓步踏入内殿，指尖轻抚过那些曾经被凤灵亲手挑选的陈设——那尊白玉雕琢的并蒂莲香炉，那幅描绘着凤求凰的织锦屏风，每一件器物都承载着往昔的柔情蜜意，而今却成了最刺目的讽刺。灵雀端着茶盏侍立一旁，见她神色恍惚，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越青忽然意识到，这个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或许正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我的真实身份，你定然知晓。“越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她注视着灵雀瞬间苍白的脸色与微微颤抖的双手，“如今这般境遇，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灵雀手中的茶盏突然跌落，碎瓷四溅，热茶在地砖上蜿蜒成一道扭曲的痕迹，就像她们主仆之间此刻岌岌可危的信任。“王后明鉴，奴婢......奴婢实在......“灵雀伏跪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样的反应反倒让越青更加确信，自己的身份绝非寻常。她缓步走向窗边，望着庭院中那株开始凋零的凤凰木，思绪却飘向更远的地方——九重天阙上是否有人正在俯瞰着她的狼狈？魔界深渊里可会有谁在等待她的觉醒？这些念头如野草般在她心头疯长，却又被更深的迷雾所笼罩。
翌日清晨，当越青如常前往正殿请安时，那些曾经殷勤备至的宫人们此刻都刻意回避着她的目光。凤夏端坐在侧位，怀中抱着盈儿，时不时用绢帕为孩子拭汗的动作刻意而做作；太子妃虽然维持着表面的礼数，但眼中那份疏离与审视却再明显不过。越青安静地行完礼，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打量中挺直脊背，仿佛一株在寒风中依然挺立的青竹。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地流逝，转眼便是数月光阴。每当夜深人静时，越青都会独坐在那方凤灵亲手题字的匾额下，看着月光将“风华永驻“四个字映照得忽明忽暗。她开始明白，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完，有些真相必须亲自揭开，而这偌大的三界之中，能够真正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越青这日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已行至极远之处。斜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在铺满梧桐落叶的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灵雀忽而驻足，轻扯越青的衣袖：“王后，前方便是结界了。咱们出来已近一日，该回去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目光频频望向天际渐沉的暮色。
“结界？我不出去就是了。“越青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身旁粗糙的梧桐树干，“不是说梧桐林广袤无垠么？怎的这般快就到了边界？“
“这是凤凰宫的结界，并非梧桐林的尽头。“灵雀解释道，手指轻点虚空，顿时泛起一圈淡金色的涟漪，“您看，这便是结界所在。“
越青凝视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屏障，忽见结界之外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几处茅舍错落其间。田垄间有身影俯身劳作，竟是一派人间烟火景象。她不由向前一步，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层透明的结界。
“灵雀，外面住着人家？“她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向往，指尖在结界上划出浅浅的痕迹。
“都是羽族的子民，不过是学着凡人的模样生活罢了。“灵雀说着，却见越青的目光牢牢锁住远处一个正在弯腰插秧的老者，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
“你看，他们真的在耕种呢。“越青突然转身，眸中闪着灵雀许久未见的亮光，“我能出去看看么？就一会儿。“
灵雀慌忙摇头：“王后方才答应过不越界的。“
越青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沉默良久，忽然道：“那你先回去罢，我再待片刻就回。“
“这怎么行！“灵雀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奴婢必须陪着王后。“
最终，越青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灵雀往回走。她的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那片结界之外的烟火人间，仿佛要将那幅画面深深烙在心底。暮色渐浓，两人的身影渐渐隐没在梧桐林深处，唯有越青垂落的衣袖，还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无声的叹息。
然而越青终究不是安分守己的性子。此后数日，她只字不提那日所见的外界景象，却在暗中筹谋着下一次的逃离。这日清晨，她佯装身体不适，斜倚在榻上对灵雀道：“我今日头疼得厉害，想独自静养，你不必在跟前伺候了。“
待灵雀退下后，越青立即翻身而起，指尖掐了个隐身诀，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风华殿。可惜她修为尚浅，那拙劣的隐身术刚出宫门就被巡视的鸿鹄识破。
“王上，“鸿鹄匆匆禀报，“臣见王后独自往结界方向去了。“
凤灵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绢帛上晕开一团污渍。“派人跟着。“他冷声道，“看她究竟要去见谁。“
“领命。“
此时的越青浑然不觉已被发现，她提着裙摆在林间小径上欢快地奔跑，发间的珠钗叮当作响。清风拂面，带着久违的自由气息，让她几乎要沉醉在这片刻的欢愉中。
鸿鹄远远跟随，见越青越走越远，急忙传音禀报：“王上，王后似要越过结界。“
凤灵闻言瞬间出现在鸿鹄身侧，远远望见那道雀跃的身影，脸色顿时阴沉如水：“她这般欢喜，是要去见谁？“
“臣...不知。“
“好得很。“凤灵冷笑一声，袖中手掌已攥得发白，“今日定要抓个现行。“
结界处，越青全然不知危险临近。她熟练地掐诀破开结界，站在边界处舒展腰肢，忍不住欢呼出声：“哈哈哈，总算逃出来了！“她回头望了眼凤凰宫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走啦！“
凤灵正欲上前将人擒回，却见一道银色身影倏然而至——云翊竟似早已在此守候多时，不由分说便将越青拽入怀中。
“可算等到你了。“云翊低沉的笑声里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
越青吓得魂飞魄散，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放开！快放开我！“她纤细的手指在云翊手臂上抓出数道红痕，发髻散乱，珠钗坠地。
鸿鹄急声道：“王上，可要出手相助？“
凤灵眸色阴沉，正欲静观其变，却见越青突然低头，狠狠咬在云翊手腕上。云翊吃痛松手，看着腕上渗血的牙印，竟不怒反笑：“越青，你这爱咬人的毛病还是没改。“
越青趁机挣脱，踉跄着后退数步：“别、别跟着我！“她转身就要逃，却被云翊一个闪身拦住去路。
“堂堂凤凰宫王后，“云翊玩味地打量她狼狈的模样，“怎么不回去找你的王上撑腰？“
越青眼眶倏地红了，泪水说来就来：“还不是你在九重天胡言乱语！说什么我与你......“她哽咽着抹泪，“王上回来后就再不肯理我了......“
云翊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所以，这是过不下去了要逃？“
“谁、谁说过不下去了！“越青又退了两步，后背几乎要贴上结界，“我就是......就是闷得慌，出来散心......过几日自会回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定，显然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凤灵在暗处看着这一幕，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越青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与方才欢天喜地要逃跑的样子判若两人。更可气的是，她竟对着云翊哭诉自己的冷落——这话里话外，倒像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翊闻言低笑一声，眼中闪过玩味的光芒：“你这样贸然跑出来，你家那位小气的王上还敢让你回去？怕不是要疑心你与人私奔了。“
越青猛地睁大眼睛，似是才想到这层，慌乱地绞着衣袖：“糟了...你说得对。那个醋坛子...“她转身就要往回跑，“我这就回去！你千万别告诉他我们见过！“
云翊身形一晃，再次拦住她的去路：“何必回去受气？“他放柔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跟我走，我保证凤灵不敢来找麻烦。嫁给我，三界任你遨游，绝不会将你困在一方天地。“
越青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动摇，但很快又坚定摇头：“不行...我是明媒正娶的王后，若就这样跟你走了，梧桐林的颜面何存？“她拢了拢散乱的衣襟，“我得回去。“
“我带你去尝遍三界美食。“云翊不死心，声音越发温柔，“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绝不会对你发脾气，不会猜忌你，更不会辜负你。“
越青望着他认真的眉眼，心跳不由漏了一拍。但理智终究占了上风，她咬着唇后退：“不...我不能...“
云翊突然激动起来：“凤灵究竟有什么好？“他掰着手指数落，“除了一对金灿灿的翅膀，他哪点比我强？修为不及我，心胸狭窄，阴险狡诈，薄情寡义，还纳侧妃三心二意。越青，你清醒一点！“
这话像刀子般扎进越青心口，她眼眶瞬间红了：“是...他就是这样的混蛋...“声音哽咽，“但我们是堂堂正正的夫妻...“
见硬的不行，云翊突然放低姿态，近乎哀求道：“越青，我知道错了...“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被躲开，“那次不该趁你醉酒下迷情咒...但我们在人间确实做过夫妻啊。我从未放弃过你，求你别再装作不认识我了好吗？“
“什么？“越青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你...你竟然真做过这种事...“她脸色煞白，猛地推开云翊，“无耻！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永远不要！“
说罢转身就跑，却被一道金光拦住去路。凤灵不知何时已现身，脸色阴沉得可怕：“戏演完了？“他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看来本王来得正是时候。“
越青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她终于明白，方才的一切都被凤灵尽收眼底。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她低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王上...我这就回去...“
凤灵连眼神都未施舍给她，只对鸿鹄冷声道：“送王后回宫。“待越青的身影消失在结界内，他周身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直逼云翊而去。
两人顷刻间战作一团，灵力激荡震得四周梧桐叶纷飞如雨。凤灵虽招招狠厉，却终究不敌云翊，不过数十回合便被一掌击落在地，唇角溢出血丝。
云翊剑尖直指他咽喉：“若非顾及青青，今日必取你性命。“
凤灵却突然大笑，染血的唇勾起讥诮的弧度：“你可知道她为何嫁我？“见云翊神色骤变，他慢条斯理地拭去血迹，“那年她去冥界为我寻魂受伤，又与你争执气晕在梧桐林，是本王救了她。“他故意顿了顿，“所以她以身相许——这个答案，可还满意？“
云翊手中长剑哐当落地，一把揪住凤灵衣襟：“你骗她！“
“骗？“凤灵嗤笑，“她起初确实不愿，甚至想杀我。可后来...“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云翊铁青的脸，“是你亲手将她推到我怀里。待我玩腻了，你再来捡回去也不迟。“
“畜生！“云翊暴怒的拳头重重砸在凤灵脸上，“你竟敢这般糟践她！“
凤灵吐出口中血沫，摇摇晃晃站起身：“糟践？比起她对我父亲做的，这才到哪儿？“他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当年她将我父炼成云浚的养魂器时，可曾想过今日？“
云翊猛然掐住他脖颈的手突然僵住。凤灵虽呼吸困难，却依然笑得猖狂：“杀啊！我身上流着龙族血脉，我父乃云浚嫡子！你若杀我，三界会如何看待九重天为女色弑亲？彼岸花...怕是要永堕无间了！“
云翊的手终于无力垂下，声音沙哑：“凤灵...看在你我同宗的份上，待她好些...“
“休想！“凤灵厉声打断，“今夜我便要她侍寝，往后更有的是法子折磨她。“他抚着脖颈站起身，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这笔债，我要她一点一点还！“
梧桐叶无声飘落，覆在二人之间，仿佛一场血色大雪。
云翊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凸起处隐隐泛着青，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他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尖锐的疼痛。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拳头——他终究不敢杀了他。
凤灵拖着染血的衣袍踏入凤凰宫时，鎏金地砖上蜿蜒出一道暗红的痕迹。鸿鹄见状慌忙迎上前，却被迎面而来的血腥气冲得踉跄：“王上！您这伤......“
“聒噪。“凤灵拂开他伸来的手，玄色衣袂甩出一道血珠，“去叫王后来亲自伺候。“他的声音像淬了冰，可眼底却烧着幽暗的火。
越青正倚在雕花窗前，心下真是忐忑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上展翅的凤凰纹样。听到传唤时，心抖了又抖。
寝殿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当她看见半倚在床榻上的凤灵时，倒抽的冷气哽在喉间——那总是束得一丝不苟的银发此刻凌乱地披散着，有几缕被血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玄色锦袍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
“王上......“她提着裙摆急急上前，却在距他三步之遥时被猛地拽住手腕。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重重砸在锦被上，发间的珠钗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很意外？“凤灵染血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看见孤这副模样，王后是不是很痛快？“他的气息喷在她颈间，混着血腥与暴戾，“是不是本王太久没去凤华殿，王后耐不住寂寞，今日偷跑出去私会他？“
越青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臣妾没有私会，根本没想过会遇见他......“
“嘘——“冰凉的腰带突然塞进她嘴里，丝绸的纹理摩擦着舌根，泛起阵阵苦涩。她的手腕被粗暴地反剪到身后，腰带缠绕的力道几乎要勒断腕骨。凤灵俯身时，垂落的银发像一道囚笼将她笼罩，“今日便让王后记住，你从头到脚，连根头发丝都是孤的。“
越青在剧痛中挣扎，忽然瞥见床帐上绣着的交颈凤凰。那金线绣的鸟儿明明缠绵相依，此刻却像两道绞索。视线渐渐模糊时，她听见自己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而后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越青从混沌中苏醒，浑身的疼痛如潮水般涌来。腰背酸软得像是被碾碎重组，手腕脚踝处更是传来钻心的刺痛，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人生生拧断。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却连这样细微的动作都牵扯出一阵锐痛。
“……我怎么了？”她嗓音嘶哑，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清润。
灵雀红着眼眶，强忍泪水：“主子，您受伤了……是王上送您回来时，便已是这般模样了。”
越青恍惚了一瞬：“昨晚的事？”
“不，您已经昏睡两日了。”灵雀话音未落，忽地噤声，脸色骤变。
越青尚未反应过来，一道冷冽的嗓音已从殿外传来——
“王后好大的架子，见了本王竟不起身行礼？”凤灵一袭玄色龙纹锦袍踏入内殿，眸色幽深，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是本王平日太过纵容你了。”
越青指尖微蜷，强撑着扯出一抹苦笑，嗓音轻若游丝：“……臣妾参见王上。”
一旁的凤夏见状，立刻假意关切道：“王后娘娘，您可要快些好起来呀。王上这两日忧心您的伤势，日日都来探望，可见对您情深义重。您若是总这般病弱，可如何侍奉王上呢？”
越青垂眸掩住眼底的冷意，心中暗嗤——若换作你来承欢一夜，怕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面上却依旧恭顺，轻声道：“那是自然。”
凤灵眸光微动，扫了一眼殿内众人，淡淡道：“都退下吧，本王与王后单独说几句话。”
越青指尖死死攥紧锦被，骨节泛白。凤灵每靠近一步，那股熟悉的龙涎香便混着压迫感袭来，让她脊背发寒。这不是探望，是清算——她太清楚他这副神情意味着什么了。
“王上......“她突然开口，嗓音轻颤，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小兽，“臣妾知错了。“她垂下头，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不该私自离宫......日后定当尽心侍奉王上。“
凤灵嗤笑一声，玄色衣袍擦过床沿。他俯身时，玉冠垂下的流苏扫过她手背，冰凉如蛇信。“王后这认错的态度......“他忽然掐住她下巴，“倒让本王想起那晚，你也是这般哭着求饶的。“
越青浑身一颤，那夜被撕碎的记忆疯狂涌来。她急声道：“王上日理万机，臣妾、臣妾不忍......“
“不如让凤夏替你分忧？“他拇指摩挲着她咬破的唇，“她比你懂事得多。“
她瞳孔骤缩。三年无子——他竟要在这当口发作！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侍妾？那与婢女何异！
“王上......“她强撑出一丝笑，眼底水光潋滟，“能否容臣妾......以侧妃之位赎罪？“话未说完，下颌骤然剧痛。
“私通外男当诛！“凤灵眼底戾气暴涨，“留你性命已是开恩！“
越青被他眼中的杀意钉在原地。是了，她突然轻笑出声：“臣妾......明日就上表请辞。“
“真乖。“他松开手，欣赏着她脸上破碎的神情，“怕了？恨了？“指尖划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这里......是不是在骂朕暴君？“
越青闭上眼，任他指尖游走。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恭顺：“能侍奉王上......是臣妾的福分。“
“好好养着。“他起身拂袖，投下一片阴影，“若你能生下子嗣......“意味深长的尾音消散在殿门开合间。
锦被下，越青的指甲早已折断。她盯着晃动的珠帘，“多谢王上，我这就写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