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青抬眸望进他的眼睛，紫瞳中流转着妖异的光华：“我是妖，你不怕？“
云琅桓忽然低笑出声，指尖轻轻点上自己丹田处：“这里的两颗金丹，不也是妖兽的修为所化？“他故意眨了眨眼，“如此说来，我该算你半个同族才是。“
那熟悉的调侃语气让越青一时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卫王府的时光。可她尚未展颜，云琅桓突然执起她的手，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青青，我们留下吧。就在这青城山，只有你我二人，可好？“
越青猛地抽回手，转身进屋时裙摆扫落案上茶盏，碎瓷声刺耳。云琅桓追进来时，见她正轻抚那只瑟瑟发抖的白兔，声音冷得像山间寒潭：“魔军现世，凶兽将至，皆因我的妖气引动。我若留在人间......“
“那我跟你走！“云琅桓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
“回去找云浚修行。“越青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掐进兔子的绒毛，“等我处理完这些......“
“夫妻本该同进同退！“云琅桓突然拔高声音，惊得窗外飞鸟四散，“十五年前你舍我而去，如今还要重演？“
越青霍然起身，怀中白兔化作少女惊慌躲开。她周身突然腾起妖火，发间金步摇无风自动：“你可知我真身为何？可知我手上染过多少鲜血？“火焰中隐约浮现出万千亡魂哀嚎的景象。
云琅桓却迎着妖火上前一步，任由火焰灼伤衣袖：“我管你是妖是魔。“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声音哑在哽咽里，“我只知道，你是我三书六礼娶回来的妻子......“
越青浑身一颤，妖火倏地熄灭。檐外突然落下今冬第一场雪，一片雪花穿过窗棂，正落在她骤然湿润的眼睫上。
越青看着云琅桓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明明知道她不需要这些凡人的饮食起居，却还是固执地想要为她做些什么。
“鱼汤熬好了，你尝尝？“云琅桓捧着一碗乳白色的鱼汤走过来，热气氤氲中，他的眉眼温柔得让她心尖发颤。
越青别过脸去：“我说了，我不需要。“
云琅桓也不恼，只是把汤碗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轻声道：“我记得那年冬天你染了风寒，就是喝了我熬的鱼汤才好起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越青的心口。她当然记得，那时她还是个会生病的半人半妖，他彻夜不眠地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喂她喝汤。
夜幕降临，云琅桓又忙着烧水。木桶里的水汽蒸腾而上，他试了试水温，转头对她笑道：“水温刚好，你...“
“我说了只要是水就行。“越青打断他，指尖轻点，桶中的水立刻结了一层薄冰，“这才是我要的。“
云琅桓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慢慢收回。他站在氤氲的水汽里，身影显得有些单薄：“我只是...想让你舒服些。“
越青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小心翼翼讨好她的样子，看着他被冰水打湿的衣摆，看着他眼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细纹——他明明是人间的王侯，本该锦衣玉食，却为了她在这荒山野岭做这些粗活。
“够了。“她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桌上的鱼汤，“云琅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瓷碗摔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云琅桓站在原地没动，任由汤汁溅湿了衣角。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得他脸色惨白。
“我像什么样子？“他轻声重复着，忽然笑了，“不过是个怕妻子再次消失的可怜虫罢了。“
越青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多想告诉他，正是因为他这样毫无保留的深情，她才更不能留在他身边。妖气会侵蚀他的神性，会让他再次进入轮回，他本该是那九重天最贵的大殿下啊，越青的心很痛，却难以跟对方说清楚。
但最终，她只是转身走向门外：“我去山巅吸收月华，你不必等我。“
夜色如墨，寒风呜咽。越青站在云端，看着被定身术困住的云琅桓，他眼中的震惊与痛楚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她咬破指尖，以血为引，驾着乌云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冷月照在广佛寺的琉璃瓦上，泛着森冷的光。就在越青准备将云琅桓放在寺前的刹那，他突然浑身金光暴涨，竟硬生生冲破了她的妖术束缚。
“青青！“云琅桓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我最后求你一次......“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猩红一片。
越青狠狠甩开他的手，袖中玉笛发出凄厉的嗡鸣：“我不能......“她的话哽在喉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拖累你！“
空荡荡的长街上，云琅桓突然仰天大笑，笑声里裹挟着滔天的愤怒与绝望：“好！好一个不能拖累！“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越青心口，“今日你若走，我明日便上青城山修道！待我成仙那日——“剑尖突然迸出三尺青芒，“天下妖魔，见一个杀一个，包括你！“
最后三个字像淬了毒的箭，扎得越青踉跄后退。她缓缓转身，却听见身后“噗通“一声——云琅桓竟跪在了青石板上，长剑当啷落地。
“你当真......“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混着血沫，“要离我而去？“
越青的背影在月光下微微发抖。许久，她终于回过头来，唇角勾起一抹妖艳的笑：“好啊。“她抬手摘下鬓间那支他送的金步摇，任由青丝散落，“从今往后，你修你的仙，我作我的妖。“步摇在她掌心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多谢王爷......当年在人间......“她的声音突然哽咽，“对我的照拂。“
最后一字落下，她化作万千彼岸花瓣消散在夜风中。云琅桓跪在原地，怔怔看着掌心接住的一片花瓣——那花瓣上，分明沾着一滴未干的血泪。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越青转身离去，身影在夜色中渐渐消散。她漫无目的地游荡，最终踏入了魔界的领域。昔日辉煌的魔尊府邸依旧矗立，却被万年积尘覆盖，死寂而荒凉。她轻抚门廊上斑驳的雕花，指尖沾染了厚厚的尘埃。
“恭迎魔尊回归！“
随着玉笛清音，一群小妖从四面八方涌来，跪伏在地。越青微微颔首：“把这里收拾干净，再备些酒菜。“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元神受创又经困仙阵所伤，确实需要休养。
这一睡便是魔界数日。醒来时，小妖们已备好一切，还带回了一只雪白的兔子。越青将它抱起，轻抚其柔软的毛发：“小东西，你随我一路从人间到魔界，究竟为何？“
兔子只是温顺地蜷在她掌心。养了几日，越青发现这小生灵颇有趣味，便留在了身边。这日，她试着运功疗伤，突然心口剧痛，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正溅在怀中兔子身上。
“仙女姐姐！“兔子周身泛起白光，竟化作一个白衣少女，惊慌地扶住越青，“您怎么了？“
越青诧异地看着她：“我以为你尚需修炼...“
“我是被玄门宗主封印了修为，“少女低头解释，“七百年前，我在昆仑山得道，本想做个除妖卫道的仙子。三百年前遇见玄门宗主，他不由分说就要收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后来被封印在玄门阵中，直到您和那位大哥哥破阵...“
越青拭去唇边血迹：“既然如此，你该继续你的修仙之路。“
这时一个小妖进来禀报，听到对话后得意道：“小丫头有眼光，这可是我们魔尊大人，连九重天都要忌惮的花神！“
“花...神？“少女困惑地眨眼，“那到底是...“
“是妖，“越青打断道，“天地初开时第一只妖，比那些上古凶兽更让神仙头疼的存在。“她紫眸微眯，“现在走还来得及。“
少女怯生生地问：“您...吃人吗？“
“不。“
“喝血吗？“
“不曾。“
“那...滥杀无辜？“
越青沉吟片刻：“杀孽不少，但从不滥杀。“
“那有什么可怕的？“少女突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要留下！以后给您当丫鬟，我可机灵了！“
“随你吧。“越青无奈摇头，“你叫什么？“
“在玄门阵里我说过，叫跳跳。“
越青轻笑：“好，小兔子。“
少女欢快地转了个圈，裙摆如花瓣绽开。窗外，魔界的血月悄然升起，为这沉寂万年的宫殿添了一抹暖色。
越青独自站在魔界幽暗的瀑布前，血色月光透过层层魔雾，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将手按在胸口，那里传来的阵阵刺痛比困仙阵留下的伤更令她困惑。
“为何会疼......“她喃喃自语，指尖不自觉地描摹着心口的轮廓。这具万年不灭的妖身，何时竟会为情所困？
想不透，索性不想。她纵身跃入瀑布下的寒潭，冰冷的魔水瞬间浸透衣衫。这潭水终年不见天日，寒意刺骨，却冷不过她此刻的心境。水波荡漾间，仿佛又看见云琅桓跪在长街上的身影，听见他字字泣血的誓言。
“呵......“她猛地从水中站起，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如血般艳烈。魔界阴风掠过，带不走心头半分郁结。
换了身素白长衫，她驾云而起，在魔界上空缓缓巡视。这片属于她的疆域，沉寂了太久。下方群妖感知到魔尊威压，纷纷跪拜。可越青眼中看到的，却是人间那场未熄的战火，是云琅桓执剑而立的身影。
“报——“一只蝠妖急匆匆飞来，“玄门宗那边有异动，封印似乎......“
越青抬手打断，紫眸中闪过一丝疲惫：“知道了。“她转身望向人间的方向，袖中玉笛无声震颤。有些债，终究要还；有些人，注定要伤。
魔界的风卷起她未束的长发，如一面黑色的旗帜，在血月下猎猎飞扬。
云瑾手中的朱笔在奏折上悬停良久，墨汁凝成一颗浑圆的墨珠，将落未落。
“魔尊归位了？“他复述着太白金星的话，声音平静得像是谈论今日的天气。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玉镇纸上的裂痕——那是万年前某个清晨，被一支坠地的玉笛砸出的痕迹。
太白金星低着头，白须垂落在笏板上：“玄门阵的封印已经松动，若是两位殿下也归位......“
“知道了。“云瑾打断他，重新执笔批阅奏章。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在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阴影。
待殿门重新闭合，一滴墨终于坠落，在奏折上晕开成黑色的花。云瑾望着墨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用这支笔在桃花笺上写：“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云琅桓猛地从打坐中惊醒。怀中那半块双鱼玉佩突然发烫，烫得心口生疼。他走到崖边，看见魔界方向升起一道血色光柱。
“魔尊归位了啊......“九峰主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独臂袖管在风中猎猎作响。
云琅桓握紧玉佩，没有说话。山风掠过他斑白的鬓角，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云瑾独自站在最大的那棵蟠桃树下。万年未结果的老树，今年竟结了一颗青桃。他伸手触碰桃子的瞬间，耳边忽然响起清越的笛声——那支他找了整整一万年的《凤求凰》。
指尖僵在半空。原来有些曲子，听过便再难忘却；有些人，见过便再难将就。
玄门宗禁地深处，颜齐跪在玄门阵前，手中罗盘疯狂转动。阵眼处的青铜古鼎突然裂开一道细纹，鼎中镇压的凶兽精血正在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正玄踉跄着冲进洞窟，道袍下摆沾满血迹。他声音发颤地喊道：“师兄，西北角的符咒又崩了三道！“
颜齐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空中画符。血符刚触到阵壁就被无形之力撕得粉碎，反噬之力震得他连退七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林正玄颤抖着捧出一方玉匣，匣中躺着半截焦黑的桃木。那是当年宗主以身祭阵时留下的本命法器，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阵眼最深处，被九道铁链锁住的突然睁开兽瞳，金色瞳孔在黑暗中如同两盏明灯。它似乎嗅到了什么，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铁链上的古老咒文开始片片剥落，整座玄门阵随之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九州边境，神州的皇帝猛地勒住战马。他腰间的玄门令符毫无预兆地炸裂，碎玉划破掌心。鲜血滴落的瞬间，远处传来山崩地裂的巨响。
随从惊恐地指向天际：“陛下快看玄门宗方向！“
只见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将方圆百里的云层染成诡谲的紫红色。光柱中隐约可见巨兽虚影盘旋，似龙非龙，似凤非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青城山上，九峰主手中的茶盏突然炸裂。他望向玄门宗方向，独臂袖中飞出一道金光，竟是半枚龙鳞。老人苦笑摇头，眼中满是复杂神色。
云琅桓手中的长剑突然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他望向血色天际，怀中那半块双鱼玉佩烫得惊人，几乎要在衣衫上烙出痕迹。
天庭凌霄殿内，云瑾手中的朱笔啪地折断。他望向下界冲天的血光，冕旒玉珠碰撞出凌乱声响。
太白金星仓皇跪倒：“陛下，玄门阵......“
“朕知道。“云瑾抬手摘下冠冕，露出眉间一道若隐若现的金色龙纹。他声音平静，却让整个凌霄殿为之一震：“传令，摆驾下界。“
而此时越青凌空立于玄门阵前，血色长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她凝神望向阵中翻涌的混沌之气，紫眸中映出两头正在苏醒的上古凶兽——裂天兕与蓝翼海龙兽。
“都退下！“她广袖一挥，妖风卷起满地碎石，将围观众人逼退百丈。阵眼处的青铜古鼎已经布满裂纹，鼎中镇压的两道凶兽精魄正在凝聚成形。裂天兕的独角刺破封印，蓝翼海龙兽的尾鳍掀起滔天巨浪。
越青双手结印，指尖绽放出万千妖纹。每一道纹路都化作血色藤蔓，在空中交织成天罗地网。她手持玉笛，笛身顿时浮现出古老的紫色咒印。
“封！“
玉笛化作流光没入阵眼，瞬间分化出十二道紫金锁链。锁链缠上裂天兕的独角时，那凶兽突然发出震天怒吼，声波震得山石崩裂。蓝翼海龙兽趁机掀起百丈巨浪，却被突然盛开的彼岸花墙挡了回去。
越青踏空而起，发间金步摇突然化作一柄妖剑。她以剑为笔，在虚空中画出七十二道血色符咒。每一笔落下，都有一朵彼岸花在凶兽身上绽放。裂天兕的独角被花藤缠绕，蓝翼海龙兽的鳞片间生出血色荆棘。
“以吾真名，镇！“她将妖剑往阵眼一掷，剑身化作参天巨木，根系深深扎入两头凶兽的灵魄。玄门阵的裂缝开始愈合，古老的封印符文重新亮起妖异的光芒。
待最后一道裂痕消失，越青踉跄着落在阵前，唇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看向目瞪口呆的颜齐：“这株妖木能镇压三载。三年后......“突然转头望向远方山巅，“让带着双鱼玉佩的人来魔界找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漫天飞花消散。阵眼处只余一株妖艳的奇木，树干上两道兽影正在痛苦挣扎。远处云琅桓握紧手中发烫的玉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越青踏着魔界的血色残阳往回走时，忽见天际云霞翻涌，一道璀璨金光破开九重云霄。她本能地侧身避让，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魔尊。“
那声音清冷如玉磬，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稔。她转身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玄金龙纹袍的男子凌空而立，周身环绕着三十六道功德金轮。越青微微颔首：“上神。“
天帝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生出金莲虚影。他眉间一点朱砂比记忆中的更加鲜艳，却还是用当年那条小蛇的语气说道：“你的元神刚聚，该好生休养。“
越青怔了怔，紫眸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着天帝周身金光流转，忽然轻笑出声：“原来是小蛇长大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玉笛，“不过如今你已是三界之主，不必......“
“魔界太冷清了。“天帝打断她的话，金冠垂旒微微晃动，“你的魔军还未归位。“
血色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越青望着远处巍峨的魔宫，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一个人，守得住。“
天帝忽然抬手，一道金光落入她掌心，化作一片龙鳞。“需要时，“他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色，“捏碎它。“
越青低头看着掌中龙鳞，再抬头时，那道金色身影已化作流光消散在天际。她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魔界的血月升起，才缓缓收拢五指。
龙鳞边缘在她掌心硌出深深的红痕，终究没有回应。
又过了几日，越青总觉得身子倦怠得很，元神在灵山困了太久，到底伤了根本。这日她懒懒地倚在魔界瀑布边的黑石上，血色裙裾垂落水中，被暗流卷得起伏不定。
外头的消息不断传来。小妖们时不时便来禀报，说人间何处又被精怪占了山头，哪处城镇遭了妖患。她听着心烦，却又提不起精神去管。玄门阵那头传来的震动越来越频繁，可她如今连一曲完整的安魂咒都吹不动。
“魔尊！“小兔子蹦跳着过来，怀里抱着一条蔫头耷脑的小青蛇，“您看，我在血月潭边捡到的。“
越青懒懒地瞥了一眼。那蛇通体碧青，唯有七寸处一道金线，此刻正奄奄一息地蜷着。她本想说放了，却见小兔子眼眶都红了：“它都快死了......“
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鳞片时突然一顿。这蛇......她蹙眉度了口妖气过去，小蛇微微动了动，露出腹部一道灼伤的焦痕。
“是九霄神雷所伤。“越青紫眸微眯，“倒是有趣，天界的人为何要伤一条小蛇？“
小兔子已经急得耳朵都竖起来了：“我能养它吗？就养在我窝里！“
“随你。“越青将蛇还给它，起身时血色裙摆扫过潭水，惊起一圈涟漪，“我去取药来。“
待她走远，小蛇忽然睁开一线金瞳，又很快闭上。小兔子没察觉，正欢天喜地地把它往自己温暖的草窝里塞。
越青踏入青丘地界时，满山桃花开得正艳。她站在禁地入口，望着那道熟悉的结界光幕，恍如隔世。她很久才明白，这世间的结界就没有一处可以挡住她的脚步。
“我只是想要颗回魂草。“她轻声道，声音惊落了枝头几片花瓣。
守卫的小狐狸警惕地盯着她，越青没有硬闯，而是解下腰间的仙乐笛递了过去。玉笛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是越青的标志，也是母神留给越青的东西，承泽了母神的神力，九天之下，无人不识。
小狐狸很快引着她见到了青丘帝君芸晴。当那位传说中的三界第一美人出现在桃林深处时，越青不禁怔了怔。芸晴一袭月白长裙，发间九尾金簪熠熠生辉，眉心的狐族纹更是让她集美艳和威严与一体。
“你为何不用原身见我？“芸晴的声音如清泉击石。
越青微微一笑，周身伪装如烟散去。紫发如瀑垂落，妖纹自眼角蔓延，真正的魔尊之姿让满山桃花都为之一黯。
芸晴轻叹：“果然是彼岸花。这世间除了逝去的母神之子，怕是再无人能与你相配了。“
“帝君过誉。“越青垂眸，“我昨日捡了条遭人暗算的小蛇，命在旦夕，特来求株回魂草。“
芸晴挑眉：“回魂草乃仙家至宝，岂能便宜了妖？你彼岸花不是天生就有起死回生之能？“
“我能让他活，“越青指尖轻抚过笛上桃花纹，“却不想让他余生都活在我的妖力阴影下。还请帝君成全。“
芸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是不愿要他，还是......真要成全他？“
越青但笑不语。
芸晴忽然挥手，一只锦盒自桃林深处飞来：“先帝璃光有令，青丘万物，彼岸花可取。“
越青接过锦盒的手微微一颤：“他还记着我......“
“记到魂飞魄散那日。“芸晴语气平静，“听闻你在诛仙阵受八十一道天雷时，他的魂魄就散了。只留下这句话。“
桃林忽然静了下来。越青摩挲着锦盒上熟悉的纹路，那是璃光最爱的青藤纹。
“仙人......可有轮回？“她轻声问。
芸晴摇头：“这个问题，或许该去问天帝。“
越青收好锦盒，忽然道：“若帝君不嫌弃，可来魔界坐坐。“
芸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当年璃光帝君爱而不得，亲手将心上人送给了那时的天君。原来那个心上人，就是眼前这株彼岸花。
桃林深处，一片花瓣悄然落在越青肩头，像极了当年璃光为她别上的那朵桃花。
芸晴望着越青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青丘帝君的担子压得她透不过气来。一万年了，她守着这片桃林，守着先帝留下的规矩，却从未为自己活过。
“等等！“她突然追了上去，月白衣袂在风中翻飞如蝶，“那回魂草用法复杂，我随你同去。“
越青转身时，恍惚看见当年那个总爱追在她身后的璃光。他也是这样，总找些蹩脚的理由跟着她四处游历。只是那时她满心想着征战四方，从未好好看过他眼里的情意。
回到魔界时，小兔子正抱着胡萝卜在门口张望。见越青带回个陌生女子，立刻竖起耳朵：“魔尊，这位是？“
“美人。“越青随口答道。
芸晴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蹲下身，平视着小兔子：“我是青丘的狐妖，芸晴。“
小兔子顿时来了精神，拍着胸脯道：“原来是同族！以后我罩着你！“
越青看着芸晴强忍笑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带我们去看看那条小蛇。“
等小兔子蹦跳着引芸晴进了内室，越青独自回到血色瀑布前。她摩挲着玉笛上那朵桃花刻痕，忽然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
“越青！“芸晴脸色煞白地冲过来，“那根本不是蛇，是条龙！而且伤他的分明是......“
“是上神的雷诀。“越青平静地接话，紫眸中映出血色瀑布，“天界内斗罢了，与人间王朝更替无异。“
芸晴急得抓住她的手腕：“那还救不救？万一引来天兵......“
“救。“越青反手握住她，“不过要劳烦帝君先布个障眼法阵。“她望向内室方向，轻声道，“等救活了，再考虑怎么处置这条'小蛇'。“
芸晴深吸一口气，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浮现：“好，你来护法。龙族气息一旦复苏，必会惊动天庭。若被打断法术，这条小龙可就真要魂飞魄散了。“
越青点头应下，守在房门外为芸晴护法。回魂草的药力渐渐散发开来，整个房间笼罩在莹莹青光之中。恍惚间，越青想起万年前那条小蛇——当年也是用回魂草救的，只是那次药草上沾了她的妖气，竟让那条小蛇记了她整整万年。
随着药力渗透，丝丝缕缕的金色仙气从门缝溢出，引得魔界的小精小怪纷纷聚拢过来。小兔子慌慌张张跑来报信时，越青已经知道后果。
“魔尊！天兵天将杀到门口了！“小妖仓皇来报，“说要带走什么神仙！“
越青叩门问道：“还要多久？“
里面传来芸晴吃力的回应：“这条小金龙伤得太重，龙珠都裂了......“话音未落，突然一声龙吟震得门窗簌簌作响，“现在带走他，至少要沉睡千年才能恢复！“
越青望向魔界入口处翻涌的云层，天兵的金戈已经隐约可见。她握紧手中玉笛：“我用仙乐拖住他们，你尽快。“
飞身至半空，越青横笛唇边。她知道自己元神未复，强行催动仙乐恐有性命之忧。但此刻也别无选择。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血色魔界的天空突然霞光万丈。清越的笛声穿透三界，交战的士兵纷纷停手，厮杀的妖魔渐渐平静，就连九重天的云雾都为之一滞。越青只觉得浑身妖力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却不敢停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指尖开始化作飞灰，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坠落之际，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多谢相救。“小金龙将昏迷的越青轻轻交给赶来的芸晴，转身面对黑压压的天兵时已恢复威严法相，“本君遭人暗算，幸得魔尊与青丘帝君相救。尔等且回天庭复命，本君随后便归。“
天兵们面面相觑，终是行礼退去。小金龙回头望向芸晴怀中的越青，龙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伸手想触碰越青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住了。
越青静静地躺在玉榻上，苍白的面容如同冰雕，连呼吸都微不可察。芸晴倚在一旁的软椅上，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为救金龙，她几乎耗尽了神力。
“上神，求您救救魔尊......“小兔子红着眼睛，爪子紧紧攥着越青的衣角。
化回人形的云瑾凝视着越青，金龙冠冕下的眼眸深沉如海：“需带她回九重天疗伤。“
“我同去。“芸晴强撑着站起身，九尾狐族的骄傲让她不肯示弱，“免得你们金龙族又起什么心思。“
云瑾眸光微动：“不会了。“
“口说无凭。“芸晴冷笑，“我父亲临终前说过，金龙族的承诺最不可信。“
云瑾无奈叹息：“随你。“
小兔子急忙蹦上前：“我也要去！“
“不可。“两人异口同声。芸晴揉了揉眉心：“你是妖身，入不得天门。“
小兔子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魔尊醒来若见不到我......“
“她不会有事。“云瑾俯身，指尖在小兔子额头轻点，留下一道金色印记，“以此为凭，你可随时感知她的安危。“
魔界三日，人间百年。那曲穿越三界的仙乐，竟让云浚顿悟佛理，让云琅桓得道飞升。命运的丝线缠绕不休——当初越青与云浚的纠葛牵动了云翊，如今云浚遁入空门，倒像是冥冥中要成全云琅桓与越青的因果。
九重天，瑶池畔。
云瑾刚将越青安置在灵气最盛的荷花池，南天门便传来急报。他整肃衣冠坐回凌霄宝座，看着殿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小仙云琅桓，拜见天帝。“
云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太白，赐云霞君忘尘丹，授云霞殿。“
待众人退下，太白金星忍不住低语：“大公子归位，二公子却入了佛门......“
“随他们去吧。“云瑾望向瑶池方向，“待元神彻底苏醒，自有抉择。“
太白犹豫片刻：“陛下为何要带魔尊回来？“
云瑾这才想起尚未解释：“那日朕遭人暗算，重伤坠入魔界，是她们主仆相救。“他轻抚心口尚未痊愈的伤痕，“对方熟知金龙命门，必是上神所为。“
太白手中拂尘一抖：“老臣这就去查。“
“暗中进行。“云瑾眸光骤冷，“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天界行刺。“
青丘帝君在九重天极受礼遇，每每出行必有七八位宫娥随侍。芸晴虽不喜这般排场，但天规森严，也只得由着她们亦步亦趋地跟着。这日刚转过回廊，恰见天帝踏云而归，她眼前一亮，提着裙摆迎上前去。
“陛下，越青可好些了？“芸晴挥退宫娥，九尾金簪在鬓边轻晃。
天帝袖中龙纹若隐若现：“正要去看她。“
“同去。“
二人行至瑶池，却见莲台边立着个陌生仙君。芸晴心头一紧，疾步上前：“你是何人？怎敢擅闯禁地？“
那仙君转身，露出一张与云瑾三分相似的面容——正是新晋飞升的云琅桓。他慌忙行礼：“小仙只是......“
“退下吧。“天帝淡淡打断。
云琅桓不甘心地指着池中：“可那朵赤色莲花......“
“本君知晓。“芸晴广袖一挥，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仙君请回。“
待云琅桓悻悻离去，芸晴指尖掐诀布下隔音结界：“陛下，越青当真无碍？“
“再有两三日便可化形。“天帝凝视着池中那株血色彼岸，“瑶池仙气最宜养魂。“
芸晴蹙眉：“可这池水......“她伸手轻触水面，指尖立刻泛起妖异的紫芒，“对妖身终究太烈。不如移去......“
“太白殿的诛妖阵会要她的命。“天帝突然屈指一弹，一道金光射向远处云霞，“偷听够了吗？“
假山后传来闷哼，云琅桓仓皇遁走的身影一闪而逝。
芸晴摇头苦笑：“你这兄长......“
“饿了吗？“天帝突然转了话题，龙纹锦靴踏碎一地落花，“本君让人备了蟠桃。“
芸晴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已数日未进饮食。她揉着发疼的额角，九条狐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陛下倒是提醒我了，再不吃些东西，怕是要现原形了。“
池中那株彼岸花忽然轻轻一颤，似是被他们的对话惊醒。一片花瓣无声坠落，正飘向云琅桓离去的方向。
天帝吩咐仙娥备了琼浆玉露给芸晴，自己又去处理政务了。芸晴寸步不离地守在荷花池畔，困极了就倚着玉栏小憩片刻。
暮色四合时，天帝踏着霞光归来，见芸晴仍守在原地，不由问道：“你就这么守了一整天？“
芸晴揉了揉酸痛的脖颈，九尾金簪在暮色中闪着微光：“青丘欠她的，我得亲自守着才安心。“
天帝撩起龙袍在她身旁坐下：“到底欠她什么？“
芸晴望着池中那抹血色，轻声道：“万年前，我长姐为争'三界第一美人'的名头，从青丘追到九重天。“她指尖划过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她扮过婢女，最后趁越青与你兄长有嫌隙时，钻了空子当上天后。“
天帝蹙眉：“那段往事......“
“我长姐当上天后仍不甘心。“芸晴打断他，声音发紧，“最后设计让越青受了八十一道天雷。“她突然抓住天帝的衣袖，“你可知道，璃光帝君就是那时消散的？他临终前说......“声音哽咽，“说越青是他漫长神生里，唯一的光。“
天帝怔住：“璃光他......“
“你以为你为何能从小蛇化龙？“芸晴苦笑，“是越青用元神替你挡过天劫。她是母神亲手栽下的第一朵彼岸花，永生不灭，却要为你们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下，“总之我守着，谁也别想再伤她。“
池中的彼岸花突然颤动，一片花瓣无声落在天帝掌心。他望着那抹血色，忽然想起自己这空空洞洞的日子，仿佛成为金龙前的记忆都消散了一般。
“我每日都会来。“天帝起身，龙纹锦袍扫过芸晴的指尖，“你......别太累。“
待他走远，芸晴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赫然一道月牙形的掐痕。她对着池中花轻声道：“听见了吗？这条小金龙，总算学会关心人了。“
天帝刚离开不久，云琅桓又鬼鬼祟祟地摸回了荷花池。芸晴正支着下巴打盹，九条狐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上神安好。“云琅桓故意提高音量，“小仙来赏荷了。“
芸晴猛地惊醒，金簪都歪了几分：“怎么又是你！“她气呼呼地站起身，狐尾炸开成一朵白绒花，“天界这么大，偏要来这儿看花？“
云琅桓厚着脸皮凑近：“上神这话说的，荷花池又不是禁地。“他假装欣赏池中景色，眼睛却不住往那株彼岸花原先的位置瞟。
“你再靠近试试？“芸晴指尖凝聚起一道青光，“信不信我把你打回凡间？“
“好好好，我走就是了。“云琅桓举手投降，临走前还故意嘟囔，“这么凶，难怪青丘的狐狸都嫁不出去......“
“你！“芸晴气得狐耳都冒了出来，但想到越青还需要守护，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她重新坐下，不知不觉又打起瞌睡。
朦胧间，似乎听见“扑通“一声水响。芸晴猛地睁眼，只见池中空空如也，连片花瓣都没留下。
“完了完了......“她瞬间清醒，九条尾巴全都炸毛，慌不择路地冲向凌霄殿。
金殿之上，众仙正在议事。芸晴不管不顾地冲进去，带着哭腔喊道：“小金龙！彼岸花不见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太白金星手中的玉笏“啪嗒“掉在地上，众仙面面相觑——这青丘帝君竟敢如此称呼天帝？
出乎意料的是，天帝并未动怒。他抬手示意众仙退下，快步走到芸晴面前：“慢慢说，怎么回事？“
“我就打了个盹......“芸晴揪着天帝的袖子，狐耳不安地抖动着，“一睁眼她就不见了！会不会是有人......“
天帝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瞬移至荷花池畔。池水清澈见底，唯有几片残瓣漂浮。他蹲下身，指尖轻触池边泥土——那里有凡间特有的土腥气。
“那个新来的小仙来过？“天帝眸色一沉。
芸晴这才反应过来，狐尾气得直颤：“定是他搞的鬼！“
“走。“天帝袖中龙纹亮起金光，“去云霞殿。“
芸晴怒气冲冲地跟着天帝来到云霞殿后殿，只见云琅桓正蹲在花圃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弄着泥土。那株血色彼岸花被他栽在一方青玉盆中，周围还细心地围了一圈鹅卵石。
“你！“芸晴一个箭步冲上前，九条狐尾全部炸开，一把将云琅桓拽开，“谁准你动她的？！“
云琅桓被扯得踉跄几步，沾满泥土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两位帝君恕罪......小仙只是觉得，这花不该种在水里。“他指着青玉盆解释道，“人间种花，都要用泥土的。“
天帝沉默地走到花盆前，指尖轻抚过微微蜷缩的花瓣。那彼岸花似乎感应到什么，竟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走吧。“天帝突然将花连根拔起，转身对芸晴道。
芸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就这么放过他？“她追在天帝身后，狐耳气得直抖，“至少该削了他的仙籍！“
天帝低头看着怀中沾满泥土的彼岸花，轻声道：“先带她回去净身。从今日起，不必再守着了。“
“什么？“芸晴猛地停住脚步，“难道要任由那小仙——“
“他会比我们更用心。“天帝打断她，龙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缘由。“
芸晴还想追问，却见天帝已经踏云而起。她回头望了眼呆立在原地的云琅桓，那人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的泥土，眼神迷茫得像个弄丢了珍宝的孩子。
回到瑶池，天帝亲手为彼岸花洗净根茎。清澈的池水渐渐染上淡红，那花朵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芸晴蹲在池边，突然发现——这哪里是普通的净水，分明是融了龙血的灵泉。
“你......“她抬头看向天帝的侧脸，突然明白了什么。
天帝将重新绽放的彼岸花放回莲台，轻声道：“现在，该让该记得的人，慢慢想起来了。“